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出门打车，不如自己开车回去更快。
乔梓一把抓住宋文言丢过来的车钥匙，道了声谢，然后扶着白河的胳膊，逃一般离开了宋家。
宋文言的车就在楼下。
乔梓没来得及细看就把白河塞进副驾驶，也不管自己身上滚的如何的一身脏，一屁股坐进了驾驶室。“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到家。”
她想要给常恩打电话，翻出手机才想起来坏了。乔梓给白河拉上安全带，一个漂亮的掉头就朝着马路冲。“你电话呢？让常恩出来接我们。”
没有外人在，白河终于呼出了压在胸口的那口气。
疼痛自身体深处开始向外蔓延，灵台之上一片混沌。白河半闭着眼睛，觉得这个人形的外壳像瓷器一样布满裂片。
“没事。不用担心。”
乔梓：“什么时候受的伤？”
“不是伤，是那房间里的味道……那香气会冲击人的魂魄……我本不是人，魂魄甚至比人还要弱一些……”白河的声音低下去。
“我就知道那味道有问题。”乔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满眼都是不甘心。“电话呢？给常恩打个电话！”
白河：“没带……”
乔梓：“……”
这就是死宅老古董的坏处，出门连电话都不带。
幸亏后半夜的禹州大街上几乎没有车，乔梓得以一路畅通无阻。顶级发动机一扫往日的憋屈，发挥出最大马力，推着这辆性能猛兽一路破风而行，远看过来还以为是什么深夜飙车党。
乔梓：“白河别睡，跟我聊聊天。”
睡着之后魂魄不稳，只会更危险。
白河躺在真皮座椅上，侧脸看着乔梓，表情有一些涣散。他想起劫后余生这个词，心里五味杂陈，又有一点庆幸。
真好，这一次，没有来迟。
念头一起，一贯不近人情的嘴角露出了一点属于人类的弧度。“好啊，你想聊什么？”
“聊……”乔梓心里乱得很，“聊你为什么认识那个庄思年。”
“他啊。”白河的语速很慢，“我们从一个地方来，用你们的话说，算是老乡。”
乔梓：“那那个妖兽呢？是个什么东西？”
白河沉默。
乔梓坚持。“白河，如果你不想让我以后继续在这件事上吃亏，就告诉我，那是个什么东西。”
白河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魂魄不稳导致他头脑发昏，他居然真的开始跟乔梓介绍起妖兽来。“很多年前……见过……后来……没见了……”
“哈？”这都什么没头没尾的。如果不是在开车，乔梓真想摸摸他脑袋，是不是发烧了。
但是侧眼看到他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死活烧不起来。
白河的思绪开始乱飞。
“黄泉之下千尺之地，阳光也无法照耀的地方，有一个血池。血池池水又冷又硬，落在身上，会刀割一样疼。任何活物掉进去，都会被劈成碎片。甚至灵魂……掉进去，都会魂飞魄散……所以那个地方，是天神亲选的……无数力量强大的上古大妖的埋骨之所。可能埋的怪物多了，怨气灵气相互交织，终于有一天，血池里孕育出了一种非妖非魔非鬼非怪的东西。他们不满于困在血池那一小块地方，有一部分就跑到了地面上，与妖混居。因他们相貌丑陋，形似野兽，于是当时，就被称为妖兽。”
“但是……妖物尚且能学人语，能化人形，可是这些妖兽蠢笨不堪……只会彼此撕咬，掠夺……但是妖兽也有优点。他们生于血池，天生铜皮铁骨，没有爱恨，没有道德，肆意妄为，难以对付。于是……”白河闭上眼睛。“于是神界下令，将他们困在血池，并派了一个神来看守。”
白河说到一半，便闭上了眼睛，头一歪，像是要睡着了。
“谁？告诉我！派了谁？”乔梓大声问他。
“……一棵树。”白河闭着眼睛喃喃道。
乔梓：“树？”
“小乔。”白河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乔梓的眼神带着无限的温柔。
乔梓：“嗯？”
白河：“宋家的这个，是我送给他们的。”
“你？”乔梓心里早有预感，但却没想明白原因。
“为什么？”乔梓问。
白河可不是什么自来熟。如果那东西不是出自自己之手，他不会那样大言不惭地跟宋文初要那只哨子，更不会直接废了它。
白河：“只是当年的一个承诺。他们家帮了我，我没什么别的可给的，就给了一只妖兽，封印在哨子里，给她防身。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会伤到你。”
“白河，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乔梓单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握住白河的手。
他的手冷得毫无生气。
白河：“有些事过去很多年，当时觉得很重要，后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甚至我都记不清了。反正我活到今日，觉得没有什么比现在的你更重要。”
“嗯？”乔梓没有明白。
白河声音虚弱，整个人几乎是陷在座椅里。“你猜的不错，玉氏的魂魄没有进入轮回。晚上宋文言来找我，请我们去找玉氏的魂魄。而且……白天的香，是宋文言动的手脚，连他姐姐也不知道。我没拆穿他……”
乔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河的精神越发涣散，满头的虚汗却抬不起手来擦。
“小乔你记得，如果有一天我的魂散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无论那时候，你身边的人是谁，就算是宋文言，你都是最重要的。你要活得好好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对了错了，都不用跟他们道歉……”
“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宋文初喝了口茶，问庄思年。
很明显，他们是旧识。
乔梓一通大水，顺着室内空气循环系统，淹了整个别墅。夜已经太深，他们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先暂时搬到了宋文初的公寓。
原本并不受待见的庄思年，倒是被留了下来。
三人一起坐在厨房岛台边。巨大的竹质茶海上放了一套白釉薄瓷茶杯，旁边是全套的自动煮茶设备。如果不是谈的话题有些阴诡，他们甚至有了点围炉煮茶的氛围。
庄思年简单说了那哨子里放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宋家姐弟脸上表情都不是太自在。宋文初虽然在气头上，但也不是真的想杀了乔梓。于是，她终于对这两人真正的身份提出了质疑。
“他们应当是——送魂人。”庄思年答，“非富非贵，非商非政。他们不是可以用这世间的逻辑来理解的人。看上去，他们不过是一家书店的老板和员工。但实际上，他们可以沟通阳间和阴间。对于这种人，敬而远之方为上策。”
宋家姐弟的表情很值得玩味。他们生在制香世家，多少也听过些神神鬼鬼的故事，甚至他们自己家里有有一块跟通神的无形招牌。但是此刻，两人的表情还是不太自然。
庄思年：“这么说吧，你们知道轮回的概念吗？”
宋文言：“听是听过，小说和电视剧里都有，就是不知道和你的这个‘轮回’，到底是不是一个意思。”
庄思年笑。“人有三魂。在身死之后，魂魄三分，一魂归天，一魂归地，一魂入轮回。入轮回后，前尘尽断，再世为人。但是轮回之外，常有变数。有些魂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会滞留人间。”
“滞留在人间的魂魄只有两种下场。一是变成今天……已经过了十二点，算是昨天，昨天你们见过的那种鬼东西。他们躲在阴暗角落里，跟其他魂魄相互争斗挤压，直到魂魄破碎不堪，彻底没救了，才沉入地底，成为妖兽的养料。第二种是自己躲在某处，不与其他魂魄接触，然后在死后第七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魂飞魄散，再没有来世可言。总之，通常来说，七天，是阴差收魂的极限。在这之前，魂魄被称为生魂。如果过了这个时间阴差还没有来收魂，这个人就再不可能入轮回了。”
“所以就要有人在七天内送他们回去，也就是送魂人？”宋文言的总结言简意赅。
“不错，这也就是我要你们去找他的原因。”庄思年喝了口茶水，一股怪味，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类以此为风雅。“虽说世间倒也不止他们一家有此能耐。但是眼下，能找到你们太奶的魂魄的人，他是最好的人选。”
宋文初：“可是他们今晚，明显一无所获。”
庄思年想到大水淹了整个别墅这件事。这不是白河的手段，这个乔梓到底哪里学来的。但话说回来，使用符箓，也不是白河的习惯。难道他在人间百年，连刀都拿不起来了？
庄思年摇摇头。“现在的情况，准确的说，应该是在三层的香材室里，那个乔梓一无所获。而白河，根本没来得及开始调查。”
“那最后一个问题。”宋文初盯着庄思年。“你和那个白河，是什么关系？”
果然，说来说去，还是绕回来了。庄思年扶了一下眼镜，熬夜让他眼皮上多了几丝褶皱，但却显得更加斯文。“用你们的话说，是老乡。”
宋文初：“那到是新鲜，还不知道庄教授是哪里人？”
“……”庄思年笑得有一丝勉强。“文初，何必刨根究底？”
宋文初：“庄教授，宋家的事，的确很感谢你的帮忙。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凑巧了。我太奶的事一出，还没等我们去找，这位白老板自己就出现了。简直像安排好了一样。”
庄思年看着眼前的宋文初。她简单、直接、爱憎分明，有时候有些失于鲁莽，但不乏明快大气。
宋文初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
没办法，庄思年只能求助坐在一边的宋文言。“文言，你姐在怀疑我，你好歹帮我说句话啊。”
但宋文言此刻想的，明显是另一件事。“庄教授，你说，那个乔梓，也是送魂人吗？”
“这个人？”庄思年手指敲着茶杯。“很奇怪。”
“怎么讲？”宋文言很有兴趣。
“她明明是个寻常人，怎么可能能操纵水呢？这明明是神才有的能力。”庄思年貌似在自言自语，可是这些话却一直不落地进了宋文言的耳朵里。
“神？神会进入轮回吗？”宋文言问。
“神？”庄思年若有所思地一笑。“三界之中，只有人才有魂魄，也只有人，才有轮回一说。神也好，妖魔鬼怪也罢，没了就是没了。从这个角度上说，只有人，才能永生。但是人的永生，却是每一世都忘记上一世的自己。哎不对，不是说帮我说话吗？”庄思年回过味来。
“我姐要怀疑，让她怀疑就是了。别白费口舌了，反正你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宋文言放下杯子。“我困了，先睡了。庄教授早点走，姐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