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识一

雨夜国道,狭小的驾驶室内,好像全世界的空气都被压进了驾驶舱,然后顺着鼻孔塞进这一家三口的肺里,让他们不得不以沉默对抗气压。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看向右侧车外黢黑一片的森林,男驾驶员麻木地盯着眼前单曲循环的路灯灯光。后排的女孩靠在在自己的新得到的生日礼物上,那是一个跟她年纪很不相配的毛绒白马。

女孩用手梳理着白马劣质的鬃毛,实在受不了这两个人从野餐就开始的尴尬氛围。

“我说……不行你俩离婚吧?”

吱——砰——!

横空而来的大货车在巨大惯性和湿滑路段的双重压力下,被迫突破了刹车的力道,直直撞向小轿车的前半截车厢。

可怕的撞击力下,小轿车瞬间沦为这辆钢铁巨兽的玩具,在一声巨响中被迫改变了行进的轨迹,在大货车车头和路边栏杆之间被挤压变形,冒出一道垂死的青烟。

变故只在瞬间,乔梓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向车子一侧甩过去,撞到了可笑的白马玩具又弹回了对侧车门,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就觉得眼前一黑。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耳朵里是雨声夹杂着噼啪声。

雨从破碎的车窗中漏下来。冷风一吹,帮乔梓恢复了一丝丝清醒。

“妈……”乔梓眼睛半睁,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她试着动了动嘴唇,呼叫声微弱到几不可闻。

除了雨声和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任何回应。

她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意识更是不受控制地向下沉。

恍惚间,几声野兽的低吼在暴雨中响起。

那是国道,哪里来的野兽?乔梓嘲讽自己不靠谱的记忆。但是那奇怪的声响之外,她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滚开!”白河一把扯掉摇摇欲坠的车门。“乔梓!别死……求你……别死……”

乔梓觉得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在试图唤醒自己。

很久之后,当乔梓再想到车祸当天的情况,只记得自己被卡在已经变形的车厢里,而白河神兵天降,硬是在变形的车厢里将她抱了出来。

白河将乔梓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想要检查她受伤情况。

乔梓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手指。

她嘴唇颤抖,声音微弱,但颤抖的手指的指向非常明白,她想让他去救那她父母的性命。

“救……爸妈……在里面……”

已经没用了。白河双眼赤红得看了一眼身后,却无动于衷。

他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求求你……救……”

“砰——”爆炸声淹没了乔梓的祈求,无数的金属碎片混着玻璃碴子飞了一地。

白河一把将乔梓抱在怀里,没有让她看见最残忍的一面。

那天乔梓闻到一阵从未闻过的奇怪味道,酸涩稠苦,像是把人一生的艰辛发了酵。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黄泉水的味道。每当有人死亡,阴差来收魂的时候,就会带着这种味道。

在十三年后,这种味道成了她生活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亡人辞灵到东方,东方有座青莲台。亡人殇家青莲台,从今一去不回来。何方客?何方收?亡人已去,孤魂走。”

七座金杯车厢里,乔梓的大白嗓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高度,不管什么调都是一个调,荒腔走板的歌声刀子一样拉在常恩的耳膜上,扰得他开车都没法专心。

“小乔姐,你能别唱了吗?你唱得我心里发毛。”常恩一边抠了下耳朵,一边瞥了眼后视镜。

乔梓躺在车子中排座位上,从常恩的角度,只能通过后视镜看见她翘起来的脚尖在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

“到了吗?”乔梓终于停下了歌声。

“嗯,快了。”常恩已经看到了禹州市公墓的大门。“小乔姐,你这一世的爸妈,是不是也在这?要不要去看看?”

后视镜里,乔梓终于坐起来露了头。她临时被从床上叫起来,一脸的起床气还没来得及消,半长不短的头发没怎么好好修理,此刻有点炸毛。

乔梓挠了挠头,顺带整了整身上的黑色运动服卫衣。“看?看什么?看看他们转世投胎后,有没有分开得远一点?我可求他们千万别在一起了。”

“话不是这么说,他们能埋这,还是有点实力的。”

“实力?”乔梓冷笑一声,“全靠运气好,死的早。当年这地方便宜得堪称‘福利房’。要是现在这价位,我也买不起。”

乔梓看着车窗外着急上班的世间众人,他们大多数其实不过是在忙着生,忙着死,忙着碌碌无为。其中偶尔夹杂几辆不错的车子,和他们向着同一方向。

当年初建的时候,这个位置还算是偏远郊区,对于骑着自行车的普通人来说,死后得这么一个栖息之地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随着城市扩建,这里也逐渐被划进了环线。禹州市墓地逐渐紧张,又在远郊区新建了几个其他的目的。好像从某年开始,炒阴宅的风气突然兴盛了起来。禹州市公墓作为少有的几个位于市区的公墓,加上内部成熟的殡仪丧葬一条轮服务,以及早年间安葬的几位优秀邻居,收费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四周的阳宅因为它卖不上价,阴宅反倒一路高歌猛进。

乔梓在后排晃了晃睡得发酸的腰背,然后狠狠伸了个懒腰,“这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投胎,就算投不到好人家,投个好时机也行,不然活着的时候被房价往郊区赶,死了也还是住不起市区房。”

掉头,右拐,刹车,门口岗亭的保安探出身子,打量了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小金杯,皱了下眉头才不情不愿地抬起了门外的横杆。一个小小的上坡,小金杯一路稀里哗啦地开了进去。

凭良心说,禹州市公墓的环境建设真的很对得起他们不菲的价位,风景宜人,位置优越,管理严格。

入门先是一条直行的小路,沿路两边种了常青的松柏。虽然此刻已经到了深秋,倒也不觉得萧索。办公区、停车场和告别大厅已经初现端倪。再往里有传统的中式长廊,缠绕着柔和的山峦。如果忽略掉山峦间的重重墓碑,还真是个赏秋的好去处。

乔梓和常恩的小金杯跟在一流名车中,龟速朝着告别大厅移动。

这里告别大厅有好几个,其中最大最气派的一个大门外面,一片花圈热闹非凡,旁边已经早早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名车标志之外,每一个男士都是得体的西装穿搭,几位女士也自律到让人感动,即便在冷飕飕的秋天也坚持高跟鞋加长裙的累赘打扮。

“大客户啊。”乔梓缩回探出窗外的头,拍了拍自己的脸,拼命让自己一会儿见到客户笑得自然些。同时心里盘算着,这么有钱的一家人,该跟他们要多少钱合适。

“赶紧跟我说说,死者姓甚名谁?怎么死的?什么背景?为什么不肯走?”

这会儿知道心急了。常恩叹了口气,不慌不忙说道:“老板出门前交代过,这家人姓宋,但去世的不姓宋,姓玉。听说是一个老太太,一百来岁了,算是喜丧,家里都有准备。所以这才三天,家里就里里外外都打理好了。”

“今天主持仪式的,是她的孙子。他们家家底不薄,但人丁不旺,老太爷、独子和大孙子走得都早。现在管事的是她的二孙子,大概五十来岁吧,叫宋连,没有儿女。但是老大留了一儿一女,估计今天也会来。”

常恩两三句就交代了这一家人的关系,然后打了转向,准备去找车位。

乔梓听明白了。“哟,这一家人寿数,是全聚到老太太身上了啊。这还不肯走?要找咱们送?别告诉我不是寿终正寝。”

“寿终是一定的了,但可没人说她不肯走。”常恩打了个转向,准备去另一排找车位。

“走了?走了找我们干嘛?我们不是向来只处理不肯走的吗?”

“人家没请咱们,是老板自己要来的。他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要不是你赖床不起,咱们早就一起到了。”

白河自己要来?他到了?他出门了?!乔梓还以为今天就她和常恩两个人来。

她心里打了个绕,扒着驾驶座的座椅探出半个脑袋。“这老太太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请得动咱们家万年死宅白老板亲自上门?”

乔梓跟着白河十年,知道这人最讨厌跟人打交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一步。而这万不得已的情况又基本不会出现,所以一年出门次数两只手都数得出来。

“这宋家到底请了多少人?不会一个车位都没剩吧?”常恩全部精力都用在找车位上,奈何这停车场满得要命。他认命地又打了个转向。“没听说有什么不得了。老板想来就来了吧。”

“白河这种极品死宅,能让他出门的,必然不是普通老太太。”乔梓心里瞬间脑补出各种故事。

常恩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一心全在找车位上。“老板让我说他是冲着他们家活人来的,让我们多看看他们家活人。”

“活人?”乔梓挑起了半边嘴角,狭长的眼底全是戏谑。“咱们家白老板啊,什么时候管过活人的事?”

老太太和白河的关系让乔梓心里像是揣了个满水的葫芦一样,随着车子行进一晃一晃的,就是停不下来。

外面飘进来一丝轻缓的焚香气息。常恩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香气已经飘到了他的鼻孔边。

常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脸餍足地说:“不管她什么来头,我喜欢他们家。”

停车场满满的,一时间也找不到车位,乔梓索性先下车去和白河汇合,让常恩再转两圈碰碰运气。

离告别仪式还有一点时间,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聚集在告别大厅外的偏厅。

来的人不少,几乎塞满了整个偏厅。乔梓略略扫了一眼,就觉得这家人有趣。这些人一半是正装肃穆的正经人,一半是穿得奇形怪状的牛鬼蛇神,两伙人彼此之间泾渭分明,谁都不愿意搭理谁。

乔梓站在门口,无意间当了门。一个牛鼻子老道毫不客气地撞开她进了大厅,牛气哄哄地走进了人群。乔梓原想发作,但又想到这仪式主人搞不好跟白河有点关系,她心里默念几句“死者为大,赚钱要紧”,没当场找他麻烦。

不用往人堆里看,往边缘角落里找,很轻易就找到了白河。

白河背靠窗户,穿一身利落的黑色过膝风衣,内搭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双手环在胸前,略低着头,将苍白瘦削的下颌线收进毛衣领子里。他的年龄没有写在脸上,说他三十岁也行,二十岁好像也可以。他的脸和十三年前乔梓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任何变化。

背后的巨大窗户被窗棂整齐切割。秋天的阳光洒进来,让他脸上的漠不关心都变得模糊。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属于任何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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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魂
连载中春到小桃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