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
可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火,好像能把乔梓的心烫一个洞。
“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们了。”乔梓避开他的眼神,残忍得可谓不留余地,“魂魄离体后,意识会逐渐混沌。头几天还能勉强有点反应,时间稍微一久,别说跟你正常交流,就算你抱着她大哭一通,她都未必能看你一眼。而且魂魄的样子很难看的,你一个普通人,能不能看到都是两说。”
乔梓话到一半,想起来宋文言能看到死魂。于是她话头一转,退了半步。
“行,就算你能看到。那看到的跟那天的死魂也大差不差,整个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你都未必看得出来她的容貌。大部分时候,我们接活,也不过就是把魂找出来然后送进轮回里去。如果你想要跟你太奶聊个天,搞个话别啥的……”乔梓顿了一下,咽了口吐沫,“抱歉我实在做不到。”
宋文言没答话。
他这么一沉默,乔梓便立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于是开始抓心掏肺地想找点好话出来。
“那个……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虽然你们没了太奶奶,但是你们家留下来的香方还是实实在在的。这些都是你们祖先对你们的爱。”
宋文言:“……”
“不过那个可以加持妖兽的香方以后别用了,对人魂魄有损,对你们自己也不好。”
宋文言眼睛一亮。“你同意帮我了?”
乔梓:“哈?”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要帮你了?
乔梓从兜里掏出来半张纸巾,狠狠擦了下嘴。“宋先生,我多嘴劝你一句,实在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消耗太多精力。”
宋文言这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却有点拉不住的牛劲。
“你会帮我对吧?”
乔梓:“……”
这小少爷怎么不听劝呢?
一时书店里,白河终于醒了过来。
常恩守了他一夜,天快亮才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白河觉得身体好像锈住了一样,动一下都吃力。昨夜那香的力道比想象中更强,他魂魄不稳,无意间吸了几口,就好像被重锤狠狠击中一般。最初还能撑得住,但是当撕裂感从头顶脊椎蔓延到全身,他连神志都变得模糊。
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到她了。
房间里很暗,阳光打在窗帘上,又被上面贴的黄纸符挡了回去。白河不用看,也知道黄色符纸必然已经贴满了整个房间。这符是常恩在古书上找的,他亲手画的,防的就是他魂魄四散。
但即便早有准备,最终能做到的也只能是强行压制,并不能阻止魂魄离体分裂的痛苦。
白河吃力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如今这具身体,不知道还能承受几次?
常恩:“嗯……老板你醒了?”
“小乔呢?”白河声音沙哑地问道。
“小乔姐开始不肯走,后来在门外睡着了。我将她送到楼下先休息。这会儿……”常恩慢慢爬起来,听了下楼下的动静,“应该已经回去了。”
白河闭上眼睛,沉默着点点头。
他了解乔梓的个性。她看似活络,其实最懂分寸。自己不说,她就退回自己的世界里。可同时她又极聪慧,只要给一点点线索,她就会自己去查,而不是逼问自己。
所以白河给了她一个宋家地址,她自然会去夜探宋家。但是白河忽略了当年自己为了答谢玉氏,曾经送给她一只妖兽用来防身。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她不仅将这只妖兽给到了她的后辈,甚至还想到用香雾加持。
“老板……”常恩从床边爬起来。他狠狠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开始撕上面的纸符。“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昨夜小乔姐要是回来地再晚一点,我怕锁不住这魂魄了。”
常恩拉开了窗帘。
在刺眼的阳光进入的一瞬间,白河闭上了眼睛。
推开窗户的瞬间,干净的空气涌入。常恩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宋家有人来过了。”他又用力闻了几下,反复确认无误。“我闻到宋家人的味道了。”
白河强撑着起身,面色凝重地走到窗边。二层的窗户朝南,视线越过书店一侧,勉强能看到书店外的巷子。
“是宋文言。”白河非常笃定。
“你怎么知道是宋文言?不是那个宋文初?”
“昨夜宋家损失不小,宋文初不是会吃亏的人,如果是她找上门来,不会这样安静。但如果宋文言上门……”
大概小乔还是会帮他。
白河跟常恩简单说了昨晚发生的事。
常恩每听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所以,现在的情况简单说就是,昨天小乔姐翻墙跑进人家家里,砸了一个房间,结果……我们生意还没做成?”
白河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小乔姐一定很失望。”常恩断言道。
“失望?为什么?”
“因为没钱赚了啊,而且搞不好还要赔钱。”常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保持冷静。“那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宋家所在的那个地段的房价,还有宋家那一屋子的香材的价格,可能我们卖了书店都赔不起吗?”
“不过是些死物。何况他们也伤了小乔。”白河说得满不在乎。“人类不是总说人命关天吗?”
“可问题现在小乔姐连点皮都没破,何况她不请自来在先,这事怎么说都是我们理亏。”
“理亏?”白河斜着看了他一眼,“那也得他们先有胆子来找我要。”
常恩在这世界上活了三百多年,最近的近一百年里,一直是跟在白河身边,对于他这种没有意识的蛮不讲理已经习以为常。
常恩无能叹气。“所以我们真的不管宋家了?玉家小姐的魂魄,就让她在外面飘着?”
“一个魂而已。天下这么多魂魄,回不去的多了。何况当年我已经帮过她,欠的情也还过了,如今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与我无关。”
白河转身打开衣橱,不管是衬衣、毛衣还是外套,都是清一色的黑白灰。
白河随意抓了一件出来换上。
常恩沉默着看他穿好衬衣外套。他平日里习惯性地低头,时间久了,连带着背也有一点佝偻。他有一个年轻的外貌,但是表情却从没有年轻人的飞扬。即便背对着常恩,常恩也能想象出那张窄长的脸上,是怎样一副冷漠的表情。
只有在面对乔梓的时候,白河的脸上会多一点生动的人味。其他大多数时间,白河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的背影,瘦削且孤独,同时又单薄无情。
他看不到别人的疾苦,也不在意别人面对死亡带的恐惧。只要乔梓活着,这个世界疯了都无所谓。
不过,不管就不管吧。其实活久了,什么都一样。
常恩转过身面对着窗外,没有劝他。
窗外阳光很好,但身后是毫无情感的关门声。
常恩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喃喃地说了句:“可是,还过了就两清了吗?”
当乔梓回了趟家,洗了把脸,顺便换掉了昨天的脏衣服,觉得自己好歹能像个人一样地站在了宋家的时候,差点没给宋文言跪下。
昨天那通大水顺着宋家的新风系统绕了一个圈,成功淹了他们全家。他们站着的一层淹得尤其厉害,沙发茶几腿上水渍几乎有脚面子高。
好好的一个别墅,现在恨不得全部重新装修。
两人重新上了三层,这一层虽然没有水漫金山,但是窗户全碎,柜子倾倒,各种质地的香材、香炉散落一地。
昨天晚上乌漆麻黑没看清楚,今天来到灾难现场,乔梓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结果就踩着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青铜香炉盖。原本侥幸生还的瑞兽,终于在乔梓脚下断了头。
乔梓对着宋文言讨好地笑了一下。“那个……昨天……我没看清楚……这个水吧……”
“呃其实……水的事,主要是一楼和地下室淹得厉害一点。楼上……楼上还行……”宋文言昧着良心安慰了乔梓一句,“家具换一套新的,然后回头我找人重新装个玻璃,再把架子扶起来就行了。东西嘛,收拾收拾,反正都是用旧的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乔梓虽然不是制香行里的人,但这些老物件可是越老越贵越稀缺,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下连道歉都不知道从哪开始了。
宋文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往好处想,就当是清理新风系统了。毕竟找工人还得……几千块吧……”
宋文言满脸苦笑,强行将话头圆回来。“就当省钱了。”
“手机给我。”乔梓朝他伸出左手。
“嗯?”宋文言没明白。
“我昨天手机摔坏了。我要给店里打个电话。”
宋文言掏出手机。
乔梓先给白河打了一个,不出所料地无人接听。接着她打给了常恩。
“喂,您好。”常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常恩,是我。”乔梓往窗户边走了两步,下意识地背对着宋文言。“白河和你在一起吗?”
常恩:“小乔姐?老板出门了。你没回家吗?”
“出门了?”白河又出门了?昨夜乱局掩盖的疑问再次浮上乔梓心头。但是当着宋文言的面,白河受伤的事也不想说得太明白。
“他醒了?”乔梓只模糊问道。
“嗯,没什么事了。昨夜看着吓人,但是挺过来,也就没什么了。老板今天出门的很匆忙,也没说去干什么。”常恩顿了一下。“这是谁的电话?你在哪?”
“我在宋家。我的手机摔坏了,这是宋文言的电话。如果白河回来,让他来宋家跟我汇合。”她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再找一找老人家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