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鎏金,漫过汴京城南的僻静巷陌,透过老槐虬枝筛下细碎光斑,落在“谧隅轩”乌漆木门的铜环上——那缠枝莲纹虽蒙薄尘,晨光里仍漾着暗沉的精致光泽。
顾言安捏着黄铜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纹路,“咔嗒”一声拧开锁芯,尘封的院落应声敞了道缝。身后应明诚派来的下人拎着清扫工具,轻步跟入。
“对了,”应明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看着院内的景象,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明早辰时左右,要去蹴鞠场训练。今日好好歇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下,又问道:“你真的不要留下两个下人照顾?院子虽小,打理起来也需费心。”
顾言安转过身,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与笃定:“不用,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以前在乡下,比这更繁琐的活计我都做过。”他走到应明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明早见!”
应明诚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再劝说,转身离开了谧隅轩。
天刚蒙蒙亮,汴京被薄雾轻笼,空气浸着微凉。应明诚挺拔地立在谧隅轩门口,晨光描着他的轮廓。“吱呀”一声,顾言安推门而出,挑眉讶异:“你在等我?”
“怕你迷路。”应明诚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说着,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顾言安愣了愣,随即失笑,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那我谢谢你了,应二公子。”
二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巷陌里,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微凉,远处传来几声晨鸟的啼鸣,清脆悦耳,为这清晨添了几分生机。不多时,便抵达了的蹴鞠场。
队员们早已陆续抵达,孟老站在场地中央,神色严肃地看着众人。顾言安与应明诚快步走到一旁的更衣棚,换上了训练专用的短衫,衣料轻便透气,便于活动,穿上后整个人都显得愈发利落。
待众人整装,孟老清嗓沉声道:“三日后,是你们的第一场比试。”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各州选拔同步开始,你们是京城四支队伍之一,三日后比出京城初赛结果,次日便争京城第一。之后就是与其他各州的选拔,最终胜者代表大宋与辽国比试。接下来训练,只磨配合与基础,半分懈怠都不许有!”
说完,他指了指场地中央堆放的蹴鞠:“今日就两人一组,练习控球,重点打磨你们的配合默契。
这所谓的“控球”,看似简单,实则讲究极高的技巧——两人对立站立,相互传球,要做到“球不离脚,脚不离球”,不仅要控制好传球的力道与方向,还要准确判断对方的接球节奏,稍有不慎,球便会落地。
众人纷纷组队,应明诚自然走到顾言安身边。他抬脚推球,初次配合力道失准,球又快又偏朝顾言安脚踝滚去。顾言安反应极快,左脚踏住球,右脚一勾一拨,球便乖乖滚回,笑着提醒:“收劲,膝盖微屈,脚面绷直,力道刚到我脚边就好。”
应明诚点头,神色愈发认真。第二次传球,力道恰到好处,球稳稳滚到顾言安身前。他胯部轻挡缓冲,脚内侧一扣一推,球精准回传,应明诚稳稳停住。二人本就是队里球技最佳,不过片刻,便传球流畅,球几乎不曾落地。
另一边赵景舒与鹿珩一组,却状况百出。鹿珩传球力道忽大忽小,赵景舒接球总慢半拍,球落地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脸色渐沉,气氛僵得发紧。孟老在旁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终上前,语气满是失望:“若是这般配合,第一场比试怕是必输。”说罢,转身便走,空气中只剩他的失望与凝重。
日头渐高,晨凉褪成温热,队员们额角渗汗,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却无一人停下,蹴鞠场里只剩球滚的声响与粗重喘息。直到巳时,孟老折返,看了眼训练成果,沉声道:“今日训练结束,明日准时到。”
队员们纷纷松了口气,各自收拾好东西,结伴离开了蹴鞠场。
顾言安与应明诚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时,却发现赵景舒还留在场地中央,独自练习着“白打”。此时的蹴鞠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阳光将赵景舒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急躁,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像是在发泄着什么。直到看到应明诚与顾言安走过来,他才停下动作,将球踢到一旁,神色依旧带着几分郁气。
“明天再练吧,”应明诚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衫,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都湿透了,小心着凉。难道?你父亲又来信了。”
赵景舒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了一句:“嗯。”说完,便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转身走向一旁的更衣棚。
顾言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奇怪,便拉了拉应明诚的衣袖,小声询问:“他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他父亲的信吗?”
应明诚叹了口气,拉着顾言安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更衣室的方向,缓缓开口:“他不是因为信生气,是因为他和他父亲吵架了。”
“什么?”顾言安有些惊讶,之前见赵景舒觉得挺热情的,不像是会和父亲吵架的人。
应明诚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其实,赵景舒是皇室的人。”
“什么?”顾言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队友,竟然有如此身份。
“准确来说,是皇室旁支。”应明诚补充道,“他是太祖皇帝的一脉后裔。”明诚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缓缓开口,将赵景舒的过往娓娓道来。
赵景舒原住京城,少时因蹴鞠与应明诚相识成友。先帝驾崩后,官家年幼,太后掌权,为分散宗室势力,以“宗室安居”为由将各宗主贬至各州,赵景舒的父亲赵辰嵩便被贬为汝州知州,他也随父离京,二人只剩书信往来。
作为赵家独子,他在汝州的十几年,活在父亲的层层枷锁里。他爱蹴鞠,可旁人因他的身份次次刻意相让,从未有过一场尽兴的比试;路上的豪绅百般逢迎,不过是想借着他攀附皇家。而赵辰嵩对他的管教,严苛到一言一行都要听命,半分自由都无。
直到不久前,他与父亲大吵了一架,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
那天,赵景舒无意间听到了父亲与一位当地豪绅的谈话。
“景舒也不小了,转眼就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我打算给他寻个好人家。”赵辰嵩的声音带着几分考量,“在汝州,你比我熟悉,可有合适的人选?”
“不知道小女是否入得了大人的脸?”豪绅回答道。
赵辰嵩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小女多大了?品性如何?”
“小女上个月刚行完笄礼,年方十五,品性温婉贤淑,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豪绅连忙说道,“赵大人,小人这就把小女的生辰八字送来,看看与赵公子是否相合。大人您可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在汝州,一般的女子,可没有这样的好机会啊!”
赵辰嵩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大娘子,问道:“你意下如何?”
赵大娘子面露犹豫,轻声说道:“这件事,要不要征求一下景舒的意见?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
“征求他的意见干什么?”赵辰嵩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他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好,婚事,自然由我们做父母的做主。”
“好,就听你的。”赵大娘子终究还是没再反驳。赵辰嵩见状,立刻拿起笔,将赵景舒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交给了那位豪绅。双方一拍即合,当场便将婚事定在了下个月。
躲在门外的赵景舒,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拳头紧紧攥起,,心中满是愤怒与委屈,转身便快步离开。
当晚,赵景舒便冲进了父亲的书房,质问道:“父亲,你为什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擅自将我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定下婚事?我与那位女子素未谋面,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你怎么能让我娶她?”
赵辰嵩显然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件事,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你知道了?我原本打算明日告诉你的。”
“我知道了,”赵景舒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神里满是倔强,“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娶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她比我小五岁,我们之间毫无感情,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父亲,你是真的为了我好,还是为了利用这门婚事,控制当地的豪绅?”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那些豪绅讨好你,讨好我,想要的不是我们这个人,而是‘赵’这个皇室姓氏!他们不过是想借着这层关系攀附权贵,你怎么能把我的人生,当作你巩固势力的工具?反正我没见过她,这亲,我不结!”
“你敢!”赵辰嵩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你是我们赵家的独生子,我们一大家子从京城搬到汝州,忍气吞声,都是为了活下去!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赵景舒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失望,“那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从小到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能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在你眼里,从来都只有利益!现在,你又要让我用一生的幸福去交换家族的利益,这些,不应该由我的人生来买单!这个亲,我是绝不会结的!”
“你……”赵辰嵩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了赵景舒的脸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赵景舒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手指印。赵辰嵩指着他,怒声骂道:“我再问你一遍,这亲,你结不结?”
赵景舒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却愈发倔强,他抬起头,迎着父亲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结。”说完,便转身冲出了书房,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赵景舒的房间里只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他已经离开汝州,前往京城,他要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会证明给父亲看,没有父亲的安排,他自己也能有所成就。
赵辰嵩得知他离家出走的消息后,没有丝毫的慌乱与生气,反而平静地告诉赵大娘子:“不管他。他在汝州生活惯了,去了京城,人生地不熟,身边没有下人照顾,不出几日,肯定会自己回来的。”
可赵景舒却没有如他父亲所愿,他一路辗转来到京城,得知大宋正在选拔蹴鞠队,准备与辽邦比试,便找到了昔日的好友应明诚,加入了他的蹴鞠队。
“他现在在他小姨家里住。”应明诚说完,看向顾言安,“他小姨嫁入侯爵府,给侯爷做妾,他在京城只能住在那里,刚刚那封信内容大概是劝他回去的。”
顾言安听完,心里对赵景舒多了几分同情,原来看似风光的皇室后裔,背后竟然有这么多的无奈。
就在这时,赵景舒换好衣服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脸颊上似乎还能看到淡淡的红痕。
“怎么换了这么久?”顾言安连忙站起身,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想要缓解尴尬的气氛。
赵景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应明诚,语气平淡地说道:“怕打扰到你们聊天。”
顾言安摆了摆手,说道:“换好了那就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训练。”
赵景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率先迈步朝着场外走去。应明诚与顾言安对视一眼,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此时,应府后花园里,正有一场关于他们的议论,而属于三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