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他了。
乔梓快步穿过人群，没有任何犹豫大步走向白河。
越走近了，他眼底的冷漠就越清楚。乔梓从那年糕片一样的脸上得知，白河只是在忍耐周围嘈杂的人声，且没有一点难过。难道死的人真的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感受到乔梓的目光，白河抬头，看着她分开人海，由远及近走过来。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朝旁边跨了半步，留了个位置给乔梓。
也许是错觉，乔梓觉得白河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点模糊的认知让乔梓心里有点得意。她站到白河的身边，肩膀有意无意地碰了他一下。“这老太太不是一般人吧？旧相识？”
虽然是葬礼，乔梓还是牛仔裤配运动卫衣的休闲打扮，即便好歹换了身黑色强装肃穆，但脸上的八卦神色还是压不住，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把白河盯得不自在。
他知道，乔梓就差把老相好说出来了。
白河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点。“小乔，逝者为大，别闹。”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现场里，一下就散了。
“那你总要告诉我个为什么？”知道他不会生气，乔梓直接蹬鼻子上脸，一脸我看你能给我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白河垂下头，短暂地避开乔梓的目光，过了片刻，又重新抬头看着她。“这家人姓宋，是制香世家。香可沟通天地，祭祀神灵，与我们算是半个同道中人。老人家去世，自当祭拜。”
“通神？通神算什么同道中人？”乔梓眼神扫过角落里的那帮牛鬼蛇神，有人室内带墨镜装瞎子，有人挽发髻穿道士袍，甚至还有几个黑丝洛丽塔。“你要说那帮人为了通神来的我信。咱们通神？这么多年，除了那些脸臭的阴差，哪路正经神仙搭理过我们？”
被点破的白河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子。“常恩每年除夕吃的香火，都是出自他们家。以后常恩的香火总还要走他们家的路子。我带他来送一送宋家长者，理所应当。”
乔梓眯着眼睛，认真盯着他看了一会，点了一下头。“行，这谎编得挺圆，我差点就信了。”
白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胡同口的老太太三天两头给咱们家送泡菜，免费的，十年了，你连楼都没下过。常恩开的车都快散架了，也没见你动换车的念头。宋家老太太没了，又不是他们家铺子黄了，常恩每年的香火断不了。宋家的活人没这么大面子，常恩也没这么大面子。只管死人的事，不管活人的事，这是你的规矩。你才不会为他们破例。”
乔梓说完，感觉白河又往后退了一点。他眼神无辜，反倒让乔梓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
不就是一个老太太吗？人都死了，有什么可问的？干嘛非要一直逼问白河。
她突然心生愧疚，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不好，于是决心把这个事往回拽一拽。“呃……这个吧……其实也没事。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你和这老太太，不管是有过什么情分，还是有过什么过节，那肯定也是七**十年前的事了，时过境迁，我们应该告别旧人，积极向前，活在当下，做新时代的接班人。”
乔梓的眼睛黑白分明，盯着人看的时候真诚地能映出人心。
被她这样盯着，白河耳根有点泛红，眼神倒比刚刚更虚。在乔梓看不见的地方，白河紧紧握了下拳，然后又无力地松开。
“小乔，宋家的香，可不是泡菜。据说当年宋家太爷的香道，真的可以通神。”
只可惜白河的解释还没说，宋家主人便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估计是常恩说的现在的当家管事的宋连。虽说他已经半百的年纪了，但是保养得当，加上一身利落的黑色中山装，干练中透着庄重。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大概在三十岁上下。女的是旗袍盘发，妆容素净，男的是与宋连相近的全黑中山装打扮。他们跟在宋连身后，姿态是后辈应有的低调。
这家人还真是体面啊。乔梓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们一家人一出现，立刻有人围上去寒暄。咋咋唬唬，乔梓也听不太清到底在说什么。
宋连的脸上只有一点点暗淡，但实在谈不上悲伤，更多的是游刃有余。反倒是他身后一对年轻人，脸上多了一点哀戚之色。
老人年纪大了，都难免有这么一天，为人子女的心里多少有准备。所谓葬礼，关起门是送家中老人上路。开了门，那就是社交名利场。这样的场合里，不能不太难过，有失大家族的风度。但也不能太从容，缺少人味。
只不过迎上去的多是穿正装那一伙人，而另一小撮牛鬼蛇神，则好像被遗忘在角落。
当然，乔梓和白河，也属于被遗忘的一部分。
宋连扭头吩咐了下身后的年轻男子。“文言，去招呼你的朋友吧。这里有文初陪着我就行了。”
那个被称作“文言”的年轻人对着他点了下头，便走到了旁边的牛鬼蛇神里，正经得像个异类。
乔梓知道不少人相信焚香有利于修行，但是这么乱的，还是第一次。现在正是人家主人家寒暄的时候，她自己不认识宋家，白河这个万年死宅就算是跟这家有交情，恐怕也是和老一辈。
不过如果今天来只是为了跟老太太告别，没什么生意可做的话，跟这家人大概就只剩这一面之缘，那是否打招呼，好像也不太重要。
常恩终于停好了车过来的时候，偏厅里的寒暄已经接近尾声。
只是白河和乔梓毕竟脸生，又刻意站在角落，竟然真的被拉下了。
乔梓正在问白河关于宋家的发家史。“你说的通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河在心里理了个头绪，开始跟乔梓介绍起宋家。
“宋家制香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是正经有传承的手工制香世家。但是到了百年前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当时宋老太爷，也就是今天去世的玉老太的公公，掌管家里的制香生意。可是那时候，活人自保都难，更别提祭祀先祖和神明，基本都是敷衍了事。祭祀不兴，香事凋零，宋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但是转机出现在当时还年轻的宋老太爷身上。那时到处都很乱，很多人死得极惨，魂魄不全，如不了轮回。于是宋家传出消息，说他年少时有遇神的经历，有神仙教他制出了一门送魂香，香火一起，便可以黏起破碎的魂魄，让人们再转世投胎。”
“消息不胫而走，不少人都纷纷上门，只为了这一味香。甚至还有活人，早早买了香放在家里，提前给自己准备后事。在那以后，宋家制香的手艺不仅没断，反而声名日盛。即便现在普通大众已经没有焚香的习惯，但越是家底殷实的人家，对这些门道反而越发尊重，想来平日里也少不了往来。”
白河一顿，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宋连身后的年轻人。“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应该是叫宋文初和宋文言。如果没有意外，那个宋文言未来应该会再接她的班。”
乔梓点点头，她大概懂了宋家的背景。“既然制香这一行这么神，为什么他们家男丁命都不长？活得最久的反而是个外姓的老太太？话说，你看那个宋文言，命长不长？会不会才一接手他二叔的生意，也和他爸他爷爷一样早早嘎了。”
乔梓远远地打量那个宋文言，这个男人实在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高挑纤瘦，红唇杏眼，简直像是乙女漫画里最受欢迎的类型。尤其站在长辈身边的时候，举手投足都是被保护地很好的少爷姿态。虽说现在不流行披麻戴孝那一套，但他要是能换一身白色的孝服，一定能秒杀周围所有女人。
心念一动，乔梓赶紧在心里大念罪过，自己怎么能在人家老人的葬礼上起邪念呢？
顺着乔梓的眼神，白河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说话间，常恩已经站到了乔梓身边。
“他们家生意虽然越来越好，但是做香的手艺实却是越来越差。这两年老工人都不在了，香材直接扔工厂里量产。那味道简直不忍直视。别说神仙，连我都吃不下去。”常恩插进来。“但是幸好老板早有远见，我们已经囤了二十年的量！”
常恩手比了个二，同时狠狠吸了一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味道。“但是今天这味道，实在是不错。看来宋家是把压箱底的手艺拿出来了。”
常恩长得年轻。如果说时间在白河身上仿佛静止了的话，在常恩身上，则恨不得逆生长。他个子不高，偏偏还天生圆脸。如果单看外表，会让人怀疑他只是个没成年的高中生。乔梓甚至不敢带他去成人消费场所。
乔梓笑他。“你吸了两百多年的香火，倒成了行家。”
她忍不住也学着常恩的样子，使劲吸了一下，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你们不觉得，今天这味道有点奇怪？”
空气中不仅有燃香的沉静悠远，更多了一丝浓稠而酸涩，带着淡淡的苦意，这个味道乔梓永远忘不了。“这老太太都死了三天了，按说阴差早把她的魂魄带走了，这味道为什么会这么像黄泉水？”
听到“黄泉水”三个字，常恩条件反射一般抱住乔梓的胳膊，他可不想和那些瘆人的阴差打交道。
白河：“小乔，有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