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招震京华

汴京城内,御街车水马龙,朱楼画栋间幌子翻飞;勾栏瓦舍里人声鼎沸,丝竹与喝彩声穿街而过;汴河之上漕船连帆,船工号子混着商贩的吆喝,漫溢着烟火鼎盛、富甲天下的气象。

顾言安立在街口,望着眼前的繁华盛景,自父亲离世后,他便极少踏足这座都城,如今重归,那份扑面而来的喧嚣与阔绰,仍让他心头震颤。

他身着半旧的粗布短褐,肩上挎着一个磨损的布包袱,在往来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的行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幅素雅水墨画误入了浓墨重彩的丹青卷。

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枚鎏金球扣还在。隔着衣料,硌得生疼。

五年了。他第一次离真相这么近,又这么远。

他忽然回过神来,昨日仓促间应允孟老与应明诚,竟忘了问清应府的位置。深吸一口气,他攥紧了包袱带,抬步走向身边匆匆而过的路人。

他从一位和善的老妪口中,问清了应府的方位。

循着指引至应府门前,顾言安竟下意识驻足。两尊汉白玉石狮镇在丹陛阶前,爪踩绣球,目露威严;楠木牌匾上“应府”二字遒劲如铁,配着锃亮铜环的兽首铺首,无声诉说着世家煊赫。

“来了——”

一名小厮开了门。目光扫过顾言安的衣着,小厮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与不耐:“去去去,我们应府不打发乞丐,别处讨去。”

说罢,他便要关门。顾言安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抵住门板,声音清亮:“我不是乞丐,我是来找二公子应明诚的,我与他有约。”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就你这样的,也配找我们二公子?也不打听打听,二公子何等身份?”

顾言安眼神坚定,不肯退让:“我与二公子有约在先,昨日便说好今日前来,还请你通传一声。”

“实在对不住,二公子一早就出门了。”小厮见他态度强硬,迟疑片刻后,脸上堆起敷衍的笑。

既然应明诚不在,他只得转身前往开封府,去找孟老。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尊石狮。门庭再高,也是人进的。这应府他总会进去。

此时的开封府偏院,孟老正与应明诚正围坐在茶桌品茗,桌上的青瓷茶杯冒着袅袅茶香,二人谈论的却是蹴鞠队的事。

“所以,您与顾言安,算旧识?”应明诚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孟老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青花纹路,语气淡然却藏着笃定:“是故人之子。他父亲当年的球技,放在皇家筑球军里,几乎无人能敌。虎父无犬子,顾言安的球技,只怕还在你之上。”

“若他真如您所说这般厉害,我们蹴鞠队确实需要他加入。只是队里皆是世家子弟,我担心他们会因出身,对他心存偏见,难以相容。”应明诚眉头微蹙,道出心中顾虑。

孟老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蹴鞠队是一个整体,心不齐,力不往一处使,注定走不远。”

“我明白了,孟老。”应明诚应道,心中已有了计较。

话音刚落,一名小厮快步走入偏院,躬身禀道:“孟老,应公子,门外有一位名叫顾言安的求见。”

孟老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让他进来吧。”

顾言安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孟老身上,随即看向应明诚,说道:“孟老,应公子。”

“我们昨日还以为,你不会轻易答应入队,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应明诚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顾言安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应公子说笑了。以应公子的世家身份,能亲自登门拜访我,已是我的荣幸,岂敢推辞。”

这时,孟老转头看向应明诚,缓缓开口:“明诚,顾言安家在京外,路途遥远,日后训练多有不便。你先给他安排一处住处。”

应明诚连忙点头应下:“是,孟老。”

待应明诚走远,偏院内只剩二人,孟老看向顾言安,忽然问道:“你觉得应明诚这孩子,如何?”

顾言安沉吟片刻,说道:“身为世家子弟,却肯亲自屈尊登门拜访,未曾因我的出身冷眼相待,是个心胸开阔、重才惜才之人。”

孟老点了点头,顾言安随即话锋一转,眼底泛起一丝凝重,躬身问道:“孟老,我爹当年在京城,到底经历了什么?”

孟老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唉,我知道的也有限。只知道他因出身低微,备受排挤。这宫中任何人都有理由杀他。你若想查真相,可去问皇家筑球军的人,他们或许知晓内情。”

顾言安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他原本以为孟老会知道些什么,可现在看来,爹的死,比他想的藏得更深。

“看来,这蹴鞠比试,在所难免。”顾言安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孟老,我找到地方了”

应明诚走进来,“应府在城南有一座废弃的小宅院,打理一番应该能住。不过那地方的钥匙,在大娘子那里。”

“没事,你先带顾言安去蹴鞠场看看。”孟老提议道。

二人辞别孟老,并肩走出开封府。

路上应明诚好奇心涌了上来:“昨日孟老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愿意答应加入蹴鞠队?”

顾言安心中一动:“为完成我爹的遗愿。”

他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遗愿?什么遗愿?”应明诚的好奇心更重了。

“技之纯粹,乐之本真。”顾言安望着前方熙攘人群,声音沉缓,“我爹说,蹴鞠从不是贵族谋官的工具,是普通人靠本事赢尊重、靠热爱享快乐的玩意儿。他当年入皇家筑球军,便是想守这份本心,可惜未能如愿。官家选队战辽,我想来试试,圆他一个心愿。”

应明诚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个心愿,恐怕很难实现。世家子弟看重名利,寻常人又难有出头之日。”

“哪怕机会渺茫,也要试一试。”顾言安抬眼,眼底闪着微光,“不试,便永远没有可能。”

“那你呢?”顾言安话锋一转,“你身为世家子弟,家境优渥,为何偏偏痴迷蹴鞠?”

应明诚脸上露出怅然,又有几分向往:“应家是书香世家,父亲榜眼出身,大哥戍边十年,全家期望都在我身上,逼我科举,管得死死的。唯有蹴鞠,是我唯一的乐子,小时候偷偷在街上踢,认识了队里的兄弟,孟老也偶尔指点我。这次战辽选拔,孟老禀明官家,官家下旨给我爹,我才算能光明正大踢球”

顾言安又问:“京城附近村落众多,球技出众之人想必也不少,为何你们偏偏找到了我?”

“一来,孟老要找个能替补球头的人,球头若有意外,队里便散了,选拔赛都过不了。”应明诚解释,“二来,开封府传令各县举荐,你村与邻村比蹴鞠,节节败退时你上场,一己之力逆转局势,县令报了上来,觉得你球技出众,就来找你了。”

二人谈笑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不多时蹴鞠场便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所宅子的外院,院内栽着几株老槐,枝叶繁茂。穿过外院,便是改造后的内院蹴鞠场,场地开阔平坦,四周用木栏围起,中央矗立着两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网子,网中央便是尺许宽的“风流眼”。地面上用白灰画着规整的界线,处处透着用心。

“应明诚,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跟孟老出去了,这位就是……”

说话的是一位公子,斜倚在“风流眼”下的木栏上,手中把玩着一个蹴鞠,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不羁,此人正是赵景舒。

他缓步走来,目光在顾言安的粗布衣裳和旧包袱上扫了扫,探究却无轻蔑,最后落在包袱上,似是好奇。

“看够了没有?”应明诚没好气地说道。

赵景舒笑着摆手,眼底满是戏谑:“好好好,不闹了”。随即转向顾言安,“我叫赵景舒,初次见面,我和应明诚是好朋友。”

“给你们介绍一下,”应明诚侧身,指了指顾言安,“这是顾言安,从今日起,便加入我们蹴鞠队。”

然而,除了赵景舒,其余队员皆站在原地,神色冷淡,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满脸不屑,没有一人上前打招呼——皆是世家子弟,打心底瞧不上这乡野来的少年。

应明诚脸色微沉,朗声道:“大家若是对顾言安有意见,不妨直说,不必藏藏掖掖。”

话音刚落,一名手持折扇、身着锦缎长衫的公子上前一步,折扇轻摇,语气带着几分傲慢:“应公子,并非我们故意刁难,只是你看他这一身打扮,分明是乡野村夫,哪里懂什么蹴鞠门道?我们皆是世家子弟,与这样的人同队,岂不是有**份?”

说话之人便是鹿珩,出身名门,球技尚可,性子却最为傲气。

“鹿珩,话可不能这么说。”赵景舒皱起眉头,“孟老眼光毒辣,既然他能被孟老选中,必有过人之处,你怎能仅凭衣着便看人低?”

应明诚目光扫过鹿珩,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既不服,便与顾言安比试一番。若是你赢了,此事便依你;若是你输了,便收起你的傲气,好好接纳他。如何?”

其余队员见状,纷纷附和:

“鹿珩,试试吧。”

“让我们开开眼。”

鹿珩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他素来好胜,又不信一个乡野少年能有什么本事,当即颔首:“好,比便比!比什么?”

“白打见功底,筑球见真章。”应明诚道,“筑球只踢一次,谁过风流眼,谁赢。”

“可以。”

应明诚看向顾言安,递了个眼神。顾言安微微颔首,他清楚,今日唯有拿出真本事,才能堵住这些人的嘴,才能在这支球队立足。他放下包袱,缓步走入场地中央,身姿挺拔,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众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皆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顾言安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地面,接过应明诚递来的蹴鞠。

刹那间,他脚踝轻勾,使出一招“拐子流星”,蹴鞠在双足间往复穿梭,快如流星,灵动如穿花蝴蝶,众人眼前猛地一亮;紧接着膝头一顶,球跃腹前,腰身微拧,“巧腹停”稳稳托住,顺势转身,后背一弓一弹,“大过桥”行云流水,球擦着背脊滑向肩头;随即仰头甩颈,“佛顶珠”衔接无缝,蹴鞠在头顶旋转数圈,稳稳不落,引得众人一声低呼;又借侧脸一蹭,球如“斜插花”飞至胸前,“搭肩”轻卸,蹴鞠稳稳落于掌心——一招一式,刚柔并济,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尽是功底。

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只剩震惊。

就在此时,顾言安突然沉腰屈膝,重心骤降,掌心蹴鞠滑落脚面。他右腿如蓄势强弓,猛地蹬地发力,足尖精准叩击球心——那力道,藏着白打的巧劲,更有乡野练球磨出的刚猛,蹴鞠带着破空之声,如箭离弦,直冲三丈高杆,不偏不倚,稳稳穿过网中央的风流眼,“咚”的一声坠向对面场地。

力道,准度,皆是顶尖!

一球落定,场地内死寂一片。众人瞠目结舌,眼底写满难以置信,连应明诚都心头震颤——他早知顾言安厉害,却没想到,竟厉害到这般地步。

良久,应明诚才回过神来,看向呆立在原地的鹿珩,语气平静:“鹿珩,该你了。”

鹿珩僵在原地,如石像一般,握着折扇的手微微颤抖。方才顾言安的一系列动作,每一招每一式,都远超他的认知,他心中清楚,自己与顾言安相比,差距悬殊,根本没有胜算。

“鹿珩,怎么样?还比吗?”赵景舒催促道。

“我认输了。”鹿珩垂下眼眸,语气低沉,往日的傲气荡然无存。他不得不承认,顾言安的实力,即便比起应明诚,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鹿珩认输,其余队员也收起了轻视之心,看向顾言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

应明诚朗声道:“既然如此,从今日起,正式欢迎顾言安加入我们蹴鞠队!”

众人纷纷颔首,虽仍有几分疏离,却已无人再反对。应明诚简单交代了后续的事宜,便与顾言安一同离开了蹴鞠场。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汉白玉石狮上,镀上了一层暖光,只是想到即将面对的应府大娘子,二人心中都多了几分忐忑,缓步踏入了应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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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鞠
连载中一雨棠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