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影沿着窗外墙角的阴寒一点点爬上窗棂。
白河在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纸符,随手贴在了身后的窗户上,立刻听到“嘶拉”一声,如同生肉进油锅。
乔梓往窗外瞟了一眼,黄符纸已经消失,窗外一切如常。但是乔梓闭眼静心,再睁开时,四周的家具人影都变得模糊,仿佛重重的鬼影,但是某些本来没有的东西却渐渐显了形。
首当其冲的,便是在他们身后,一片凝重的黑色阴影中间被烫了一个洞,然后那个洞带着火烧的痕迹,逐渐向周围扩散,直到整片黑影完全烧尽。
乔梓几乎能听到里面魂魄相互挤压挣扎的惨叫声,正是没有进入轮回的魂魄相互倾轧折磨的声音。他们挤作混乱的一团,没有意识,没有形状,只能趴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烂泥一样存在,等着某一天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她朝四周打量,其他窗外也陆续有阴影出现。屋里人多阳气重,他们一时间找不到突破口,但进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常恩死死抱着乔梓的胳膊,上下牙不停碰在一起。“小小小小乔姐,这怎么这么多死魂碎片?这还都都都连成片了?”
“我怎么知道。”乔梓的眼神依然在搜寻整个告别大厅,以防有没看到的死魂已经进入到房间。但就在她想转身的时候,常恩已经提前一步绕到她和白河中间,一左一右挽着他们两个。
乔梓:“你给我撒开!”
“我不我不我就不。”常恩越抱越紧。“这里这么多人,怎么会有成片的死魂出现?”
乔梓没有回答,因为这也是她心里的疑问。
通常来讲,这种东西恶心却不致命,专门在河边坟地等荒凉的地方找落单的人下手。寻常人如果沾上,修养个三两天便缓过来了,只不过这黄泉味道会在身上多留十天半个月,实在恶心。身弱之人,大概还会大病一场。
这些是乔梓跟着白河之后才学会的,所以她越来越觉得,人死了就是要去该去的地方,不该留的不要强留。尤其今天的逝者还和白河有点说不清楚的关系,乔梓不希望这场仪式有任何意外出现。
乔梓:“这里是公墓,要说有点这种东西,倒也不意外。但是这里人气这么旺,又是白天,这样集中出现,这不正常。”
乔梓再次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世界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秋日的阳光依然薄而透明,只是地上门外总有若有若无的阴影漂浮着。
她眼神戏谑地看向旁边一脸冷漠白河。“这算活人的事,还是死人的事?”
白河冷着脸,没有回答。
“今天的正主,对你很重要吧?”
乔梓歪了下头,盯着白河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她这一世的最后一步,要不我们帮她一把,让她清清静静地走?”
白河不说话,那看来是同意了。
乔梓环视一圈,看看从哪里下手最合适。她视线最后落在那群修行人聚集的角落。那些人将宋文言围在中间,依然如旧寒暄。
那个特别扎眼的牛鼻子还神气活现地把浮尘一甩,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他说到了哪里,脚下突然开始踏起了禹步。他也不顾周围还有其他人,硬是绕着宋文言转了一圈。
这几步走的确实还像点样子,周围有人赞叹鼓掌,也有人冷眼无视,却唯独没人注意到四周的变化。
乔梓在心底骂了一句道浅术多,然后把视线移到了他们站的不远处的角落里。那里人不多,和乔梓他们待的地方一样冷僻,唯一不同的是放了一只巨大的香炉。
“常恩,那个香炉里的味道,正常吗?”
常恩狠狠吸了几下鼻子,非常不好意思地说:“现场味道太杂,我闻不出来。”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一点不能耽误。他们身后的窗户被白河封住了,但其他门窗还是打开的。这里人多眼杂,闹出太大的动静会很麻烦。
乔梓:“白河,这里人多,那边还有一堆不知道道行高低,但是大概率很低的神经病,这东西得控制住。”
“常恩,去把大门封住。”白河命令。
“我不去。”常恩拒绝。
“赶紧去!”白河对常恩没什么好脸色。
常恩整张脸皱在一起。“我不想碰那东西,碰一天臭好久的。”
但他越是命令,常恩就越拒绝。
乔梓直接从白河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符纸,塞到常恩手里。“你要是不去,等他们进来,那才是没法收拾。”
她摸了摸常恩的头,摁着他的肩膀转身。“没事,我们都在这呢,别害怕。”
白河看了一眼常恩的背影,表情依然冷硬。他对乔梓没有什么安排,只自己抬脚去处理剩下的窗户。
乔梓也没闲着,径直走向宋文言。
白河不喜欢跟活人打交道,乔梓只能亲自来帮帮他这老朋友的重辈大孙子。
“宋先生,我瞧着那边的那个香炉挺别致的,是宋家的私藏吗?可否为我介绍一二?”乔梓停在宋文言身后,但是她位置有点太近,甚至突破了社交距离。
宋文言正被围在人群中央,手足无措地应酬着道法讲坛,这个冒昧的邀请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转过身来,但是乔梓站得实在太近,转身的瞬间几乎能碰到鼻子。
退后半步,宋文言才得以打量这个不速之客。简单的球鞋牛仔裤配黑色卫衣,刚刚过肩的头发,周身素净到没有一点装饰。只那双狭长的眼睛,明快清澈得像是窗外深秋的阳光一样。
最让他惊讶的是,她身上萦绕着某种从未闻过,却莫名熟悉的味道。
他自幼学香,能辨识数千种香料,可这味道只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她似乎是在邀请自己。而自己,竟然好像已经等了不知多少年。
宋文言怔了一下。“你是?”
“我叫乔梓。”乔梓笑容有些僵硬。她上身不动,脚下却拼命发力恨不得直接碾死那一小段黑影。
宋文言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下,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
那老道大概也看出来宋文言对他没有太多兴趣,只能讪讪地退开。
乔梓脸上带着客气地微笑,对着宋文言略一点头。“我弟弟这些年一直受宋家的恩惠,这次我们来送老人家一程,也算还恩宋家。”
这是谎言也是真相。
她一指角落里的香炉。“那个香炉,是宋家的藏品吗?”
宋文言:“哦,香炉是吧。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件。乔小姐如果有兴趣,可以听我讲讲。”
乔梓侧身让他过去。就在乔梓侧身的瞬间,脚下压力骤减。那段一直被压制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了一只骨节锋利的小手。那手又细又长,手指只有四根,毫不留情地对着宋文言的裤脚狠狠一抓。
在即将触碰到宋文言裤脚的瞬间,一只手指长短的三棱冰锥从天而降,将小手钉在了地上。
乔梓耳边响起了吱地一声尖叫,那团浓重的阴影挣扎得越发用力。
劲儿还挺大。乔梓心里冷笑。左手在空气中略微一晃,立刻又多了三只冰锥扎在了那黑色手背上。
乔梓左手无声下压,那小手再邪门,也到底只是些碎片,立刻被冰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让你得瑟。乔梓心里得意,努力控制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背着手跟在宋文言身后,一起去看那只香炉。
乔梓才一离开,白河便来到她刚刚站过的地方。这一次他没有用黄纸符,而是跟刚刚的乔梓一样,一脚踩在那阴影上。
虽然无人注意,他脚下闪过一道小小的电光。只一个瞬间,那一一小片死魂已经惨叫着灰飞烟灭。
常恩封好了正门,也回到了白河身边。“老板,为什么要让小乔姐去见那个宋文言?”
白河的眼神紧紧跟着乔梓,看着她和那个宋文言并肩站在大厅的一边。“她有她要还的债。见了,债就还了。以后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乔梓干的这一行,多少也跟香打点交道。所以香炉这东西,乔梓家里也放了几个,但总不如宋文言行家精深。
这是一个小小的半人高立台,上面放着的香炉大概有二三十公分高。走进了才看得出小小一只上居然雕了数只异兽,加上烟气缭绕,倒真有点仙境的意思。
“这只是明代九层博山炉,精工雕的异兽装饰,一共十八个,是当年我太爷的收藏。时间太久,作者已不可知,但据说是宫里的东西,我们猜可能是江南进贡的。算不得精品,今天拿出来,姑且一看吧。”
宋文言说完,小心地看了一眼乔梓。
说得真轻巧,明朝到现在少说也有七八百年了,还有这雕工一看就价值不菲,被他说得跟昨天从地摊淘的一样。
乔梓咽了一下口水。“能碰吗?”
宋文言好脾气地笑笑。“有点重,但是可以碰。”
乔梓小心地端起底座,一股阴湿的力量从香炉里传过来。
这里面的香有问题。
乔梓想到白河说的宋家有香可以通神的故事。其实在普通人看来,有超凡之力即可称神。所以有时候,民间有些神鬼不分的情况。宋家请来的,到底是神是鬼,还真不好说。
“这里面……难道是可以遇见神仙的香?”毕竟是人家压箱底的手艺,乔梓问得有几分犹豫。
宋文言倒是笑得坦诚。“遇神香之说,只是大家的抬爱,做不得真。乔小姐可知道沉香?”
乔梓左手中指在香炉底盘上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放下香炉。“只知道非常值钱。”
宋文言笑。他倒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坦白的人了。“这里面放的,是南方产的硬质土沉香。香气清淑,尾烟也不容易有焦臭之气,即便第一次闻香的人,也比较容易接受。”
宋文言语速轻缓,声音温柔地让乔梓想起老家门前春天的河水。她认真地点点头,表示十分受教。
宋文言继续道:“其实所谓沉香,是树木受伤后分泌的树脂凝结所成。根据形成原因,又有熟结、生结之不同,此外还有虫漏,就是被虫子咬,也能形成沉香。但是现在市场需求太大,如果自然形成的不够,就要人工坎斫制造伤口。要知道,活着的香木是不香的。香木木性原本虚柔,只有受尽了委屈、磨难,奄奄一息直到死亡,才能产出上好的香气。”
他是天生的水杏眼,睫毛又长又黑,认真的时候,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认真地盯着乔梓,好像在等她回复什么。
可是乔梓除了心惊肉跳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指尖发麻,胸口像被大石压着。宋文言口中的痛苦如有实质,仿佛每一刀都砍在她的身上。
他们才第一次见,本不该这样交浅言深。
宋文言自觉失言,尴尬得摸了下鼻子。“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不,很受教。”乔梓没有虚言。
人人都忌讳交浅言深,所以每每越线,如果不是刻意算计,便是不受控的真心。
乔梓接近宋文言是有意为之,但这个宋文言是怎么回事?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尴尬的空白。
“文言,仪式要开始了,你二叔催你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短发,方正脸型,戴了一幅银边眼镜,颇有些文气。看他说话的语气,应当与宋家人熟识。
乔梓和他对视了一眼,略一点头算是礼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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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香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