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安指尖摩挲着那枚鎏金球扣,已是第五个年头。
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得微暖,纹路精致,分量沉实。这是从父亲顾敏修的遗物里翻出的物件,藏在旧衣夹层,若非仔细翻找,绝不会被人察觉。
五年前,父亲从京城归来不过一夜,便骤然染了“风寒”,撒手人寰。
一向身强体健的人,去得仓促,去得诡异。
顾言安从来不信。
这枚鎏金球扣,是朝廷正六品以上官员才配佩戴的饰物,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它像一道锁死的秘辛,压在他心头,日夜提醒着他——爹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五年了。他从十五岁的少年,熬到如今及冠之年。
别人及冠,父亲亲手加冠。他及冠,只有一座坟。
可真相藏得太深,深到他几乎看不见前路。
直到前一日,汴京城外。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松溪村,山坳里的溪水潺潺流淌,像谁藏在暗处低低的啜泣。顾言安踩着满地落叶,走到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坟前。
碑上“顾敏修之墓”四字,被他一遍遍擦拭,清晰得刺眼。
“爹,我给你带来你爱吃的桂花糯米糕。”
他轻声开口,将油纸包轻轻放下,甜香混着秋风散开。
话音戛然而止,喉间的哽咽再也藏不住,抬手揉了揉眼。
酒液顺着碑前的泥土渗下,他望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爹,解试我过了。”他轻声开口,“明年就准备省试。等我入了京,一定查清当年之事。”
说完,他拎起空了大半的篮子,转身往村里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山脚,没人陪它。就像爹当年进京,也没人陪他。
在回去的路上,顾言安听到旁边两个樵夫歇脚闲谈,话语飘入他耳中。
“你听说了吗?就前些日子辽国使臣在进贡时突然提出要与皇家筑球军进行比试。”
“那,肯定是咱们赢了呗。”
“输了。官家震怒,说辽使不宣而战,不算数,重新定在明年四月,再决高下。如今圣旨已下,全国选拔最强蹴鞠手,不论出身,皆可入队。胜了,重重有赏,还能面见官家!”
顾言安的手不自觉攥成拳头,他抬头望向天空。
科举之路漫漫,三年一试,层层筛选。若落榜,便是又三年蹉跎。
可这蹴鞠队——是官家亲旨选拔,一旦脱颖而出,便能一步踏入京城风云中心,离朝堂更近,离真相更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也踢过鞠。
那就两条路都走。科举要考,蹴鞠也要踢。谁先到京城,他就走哪条。
若是两条都到了——那就更有分量。
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在眼前豁然铺开。
他心潮难平,快步向家中走去。
与此同时,松溪村村口,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一人二十出头,天青色暗纹锦袍,料子是上等杭绸,领口袖口滚银,一望便知是京城世家公子——应府二公子,应明诚。
另一人半百年纪,鬓染霜白,却腰杆笔直,眼神沉锐如鹰,一身玄色窄袖,英气不减当年——前皇家筑球军教头,孟沧。
“孟老,真是这儿?”应明诚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是。”孟老目光平静,“县令举荐之人,就在此村。”
应明诚插着腰,语气满是不屑:“那县令说的人真有如此实力?”
“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孟老平静地回答。二人便向村里走去。
踏进村口,前方有几名孩童在踢蹴鞠。突然那蹴鞠滚到了应明诚的脚下。应明诚蹲下身子拿着蹴鞠,仔细端详了起来,发现这蹴鞠居然是用柳枝编造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缓缓走向那几名孩童。
“大哥哥问一下,用柳枝编的蹴鞠能踢吗?”
“怎么不能!”一个男童仰头道,“我们这儿都踢这个,踢得最好的言安哥哥,用的也是这个!”
应明诚心头一动:“你们说的言安哥哥,全名叫什么?”
“顾言安!”一个女童脆生生地回答,“他住前面不远处的大槐树旁!”
“顾言安……”这名字在应明诚的脑海里回荡着。
“嗯!”孟老轻咳一声。应明诚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笑着将蹴鞠还给他们,孩童接过蹴鞠说了声谢谢,又开始玩起来。
应明诚便对孟老说起刚刚的事。
孟老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笃定,却语气平淡如常:“应该就是他,先去看看吧!”
二人继续向前走去。
随后俩人到了槐树旁。见一扇木门虚掩着,院内一位妇人正弯腰晒药。她衣着简朴,头发用粗布帕子挽着,鬓角掺着灰白,脸上是风吹日晒的深麦色,眼角皱纹如田埂般堆叠,手上还沾着草药碎屑。
妇人瞥见门口的两人,连忙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二位不像村里人,是来找谁的?”
应明诚拱手躬身,声音温和:“请问顾言安是否住在这里?”
“言安是我儿,你们找他有事?”妇人打量着两人,侧身让他们进屋,“进来坐吧,我去给二位倒茶。”
应明诚和孟老坐下,木凳虽旧,却很结实。刚坐稳,门外就传来一声:“娘,我回来了!”
应明诚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进来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来者正是顾言安。
他身形清瘦,肤色冷白,下颌利落不凌厉,眉眼细长柔和,鼻梁秀气,唇形清浅,气质干净温润,无半分粗粝。
一踏进院门,看到院里的陌生人,他眉头微蹙:“娘,这二位是?”
“他们找你的。”顾母说着,转身进了屋泡茶。
“二位看衣着不像村里人。”顾言安语气平淡,“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孟老站起身,笑着说:“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孟沧,你也可以称我孟老。这位是应府二公子应明诚。官家选拔蹴鞠队一事,我们听闻你球技过人,特邀你入队。”
顾言安听到“孟老”的名字时,忽然想起爹生前提起过。
爹说,孟老是个好人,当年在京城帮过他。
可爹没说,那个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
“顾娘子!老李他老毛病又犯了!”
进门的是一位壮妇,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里。
“刘婶别急,我这就去。”顾母拿起药包,匆匆叮嘱顾言安,“你陪二位贵客聊聊。”
顾言安望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想起她偶尔提起爹时红了的眼眶。
他低下头。
守着她,是孝。查清真相,也是孝。
有些事,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他转向孟老:“孟老,请随我进来,我有事跟您说。”说完便转身进屋。孟老示意应明诚在外面等待,跟着顾言安进去了。
“孟老,您是不是认识我爹?他叫顾敏修。”
“你是顾敏修的孩子?”
“是。”
“那你爹如今……”
“他不在了。”顾言安哽咽着,从里屋拿出一枚物件递到孟老面前。
“鎏金球扣!”孟老脸色一变,“这是朝廷六品官员的配饰,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爹贴身衣物之中。”
顾言安紧握着球扣:“我爹身体一向强健,入京前从无顽疾。自京城归来一夜,便莫名其妙地染上‘风寒’。这球扣绝不是寻常赏赐,更不会无故藏在衣中。”
他抬眼,目光坚定如铁:“我怀疑,我爹不是病死,是被人陷害。此事,必定与京城、与朝堂有关。”
孟老心头巨震。
顾言安看着那枚鎏金球扣,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孟老,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我加入蹴鞠队。但我有一个条件。”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五年来,他只知道要科举、要进京、要查真相。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会有人给他另一条路。
既然路送到眼前,那就抓住。
“这么说,你同意了?”
“嗯,不过您要告诉我,我爹当年在京城,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继续说道:“我要完成我爹未完成的事。”
孟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孟老点头,“等你入了京,我自会告诉你。”
“去哪里找你们?”
“到京城应府找应明诚,或去开封府找我。”
当晚,顾言安把决定告诉母亲。
顾母沉默许久,轻轻抱住他,声音温柔却有力: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便去做。娘永远支持你。”
顾言安紧紧回抱母亲。
对于他而言,科举、蹴鞠都是查真相的路,而他都要选着走下去。
次日清晨,顾言安告别母亲,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走出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座孤坟静静立着,炊烟从自家小院袅袅升起。
风卷着落叶,落在身后。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枚焐了五年的鎏金球扣,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他还知道,这次进京,他不再是十五岁的少年,只能握着球扣等。
他可以去查,可以去问,可以去要一个答案。
而五年前那场藏在鎏金球扣里的血与秘,也终将,因他重掀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