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后,九溪客栈关上大门,点起烛火。那些赏春的文人闲客早就回家去了,今晚在这客栈里的皆是为谢荔雪与松花落而来,屋里表面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热闹,实则比外面的幽径更加诡异。
顾长安走在陆英和谢安结中间,九溪客栈里面的灯光透出来,谢安结用没有拿刀的手推开客栈大门。
霎时间满屋的人安静下来,柳让陈正大马金刀地冲着门口坐着,“我们正在吃晚饭呢,三位是要一起吗?”
陆英随手关上门。
“天山顾长安,携两位小辈来寻我的挚友,今日天色已晚,想借客栈落脚。”
“好说,在下姓柳,是这九溪客栈的老板,只要银子到位,想住多久都可以。”柳让陈身体前倾,“若是实在没钱嘛,拿这位小郎君抵钱也可以。”
谢安结挡在陆英前面,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子上,“我有钱!”
柳让陈意味不明地看着谢安结笑,“小雁、小萧,看座!”
“这里!”近身的红衣小姑娘从座位上起来,一脸崇拜道,“晚辈雷湫然,见过顾楼主!”
顾长安点点头,“江南霹雳堂向来避世,今日也会来这九溪客栈吗?”
雷湫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我是偷偷出来的,家里长辈并不知情。”
顾长安想起了自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只身一人从江南霹雳堂来这临安府,你就不害怕吗?”
柳让陈右手边一个持伞的人半醉半醒道,“这有何怕?雷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有霹雳子傍身,除非来人真有什么神通,否则不管何时,自保之力自是有的!有些人年纪大不照样失踪了吗!”
陆英以前未听过亦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听你这话,谢大侠的失踪与你有关喽?”
眼看那持伞的人要站起来动手,奈何醉醺醺地站不稳。
柳让陈有些不悦,“这里是客栈,是落脚修整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各位要打出去打。”
“柳老板消消气。”柳让陈左手边的素衣女子开口,朝着顾长安这边拱拱手,“在下徐风来,是漠北徐氏的现任掌门,这位已经喝醉了的便是并州有名的千机伞传人——单霆辞,连并州城主都要礼让他几分,这位小兄弟,你样貌不凡,便不要与他计较了。”
“此事本就与陆英无关,至于单侯说的——我一定会找到我爹查明真相。”谢安结发觉这一桌的人都看着自己,但与旁人不同的是,那柳老板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惊讶,“晚辈谢安结,见过各位前辈,还有雷姑娘。”
雷湫然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激动,“谢少侠!我早就听闻程夫人的大名,一把塑骨刀除尽恶人,一颗仁慈心教化晚辈。若是这世间真有长生不老药的话,程夫人着实该吃上一颗!”
那喝醉的单霆辞也不醉了,“听你这意思,江南霹雳堂还能炼长生不老药呢?”
“单侯说笑了,这世间哪有什么不老丹药,”顾长安喝下祁雁倒上的一杯酒,“他们江南霹雳堂代代隐居,没有这些烦心事,自然会活得久一些。”
“非也。”雷湫然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个人,“我们雷家有一位前辈,虽然不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不过他是练成了什么能吸收草木山川灵气的剑法,成了半个神仙,然后云游去了,活了很久,据说前两年还在世呢,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想起我们霹雳堂来……”
徐风来听得最仔细,“所以,这世间真有那能增强功力、延年益寿的宝物。”
柳让陈只是握着手里的折扇,“各位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今日能在一个桌上吃这顿饭便都是有同一个目的,表面上是寻找失踪的谢荔雪,实际上大家都想得到松花落吧?”
谢安结注意到她握着的折扇:这么巧吗?
陆英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柳让陈的手:也许她们当老板的都喜欢拿个扇子?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
整张桌子上顿时鸦雀无声,柳让陈也没有要打开扇子的意思。
“今日我们是同桌而食的有缘人,明日我们便各自去找自己的东西。”
“柳老板说得有理。各位前辈继续吃饭吧。”雷湫然给谢安结夹菜,“谢少侠尝尝这个!”
顾长安示意陆英:你也吃。
祁雁又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倒了一杯酒。
随着祁雁走过去的,还有窗外的一道黑影。
谢安结手中的酒还未入口便发觉有人在外面。
陆英也先放下手中的酒杯,“去看看。”
二人拿上刀剑起身。
“二位吃饱了?”柳让陈还没说完二人便没了身影。
雷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顾楼主,她们是看到了什么吗?我们要不要……顾楼主!”
顾长安先满头大汗地倒在了酒桌上。
“怎么回事!”柳让陈不可置信地上前查看顾长安的情况。
单霆辞也有些头晕,“姓柳的,你敢下毒?”说完倒在地上。
“我没有。”
在雷湫然闭上眼睛之前隐隐约约看到柳让陈也倒下了。
在桌上的客人都倒下之后,祁萧默不作声地关上门。
客栈外一片漆黑,仅一丈左右的距离可见,谢安结和陆英追到一半便没了方向。
“陆英,我们好像跟丢了。”
“小心!”
一把反着光的匕首冲谢安结刺过来。
陆英推开谢安结,自己亦仰身躲过。
来人蒙面,朝前拿着两把匕首,见没能杀了谢安结便继续攻击二人。
那人正面对上景宁刀,用一把匕首便抵住,另一把匕首则挡住身后飞来的庆云剑,黑衣人一用力,三人皆扭身分开。
“他就是白天袭击顾叔叔的那个人。”谢安结已经看到他的匕首前端是四个棱的刀片。
“他跟拿扇子的柳老板是两个人。”陆英确信道。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杀我们?”
陆英举着剑歪头悄悄道,“好像是我们自己追出来的。”
谢安结瞪了一眼陆英:即便是这样,那也是他先拦着顾叔叔的。
“你们两个小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也没有要杀你们,大家都各回各家吧。”
“想跑?”陆英一脚用力,整个人推着庆云剑出去,几番回合之后,陆英占了下风。
谢安结:他好像没有要杀陆英的意思,那他大晚上出现在客栈外面……
“剑法不错,可惜了。”黑衣人翻身到陆英背后,一掌将陆英打出一丈远。
谢安结正想着事情,陆英的脸突然在自己面前放大……
陆英侧身歪向一边,跌了个踉跄,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哎!让他跑了!”
谢安结:“奇怪,我们先回客栈吧。”
客栈里依旧灯火通明。
“徐掌门!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柳让陈紧紧攥着手里的扇子。
徐风来不紧不慢地夹菜吃,“柳老板的话我听不懂。”
柳让陈身后的祁雁与祁萧走到徐风来面前,齐声道,“掌门!”
徐风来点点头。
“不错,是我干的。”祁雁挑衅地看着柳让陈。
柳让陈气极反笑,“你们疯了?这桌上皆是中原各地门派的重要人物,而你下的这风冽寐一看便是出自漠北。”
“柳老板不要急,”徐风来在袖中拿出解药,“中原各派的人我自然是要救的,不过这天山的人嘛……就要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徐风来把解药递给祁萧。
“你跟天山有仇?”柳让陈试图理解漠北的做法。
“非也。我不曾去过天山,天山的人也未曾来过漠北。错就错在这个顾楼主太了解那位谢大侠了……”
“掌门。”祁萧给晕过去的每个人喂了一粒,除了顾长安,“大家都吃下了。”
“大家应该都吃完了吧。”陆英推门而入。
“怎么回事!顾叔叔!”谢安结看到屋里所有的人都晕过去了,祁萧和祁雁也倒在地上,谢安结一抬腿坐回凳子上,“雷姑娘!”
雷湫然缓缓睁开眼睛,“谢少侠,我们好像都中毒了。”
“中毒。”谢安结扶着顾长安的胳膊,顾长安趴在桌子上,脖子呈乌紫色,谢安结不由自主地去探他的鼻息,“顾叔叔,”谢安结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上,“你别吓我。雷湫然,你们的毒是怎么解的?为什么你们都没事了,为什么只有顾叔叔还这样?”
单霆辞瞬间醒了酒,“柳让陈,这是你的客栈,我看这毒八成就是你下的!”
柳让陈:“从顾楼主进门,你便针对这位小兄弟,现在只有顾楼主没醒,我还说毒是你下的呢!”
陆英看着谢安结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要是娘在就好了。”陆英心想,抬眼间更加疑惑,“既然所有人都中了毒,那又是谁给大家解的毒?”
“这毒是风冽寐,漠北特有的毒药,漠北气候寒冷,一颗风冽草在一年的时间里只能炼出一粒风冽寐来。可就在谢大侠与连阁主比武当日,漠北遭了贼,一大半的风冽寐皆被盗了,我这才来此抓那偷东西的贼人,现在想来是来对地方了。”徐风来侃侃而谈,“此毒并不会对我们漠北族人有什么影响,所以我没有中这毒,毒是我解的,但不是我下的。”徐风来坐到顾长安旁边,替他摸脉,“至于顾楼主的情况,也许是他刚来的临安不适应,也许是他喝了太多这个毒酒,谢少侠节哀。”
“徐掌门,你一定有办法的,顾叔叔千里迢迢来临安,”谢安结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还没有见到我爹呢!我们还约定了一起出海寻宝、一起看天山雪落……”眼泪从谢安结的脸上落下。
翌日清晨,九溪客栈里的来人皆安静地吃着早饭,积德行善的柳老板在昨晚便把顾长安抬到了棺材中,后院被棺材挡住的马也吃上了青草,马厩旁边是一间开放的信鸽房,谢安结在这里红着眼睛放飞飞往天山的信鸽。
陆英收紧咕咕叫的肚子,“燕燕姑娘,你一晚上没睡了,这样不吃不睡的,身体受不住的。”
“陆公子,你知道吗,我娘在我小的时候双腿便不能行走了,那个时候我爹白天忙着米店的事情,晚上还要给我娘找治疗腿疾的方法,莳姨姨忙着照顾我娘,我也不喜欢程奇,唯一能让我不那么难过的事就是收到顾叔叔的来信,”谢安结眼泪已经在打转了,“原来只是文字,就能感受到有人是在关心我的,我竟然有那么幸福的时候吗……”
“燕燕姑娘。”陆英轻按着谢安结的肩膀。
谢安结擦掉眼泪,“你怎么也哭了?”
陆英眨眨眼,“我听过这风冽寐中毒的症状,跟顾楼主是一样的,害顾楼主的人不是漠北的人便是偷走风冽寐的人。而如今看来,跟昨晚引我们离开的那个黑衣人脱不了关系,他也是一开始就拦住顾楼主的人。”
谢安结:“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更应该找到谢大侠,顾楼主是来找谢大侠的,才会遭人毒害,说不定谢大侠就是被他抓走了。”陆英坚定地望着谢安结,“只是这客栈老板给了我们棺材,顾楼主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谢安结:“去星罗谷吧,以前我爹跟顾叔叔提起过这个地方,据说星罗谷烟雾缭绕,晴天时宛若仙境,但是人迹罕至、十分危险,所以并没有九溪潭出名。”
“星罗谷,离这里不远,先让顾楼主在那里待几日也好,等明月楼的人收到信了,自会来找他。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这仙境,”陆英张开双臂,拉着装有棺材的板车,“走吧。”
二人继续往九溪潭的上游走,地势逐渐高起来,能走的小路越来越窄,不知何时云朵已经在脚下了。
陆英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
已经饿过头的谢安结分不清周围是雾还是云。
“脚下都是雾,还是要小心一些,”陆英走过来,“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