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梓：“宋文言，现在你必须要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知道你太奶的魂魄没有离开的？你们看见了？”
宋家人不在，偌大的别墅里只只有乔梓和宋文言两人，一地狼藉中，乔梓是难得的正色。她拒绝了常恩要过来帮忙的建议，打算一个人把这个老太太的魂给找出来。
宋文言倒也没想瞒她。“是庄思年告诉我们的。他说阴差没有来，所以我太奶的魂魄，没有被接走。”
“庄思年？阴差？”乔梓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到底是谁。如果说此人和白河有旧识，能知道这些倒是也不奇怪。
宋文言：“他是禹州大学的民俗学教授，对这些事一贯知道的多。”
“哈？哪的教授？”乔梓以为自己听错了。
“禹州大学。”
“禹州大学？还教授？”乔梓的表情有点复杂。
俗世多奇人不假，但大部分都像白河这样作为社会边缘人士活着，能进入主流社会，甚至还当上大学教授，倒也算是大隐隐于市。
“这么离谱的事，他说你就信？”
宋文言知道乔梓是内行人，所以也没想过要瞒她。“我和我姐在屋里点了锁魂香。点燃之后，香雾螺旋缠绕，正是试图束缚魂魄的表现。所以我们才敢猜测，我太奶的魂就在别墅里。”
“锁魂香？宋家还有这种奇香？”乔梓不用问，听名字也知道是干什么的。
乔梓想到昨夜用香雾制成的结界，心想宋家真不愧是制香世家，这种非人之物都能用香气锁住，之前倒是小瞧了他们。
但宋文言还是解释了一番。“锁魂香是宋家祖上留下来的香方，据说可以保魂魄七日不散。如今想来，也许所谓的七日不散，只是和魂魄滞留人间的时间一样长而已，倒不见得是香的原因。至于我和姐姐，虽然复刻了先人古方，但是过了这么多天，是否依然有效，其实我们心里没底。”
宋文言说得很实在。
乔梓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魂魄滞留人间，原因很多，但归结下来，不过就是两种，阴差不收，或者魂魄不走。如果是前一种，那是地府授意要断了这个魂的生路，我们也不会插手。但如果是后一种，我需要你先告诉我你们掌握的信息，老人家到底是有心愿未了？大仇未报？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让她不愿意离开？”
宋文言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乔梓下到了二层。
没有开灯，楼梯处黑漆漆的。宋文言打开手机手电筒，边走边回头帮乔梓照亮脚下的路。
“平时屋里是有电梯的，但是昨天泡水，电闸都关了，先走楼梯吧。”
这里是老太太真正生活的地方，也是她被发现死亡的地方。
这一层应该是目前损毁最小的，基本保留了老人家生前的作息习惯。
房间打通分内外两间，家具装饰都是简洁的中式。外间类似于客厅，窗边一张罗汉床，上面放小几，供日常会客使用。小几上点了一只天青釉冰裂纹兽足香炉。烟雾很淡，但是全都凝重地盘旋在香炉上方。按照宋文言的说法，这是控制住魂魄的表现。
对着窗户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盒颜料。书桌后则是博古架，上面放了不少瓶瓶罐罐。
毕竟在别人家里，乔梓也不好乱翻。
内间有一张少见的老式架子床，雕花繁复细致，很明显老人还保留着老式的生活习惯。旁边是一个巨大的衣柜，柜门上有螺钿彩绘的花鸟图。
乔梓从里到外转了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小几上的香炉。昨夜的香气诡异霸道，而今天这个所谓的锁魂香，味道极淡，却带着某种温和又坚定的力量，烟丝缕缕，但是疏而不漏。
竟然连魂魄都能锁住？
乔梓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弯下腰，认真地观察着烟雾，竟然真的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飘渺不清的人影。不，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有的在浇花，有的在奔跑，有的跪在地上像是在祈祷。
就好像是一个人有很多面相一样。她们不断地变化，相互冲突，又彼此融合。
但这还不是她的魂魄，乔梓见过无数魂魄，她很清楚这个不是真正的魂魄，或者准确地说，只是她魂魄的投影。
她还在这个屋子里。
这样也好，省了点搜魂符。
宋文言转了一圈，最终站定在那张比他还高的架子床边，转过头对乔梓摊了下手，无奈道：“如果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太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的魂魄为什么没走，你信吗？”
乔梓直起腰来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信。代沟嘛，隔了好几辈，很正常。”
其实乔梓并不意外。这十年间，乔梓见过很多滞留人间的魂魄，当问到他们的家人，死者最在意的是什么的时候，大多数的回答，不是答非所问，就是模棱两可。
即便是日日相对的夫妻，多得是同床异梦，貌合心离。更何况隔辈的子孙，大多数甚至连老人的全名都叫不出来，遑论了解。
宋文言明明白白地说自己不知道，反倒显得真诚。
之所以要有个仪式，要花大价钱找到白河，要把逝者魂魄送走，与其说是为了逝者，不如说更多是为了全活着的人的一份心。就好像说，你看，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自己了。
“没关系，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找法。如果你们那个锁魂香真的有用的话，她的魂魄，至少应该没有走太远。”
乔梓轻轻闻了闻屋内的味道，没有黄泉水的味道，那至少近期阴差没有来过。
相比于宋文言的一脸担心，乔梓倒是轻松。
“你们家有花盆吗？挑个大的来。”
白河很少离开书店。更准确地说，他很少在白天离开书店。
阳光对他来说有些刺眼。
平日里这个时间，乔梓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鼓捣些花花草草。但白河对太阳没什么兴趣，他更喜欢夜间出门。
不过现在不一样，白河要以人类的身份生活，所以总要有适应和妥协。比如人类更喜欢在阳光好的时候出门。只有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部分店铺才会开门。
白河想买一只新手机。
人类的另一个特点，是永远离不开这些大大小小的四方盒子。
白河站在店里，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一排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手机。
“您好先生，请问是要选手机吗？”销售小姐姐眼里的小星星几乎要掉出来。但是当她凑近了，又觉得这帅哥一身的生人勿近，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呃……我们最近有刚上的新款，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介绍。”
白河：“不用介绍了，就拿新款吧。”
店员：“那我们新款还有pro和pro max版本。内存上我们有256g、512g、1tb和2tb，但是pro版本1tb内存没有了，需要的话可以给您单独要调货，请问您要哪一款？”
白河：“……”
周围很热闹，甚至吵得有些头疼。白河不耐烦地扯了一下衬衣衣领，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一下露出了半截雪白的锁骨，和一段黑色的项链。店员小姐姐的眼睛突然放大了一下，接着便听到白河说出了那个让人心跳的句子：
“拿最贵的。”
与手机店里的喧嚣截然相反的，是宋家老宅里落针可闻的安静。
宋文言找了家里最大的一个花盆过来，准确地说，这是一口缸。
乔梓看着这个巨大的花盆，毫不客气地说：“挖点土。空盆不行。”
好在宋文言脾气好，撸起袖子又去楼下挖土。
乔梓从二层窗户看下去，宋文言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衬衫，阳光打在他背上，落下一片温暖的浅黄。
也不知道这小少爷干没干过体力活？乔梓心里想着，但没有一丝要出手帮忙的意思。
因为积水停电，室内电梯自然也没有运行，宋文言上下几趟以后已经开始大喘气了。
“差不多了吧？”宋文言把最后一盆土倒进了花盆里，然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白净的额头上立刻多了几道黑色的印子。
看来是没干过的。
乔梓看了一眼花盆，决定放过他。“嗯，差不多了。”
她撸起袖子蹲在巨大的花盆边，将左手枯藤掰松了一点，抠出了藏在里面的几个小颗粒。
宋文言也蹲下来跟乔梓齐平。“这是……种子？”
“哟，不错，还能看得出这是种子。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的种子。”乔梓把种子一粒粒放进花盆里。
宋文言摇摇头。
“这是稻子的种子。”
乔梓左手轻轻滑过花盆边沿，速度不快，甚至还带了一点拖泥带水的留恋。
然后她闭上眼睛，低声念道：“四时合一瞬，千秋共长生。”
宋文言原本盯着花盆里的动静，听到她的声音便不自觉抬头看她。
那张脸上突然收起了平时的松弛和不羁，变得严肃而郑重。她眉间有亮色一闪，甚至隐隐有某种神性。
宋文言看着那张脸，鼻尖又闻到了之前那种香气，像沉香，又不完全一样。
只可惜乔梓闭着眼睛，对宋文言的表情一无所知。她左手一扬，手心里立刻出现一把手指长的细小冰锥。
眼睛睁开，她用冰锥刺破右手食指指尖。
赤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花盆里，瞬间消失不见。
五滴血，一滴中央，其他分别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做完这一切，乔梓才抬头看向对面的宋文言。他嘴角紧绷，眉头拧在一起。
“你这什么表情？”乔梓问。
“啊？”宋文言回神，看到乔梓正在看着自己。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日的嘻嘻哈哈，好像刚刚的一切没发生过一样。“没……没有……”
乔梓看了一眼指尖，血已经不流了，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看到什么了？告诉我。”
“我……我看到……它好像是活的。”宋文言指着花盆里的土，“它在吃你的血。”
乔梓非常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的确不错。还能看出来它在吃我的血。”
她知道宋家人有点灵性，但现在看上去，甚至还颇有悟性。
宋文言：“为什么？”
“送上门的美食，没有人能拒绝，植物也一样。”乔梓举起刚刚刺破的那只手指。“中指指尖是纯阳之血，最利植物生长。这五滴血下去，大概半个小时，我们就能收获了。”
“只有这个办法吗？”
“不啊。还有别的办法。”
宋文言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我们可以把这大缸搬到楼下，浇水施肥，等个半年左右，水稻长熟了，我们就可以用了。”乔梓对着宋文言笑了一下，“不过你太奶估计等不了。”
不轻不重的玩笑吹散了空气中的凝重。
她左手手腕上还带着那个枯木手镯。枯瘦的藤蔓上，有一丝葱郁的绿色。
“这上面有一丝残留的活气。是在遗体告别那天，从你太奶身上发现的。按说人死之后生气断绝，不应该再有活气。我也是发现了这一丝活气后，才确定你太奶的魂魄必然还留在人间。一会儿，我会用这一丝活气，把你太奶的魂魄引出来。”
乔梓挪了几步，背靠着罗汉床坐到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试图缓解血气不足带来的疲惫感。
她没告诉宋文言的是，这中指指尖连着她的心头。这样强行催动植物生长，对她自身也是一种极大地损耗。五滴，半个小时，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要是白河常恩在就好了。他们如果在，一会儿的体力活就不用乔梓出力了。
“这个法子有一定风险。当然，也可能失败。”乔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所以宋先生，虽然你对你太奶不是那么了解，但有个问题你肯定知道。你太奶奶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宋文言的表情空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老实说道：“我怀疑，她是死在自己的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