第3章 谧隅轩

鎏金余晖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并行的身影。顾言安跟着应明诚踏入府门。

小厮正倚在门廊下打盹,眼角余光瞥见二人 ,堆起谄媚的笑:“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去后院通报大娘子,说我有急事求见。”应明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厮拔腿就往后院跑,那副急切的模样,倒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顾言安随应明诚穿过迂回回廊,前厅朱红梁柱需两人合抱,覆莲纹柱础温润如玉,厅前青铜香炉袅袅生烟,与檐下宫灯缠成一片朦胧,鎏金铜鹤衔芝挺立,廊下侍婢低眉躬身,只余兰草香轻轻飘绕。

“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你,你再进来。”应明诚转身叮嘱,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言安微微颔首,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至于大娘子待他如何,他也不清楚。

后院暖阁里,茉莉香片的清甜漫在空气中。秦氏斜倚锦缎贵妃榻,指尖捻着圆润南珠,听管事嬷嬷报营收。

这时院外传来外院管事的传话声:“二公子回府了,说要见大娘子。”

守在院门口的李嬷嬷闻言,连忙快步走进暖阁:“大娘子,二公子在前厅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秦氏将手中的南珠放回紫檀木盒,淡淡问道:“三姑娘今日插花练了多久了?”

“回大娘子,姑娘从清晨练到现在,快一整天了。”

秦氏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语气平淡:“去告诉三姑娘,让她到前厅来。”说罢,朝着前厅走去。

后院花园,应明玥斜倚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诗册,指尖轻拂过“千手折其枝”的墨迹,鬓边的珍珠步摇随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花落何飘扬,请谢彼姝子”的诗句上,眉梢微蹙,正琢磨着诗中惜花的意趣,口中低声吟诵,尚未念到“和慰见损伤”,便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

“姑娘!姑娘!”贴身侍婢锦书快步奔来,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语气急促,“大娘子传话,让您即刻前往前厅!”

应明玥闻言,连忙合上诗册,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顺了顺裙摆,轻声道:“知道了,等我整理一下就去。”

前厅内,应明诚坐在紫檀椅上,指尖反复摩挲椅边雕花,厅外铜铃一响,他猛地起身整衣,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案上檀香再浓,也压不住他心头的忐忑。

“大娘子到——”随着高声通传,秦氏缓步走入正厅,珠翠叮当,威仪自生。

应明诚语气恭敬:“见过母亲!”

秦氏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问道:“你今日怎么突然回府了,可是有什么事?”

“母亲慧眼,求母亲借城南宅院钥匙,让我一位朋友暂住。”应明诚语气恳切。

“哦?”秦氏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你身边的朋友,除了赵景舒剩下的无非就是些市井小儿”

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愈发严厉:“我日夜盼你读书科考,你却整日踢蹴鞠、交闲人!如今官家下旨让你参加选拔赛,这下你倒是如愿了!一回家,反倒为了外人来求我,真是不让我省心!”

“母亲大人,教训的是。但孩儿认为踢蹴鞠不是丧志,我朋友也不是市井无赖。”

一阵轻柔脚步声传来,“见过母亲,见过二哥。”应明玥走来,眉眼乖巧的模样,瞬间抚平了秦氏几分怒气。

秦氏的目光落在应明玥身上,语气稍稍缓和了些:“玥儿,近来教你的瓶花之术,练得怎么样了?”

应明玥垂眸浅笑,敛衽应道:“回母亲大人,女儿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午后用腊梅搭配青瓷瓶,李嬷嬷说看着清雅得很。刚刚无事,便在院子里品诗。”

秦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随即又转头瞪向应明诚,语气再次沉了下来:“你看看你小妹!这般上心,将女儿家的本分做得妥妥帖帖。再看看你,正事半点不上心!”说罢,示意应明玥在一旁坐下。

应明玥坐下,一旁的奴婢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你那朋友到底是谁?让你这么上心。带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还让需要让你帮他。”秦氏看着应明诚,语气中满是不耐。

应明诚心中的忐忑又加重了,连忙起身走到厅外,对顾言安道:“进来吧。”

顾言安走入正厅,身姿挺拔如松,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这气度落在应明玥眼中,让她不由得心头微动:第一次看他,他这人到底有何魅力,竟让二哥如此甚重?

对于大娘子的态度,他早已想到应对之策。

顾言安在厅中站定,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沉稳:“晚辈顾言安,拜见应大娘子。”

“你就是明诚的朋友?”秦氏上下打量着他的穿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果然是市井小儿,上不得台面。”

正厅里龙涎香的烟气尚未散尽,顾言安却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乡野的质朴,却字字清晰有力:“大娘子此言差矣。晚辈并非市井小人,应公子也绝非不学无术之辈。”

满厅骤然安静,落针可闻。秦氏眉峰一挑,眸中威仪更甚:“哦?不过是个乡野小子,也敢妄议世家教诲?”

“太祖曾言,武臣当读书,儒臣需识武。蹴鞠练筋骨、明进退,亦是磨心之法。周公一饭三吐哺,仍习射练艺,何人敢说他玩物丧志?”顾言安目光灼灼,“若心无定向,抱圣贤书亦是消磨时光,与蹴鞠何异?”

“放肆!”秦氏猛地拍向梨花木桌,青花瓷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你一个泥腿子,也敢拿周公、太祖来类比?明诚若学你这般强词夺理,日后岂非要沦为市井无赖?”她越说越气,步摇上的珍珠穗子都抖得厉害。

顾言安非但不退,反倒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世家教诲,当教明是非、立远志,而非以出身划界!您久居深宅,所见不过四方天,与井底之蛙有何异?孟母三迁为教儿,敬姜教子斥逸乐,从未以门第轻人!您以权势压人,岂是世家主母风范?”

这话如惊雷炸响,满厅死寂。秦氏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你……你这竖子,竟敢骂我是井底之蛙?”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步摇上的珍珠险些坠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却被顾言安的一番话堵得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应明玥坐在一旁,脸上满是震惊。从她记事起,府中从未有人敢这般顶撞母亲,更何况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晚辈。

顾言安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厅外走去。应明诚见状,连忙向秦氏告退:“母亲,儿子先行告退。”说罢,快步追上顾言安的身影。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应明玥轻声劝慰,却被挥手打发:“你也退下。”她退出前厅,心头对顾言安的好奇,已然翻江倒海。

出了应府,顾言安颔首,语气忽然沉了沉,看向应明诚道:“还让你为难了,抱歉。”

应明诚咧嘴一笑:“没事!我母亲就这样,你这嘴皮子,可是第一个把她气成这样的!”

顾言安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叹一声:“看来今日拿不到钥匙了,只能在大街上凑合一晚。”

“别担心,跟我来,我带你去应府的酒楼。”应明诚拍了拍顾言安的肩膀,快步向前走去。

暮色渐浓,汴京城的烟火气愈发浓郁,街道两旁的灯笼纷纷亮起。应明诚带着顾言安拐过两条小巷,前方一座酒楼映入眼帘,檐角的红灯笼格外醒目,“玉春楼”三个大字在暮色中闪闪发光,檐下铜铃随风轻响,伴着楼内的欢声笑语与酒香,热闹非凡。

两人刚走进酒楼,店小二就热情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客官,请问是要雅间吃饭,还是打尖住店?”

应明诚摆了摆手,语气从容:“不用多问,去把你们张掌柜叫来。”

店小二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转身往后堂跑去。没过多久,一位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正是玉春楼的钱掌柜。他一眼认出应明诚,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二公子!不知您今日前来。若是租金,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

“我不是来收租金的。”应明诚摆了摆手,侧身指了指顾言安,“这位是我的朋友,今晚要在此住一晚,你给安排一间清净的上房,笔墨床褥都要备齐整。”

钱掌柜闻言,立刻露出更热络的笑:“原来是二公子的朋友!没问题,后院最里面的观景房正好空着,干净又安静,还能看汴河夜景,小的这就去让人收拾!”

应明诚点了点头,对顾言安道:“你先跟着掌柜去安顿,好好休息。钥匙的事,我明天再想办法。”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顾言安跟着钱掌柜绕过喧闹的前院,往后院深处走,尽头便是那间观景房。

推开门的瞬间,晚风裹挟着院角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走到窗前,汴河夜色如练,画舫灯火点点,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指尖抚过微凉的窗棂,心中暗忖:这,便是世家的生活吗?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汴京的晨雾,带着几分朦胧的暖意。顾言安刚踏出玉春楼门槛,就见应明诚快步走来,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早啊!”应明诚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雀跃。

顾言安眸色微动道:“笑得这般开怀,可是有好事?”

“那可不!”应明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拿到钥匙了!”

说到这儿,应明诚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去,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小巧的木牌,刻着简单的花纹。

顾言安接过钥匙,眉头微挑,不解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日大娘子那般生气,怎会突然松口?”

“其实我也不清楚。母亲,今早给我的时候,说她想明白了,就把钥匙给我了”应明诚回答道。

原来,昨天顾言安离开后,秦氏越想越气,等晚上应老爷回府时,就把顾言安在正厅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应老爷应荣。没想到应荣听了之后,不仅没有责怪顾言安,反而把秦氏数落了一顿。

在椿萱堂,应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浓茶,语气严肃地说道:“那少年的话虽然听起来刺耳,却没有半句错话。他看似让应府丢了面子,可他有品德、有志向,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酸腐文人强多了!你这个妇人,目光短浅,反而责怪人家有风骨!这少年虽然出身乡野,却有一身傲骨,更有一颗明辨是非、志存高远的心,是块难得的璞玉!还有,以后明诚有什么,你尽量满足他,听到了吗?”

秦氏心中一惊,皱着眉头追问道:“为何?”

应荣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官家让明诚参加蹴鞠选拔,真的是因为他蹴鞠踢得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今朝堂早已分成两派,一派是太后留下的老臣,势力庞大;另一派是官家的亲信,势单力薄。官家这么做,其实是在试探我的态度。如果我拒绝,就是站到了太后旧部那边;如果我同意,就是表明了效忠官家的心意。这些年我为朝廷尽心尽力,官家这是给我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凝重:“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一定要保密。那少年要宅子的钥匙,你就给他,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

秦氏虽然心中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应府的安危,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就在第二天清晨便将钥匙给了应明诚。

应明诚说道,“别想这么多了,走,陪你搬过去!”

顾言安握着手中的黄铜钥匙,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没有再多想,跟着应明诚,朝着城南的那处宅院走去。

汴京城南,过了朱雀门往南行数里,便入了一片僻静巷陌。此处不似御街那般车水马龙,也无酒楼茶肆的喧嚣,透着几分岁月静好。

宅子藏在巷陌最深处,若不刻意寻觅,极易错过那扇不起眼的乌漆木门。门外两侧植着两株老槐,枝桠虬曲,浓荫如盖。

推门而入,方能觉出几分“隐”字真意——墙外便是潺潺流淌的汴河,河水清冽,映着两岸垂杨,微风过处,柳丝轻拂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水汽混着草木的清芬漫进院中,沁人心脾。

院内青砖漫地,墙角爬着青藤,绿意盎然,倒有几分野趣。应明诚摩挲着门框,笑着说道:“这宅子清幽雅致,该起个名号才像样,也算是有个正经的归宿。”

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墙外的汴河与巷陌深处,缓声道:“谧隅轩吧。谧为静,隅为城角,正合这闹中取静的意境。”

应明诚细细品琢着“谧隅轩”三字,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与顾言安对视一眼,皆觉贴切:“好!这名字既雅致又有韵味。”

又提议道:“这院子清雅,我叫几个下人来好好清扫打理一番,再添置些新的花木,住着也舒心。”

顾言安听出来他的意思。抬眸,目光掠过院外潺潺的汴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劳烦你了。”

与此同时,应府后院的花厅里,应明玥正坐在窗前,神色若有所思。昨天看到顾言安当众顶撞母亲,她就顾言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特意让锦书去打听他的消息。

“小姐,打听清楚了。”锦书悄悄走到应明玥身边,低声说道,“二公子和顾言安在城南那宅院里,俩人还一起给那座宅子起了名字。”

“哦?起了什么名字?”应明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叫‘谧隅轩’。”

“谧隅轩!”应明玥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渐渐露出欣赏的神色,“这个人,倒是有些真才实学。”

锦书有些不解:“小姐,不就是一个名字吗?有什么特别的?”

“你不懂。”应明玥笑着解释道,“‘谧’出嵇康《琴赋》‘竦肃肃以静谧’,藏清雅风骨;‘隅’为城角,显隐逸之态,二字相配,恰合巷深河近之景,绝非寻常人能想!”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青藤,轻声说道:“二哥身边的人,像这样有见识的,还是第一个。”

应明玥缓缓念出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顾,言,安……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心中对顾言安的好奇,又加深了几分。

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给她带来什么,但她隐约觉得,应府的日子,从今日起,要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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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鞠
连载中一雨棠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