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香识十二

第二天一早,一时书店没有开门。

昨晚乔梓把白河送回来后,常恩扶着他上了二楼。

乔梓紧跟其后,却没有进到房间里。

“小乔姐!”白河门外,常恩拦住了走在后面的乔梓。“别担心,老板没事!”

门砰得一下贴着乔梓的脸关上。

“别担心啊!”常恩的声音传出来,便再没有了下文。

房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不肯传出来,她不知道白河到底如何了。

乔梓趴在门上听了半天,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终于,乔梓累了。

她靠着房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分明是每天都能见的人,却总觉得像是面对着一片迷宫。她绕了这么多年,才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但其实她等的,是白河走出来,而不是和他一起陷进去。

尤其,不要以这种方式。

乔梓抱着自己,将头埋在手臂里蜷缩起来。

如果没去宋家就好了。她实在忍不住这样想。

愧疚和黑夜一样浓稠。可是黑夜广阔包容,愧疚却像一把刀一样插在乔梓心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妖兽,庄思年,宋家,玉氏,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白河分明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不说,只一步一步,等着乔梓走进来。

可是当她进来,他又后悔了。

他想要退出,想要逃,然后把乔梓丢下。

乔梓将双手摊在眼前。“白河,你是想丢下我吗?”

她的掌心里空空如也,直到滑进了一滴眼泪。

但是再长的黑夜,再多的愧疚和无能为力,都会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淡去。阳光或许无法治愈,但至少能让人感觉好一点。

乔梓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楼下巨大的沙发上,还有人给自己盖了毯子。

估计是常恩吧。

他没叫醒自己,那白河大概无碍。

昨天太累,现在一动就浑身疼。她没什么力气,就那样发呆躺着,看着窗帘上跃动的阳光越来越亮。

真好,太阳还是升起来了。乔梓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不开门了。

等太阳升得老高,乔梓才终于缓过来。先给植物浇了一圈水,然后捡起扔在门口的脏外套,抖了一下穿上。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安静的二楼。

“白河,常恩,我回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乔梓的声音只能消散在空气中。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回家。

老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惊醒了坐在门口的人。

“宋文言?!”这种等在别人家门口的桥段乔梓只在琼瑶剧里见过,但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小少爷穿着五位数起步的大衣,皱皱巴巴地坐在他们家门口上。

这一贯打理妥当的头发贴着头皮,双眼皮肿成了三层,周围还挂着个巨大的黑眼圈。他坐在地上抬眼看过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委屈。

也不知道他在这坐了多久,一大早巷子里都是人,估计都把这倒霉玩意儿看了个遍。

乔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敲门?”

“我以为你们开书店的,起得会很早,所以一早就过来了。”宋文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是又怕你们昨晚太累,不想打扰。你怎么样?伤好了吗?”

乔梓避开了他的眼神,故意没回答他的问题。“我知道了,你来拿车是吧?”

不至于吧?他们家不是很有钱吗?就一辆车啊?

宋文言:“不是……”

“是了,是我的不是,应该早早送回去的。”乔梓仿佛没听到,直接从兜里翻出车钥匙递过去。“抱歉今天起晚了,不该占着你们家车。”

但是宋文言没有接。“我能请你吃个早饭吗?”

虽然已经日上三竿了。

乔梓咬着嘴唇,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太晚了,下次吧。”

她把车钥匙往宋文言怀里送,推拉间满脸都是拒绝。

宋文言拗不过,拿了车钥匙,但人还是拦在她面前。“我还没吃,饿了,能请你吃个早饭吗?”

乔梓看着他,对方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他的确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这是乔梓见他第一面就知道的。但是一定要这样从近处,看着他眼尾弧线慢慢收拢,由黑白分明变成一道烟雨朦胧的灰,才能知道到他的眼睛有多么漂亮。

乔梓递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其实应该拒绝的,应该跟他划清界限,毕竟白河已经明确说不再与宋家合作。但是看着这双湿漉漉的眼睛,乔梓心里一软,实在是说不出口。

“赵奶奶,两杯泡面,热水我自己倒了啊?”

乔梓带着他去了巷子口的小卖部,要了两杯泡面。

宋文言手长脚长的一个人,站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卖部里,十分束手束脚,能做的只有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这是一间依然保留着上世纪末风格的小店,矮小的柜台,紧凑的货架,所有商品摆得密集又有序。头顶上是一个瓦数不高的昏暗灯泡,采光不好,白天也开着,用灯光给周围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

老太太岁数至少有八十岁了,走路都不太稳当。

“哎这灯不怎么亮了,回头我让常恩给换个新的啊。”乔梓和她明显已经很熟,打了个招呼后就自己取货付款,不仅知道热水在哪里,还给自己拿了个蛋。

“没事,还能用,不用换。”坐在柜台后看谍战片的老太太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又回到她的世界里去了。

乔梓处理完了一切,看着身后端着泡面不知所措的宋文言,又大发慈悲地也给他拿了一个。

“那个……这里没位子,就坐门口台阶上吧。”乔梓看了看他身上价值不菲的大衣,“你这衣服,坐地上行吗?”

宋文言笑了。她好像忘了自己已经在书店门口上坐了一个早晨。

门口的阳光好,宋文言把泡面放在旁边,大衣一脱,叠好,铺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在乔梓的目瞪口呆中,穿着一身白到发亮的衬衫直接在灰突突的台阶上坐下,把有衣服的位置让给了乔梓。

“来,咱们坐一起。”他仰起头,笑容明亮地招呼乔梓。

那一瞬间,乔梓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这大衣……”乔梓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宋文言全不在意。“没事,反正都脏了,过来坐。”

正是日头最好的时候,小店临街,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谁也没注意到街边一对就着尾气吃泡面的年轻男女。

但就是这样的遗忘,刚好让人觉得自在。

乔梓坐在她这辈子坐过的最贵的坐垫上,心跳得连泡面都几乎端不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蛋泡在泡面里,同时眼神还不停小心盯着宋文言,心说这小少爷可别把油点子滴身上,他这衬衣看上去一点都不比外套便宜。

但是乔梓不知道的是,在她坐下的一瞬间,宋文言再次闻到了之前那种奇异的香味。

乔梓:“所以,宋先生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昨晚的事,不请自来是我的问题。宋小姐虽然下手狠了些,但毕竟是正当防卫。我的狼狈都是咎由自取,也不会找你们麻烦。”

宋文言还是忍不住绕了个圈子。“昨天你偷偷过来,是因为发现我太奶的死有什么异样吗?”

乔梓低头吸溜了一口泡面,把皮球又提了回去。“那有异样吗?”

“有。”宋文言还想说,却被乔梓一个手势制止。

她翻了个白眼,明显有些不耐烦。“宋先生,如果你是来索赔的,那咱们可以请专业公司定损。但如果是老人的事,昨天白河的态度,您已经看到了。他是我老板,他既然说和宋家的合作废止,我自然也不会继续跟进。”

乔梓自问话已经说的够明白了,但是宋文言却突然话题一转,问道:“你相信轮回吗?”

乔梓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想起白河的那个“老乡”。他们交往甚密,宋文言知道这些东西倒也不奇怪。“宋先生,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

“所以,真的有前世?”宋文言认真地看着乔梓。“你说,我们会不会前世就见过?那天葬礼上,你一站到我身边,我就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我觉得很熟悉,就像是当年我第一次闻到的土沉香的味道。”

宋文言的眼神真挚到乔梓无法忽视。“如果一个人的灵魂在轮回里一遍遍地走,却始终没有改变,只是丢了一些记忆,换了一个皮囊,那他算不算原来的那个人呢?”

这男人真的是一副蛊惑人心的好皮囊。尤其是当他认真看着你的时候,上翘的眼尾带着疲惫时揉出的红晕,眼神清澈而真诚,睫毛一动就能把前世今生的情话都讲一个遍。这样的眼睛会让你忘了他嘴里说的,其实是一通恶心人的废话。

乔梓眉毛挑了一下。“宋先生,这种鬼话你还是对年轻小姑娘说吧。”

宋文言也笑,但笑得心事重重。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阳光太好,还是他太久没吃泡面了,又或者因为这一通剖白来得太过着急,他觉得自己后背身上有点冒汗。他放下泡面,低头卷起了袖子。

衣料摩擦窸窣作响,乔梓注意到宋文言右臂上,有一条几乎贯通了整个小臂的伤疤。他皮肤底子好,这样的疤痕爬在身上,像是雪地里的蜈蚣一样碍眼。

乔梓心头突然跳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问道:“怎么弄的?”

宋文言看了一眼手臂,不以为意地一笑。“哦,这个?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香木的故事吗?”

乔梓点点头。

宋文言:“小时候我跟着家里学香,一开始好好的。但是去了一次香木厂,见到了那些满身伤痕的香木之后,就再也不肯学了。”

他重新端起泡面,大方地吸溜了一大口。

“当时我太爷还在,拿着拐杖追着打我。我被逼得发了狠,从二楼窗户里跳了出去,把手给摔断了,做了手术。吊了好几个月的手臂,才终于没有变成残废。只是留了疤,不好看。”

乔梓在心里摇头。

果然每个家里都有一个逆子。

“疼吗?”乔梓说完这句蠢话就后悔了。什么伤能疼这么多年?

但宋文言好像很高兴她会问。“不疼。”

“那后来呢?”

“后来?我都骨折了,这还不够?”

“伤总有好的一天。好了以后呢?你太爷又继续逼你学香了吗?”

宋文言摇了摇头。“我太爷强势得很。原本是要继续学的。当时我爸已经去世了,我妈又是个没主意的妇道人家。见我太爷要带我走,她不愿意却也只会哭。然后,我太奶出面了。”

宋文言长长叹了口气,好像要把当年的恐惧全都从胸腔里挤出来。“其实我太奶在我爷爷死后,就没有再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是那次,她来了。我太奶说,姓宋的没有制香的天赋,再逼也逼不出来。我本来以为我太爷会生气的,但是他只原地狠狠杵了一下拐杖,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乔梓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没有制香的天赋?这话怎么说?”

宋文言皱眉的时候,会带着鼻子也起一层小褶,显出一点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可爱。

“按照我太奶的意思,我太爷,还有我们姓宋的,天然就是一群水货,连教的必要都没有。”

“这么大口气?”

宋文言的眼里闪过一丝骄傲。“我也是和太奶住在一起后才发现,原来我太奶的手艺,不在我太爷之下。”

乔梓眼神闪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泡面碗,心里不停地琢磨宋文言的话。玉氏当年能帮到白河,自己自然是不差的,但怎么从宋文言还挺意外?

“其实,跟我太奶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轻松的。每天就是上学,放学,养花,画画。太奶不爱说话,也不管我,零花钱随便给,考试成绩高高低低,她也不说什么。她养了很多花,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只可惜后来我出去上大学,又去外地工作了几年,没有一直待在太奶身边。再回来,没有几天,就已经阴阳两隔。”

宋文言说这些过去琐事的时候,状态是难得的轻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乔梓看着宋文言的眼睛,觉得即便他笑起来,也是重重心事,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我是我太奶唯一带大的孩子,整个宋家,熟悉我太奶的人,只有我。昨天仪式上的香,是我动的手脚,为的就是试探那天来的人到底谁能帮我。这事我没告诉我姐,她不是太奶带大的孩子,没必要来趟这浑水。”

乔梓避开宋文言的眼神,低头吃面。

宋文言:“那是我的骨肉血亲,如果我放弃了,那这世上就没人在乎她了。乔小姐,如果离开的是你至亲的人,甚至如果是白老板,你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魂魄留在世上,变成死魂,或者就此消失吗?”

乔梓不喜欢这个说法,抬起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一点锋利的攻击性。

但宋文言问她:“让我再见我太奶一面,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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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魂
连载中春到小桃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