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结的果子变成凝夜紫时,金雪山庄迎来了谷雨。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拉开,杜锦意从里面探出头来,往右看一眼,“没人,太好了!”往左看一眼,“啊!小渔……”
杜锦意被吓了一跳,整扇门都被撞开。杜锦意作为金雪山庄的少庄主,虽可锦衣玉食、亦能饭来张口,却比同龄人瘦得多。
原本金雪山庄以精通虎头锤闻名,可这位小少爷自小体弱多病,能活到现在都算个奇迹,自然不会使虎头锤。
杜锦意小时候对虎头锤好奇,却差点意外死在虎头锤下,母亲心疼孩子,从此杜庄主身边也很少见到那双锤了。
杜小渔替杜锦意整理好头发,叉腰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少爷,庄主说了,‘绝不能让杜锦意去九溪潭!’,你就安心地待在屋里吧。”
“不让我去,她自己偷偷去了吧!我娘呢!我要见我娘!”杜锦意撒泼打滚。
杜小渔义正言辞道,“庄主今日去小暖寺了,而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门的!而你,就不要让我为难了。”
杜锦意听到小暖寺安静了一息,继而一哭二闹,“小渔姐姐!我们几个跟安结一起长大,谢伯伯待我一向很好,每次给他好吃的,他都不吃,无一例外地都留给我们几个吃。如今谢伯伯下落不明,安结自己孤身去了九溪潭,虽然安结武功高强,也很聪明,可若是谢伯伯真是被绑架了,安结一人如何对付暗中的那些人?你也不想看着安结羊入虎口吧!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程奇跟安结一起去的,至少安结算不上孤身一人……还有个人能说话。”杜小渔将杜锦意踏出门槛的脚踢回去,“少爷,我只知道,庄主是不会让你出门的,正常人都能理解庄主的做法的,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去了那里,安结还要分心保护你。”
杜小渔看着可怜巴巴的杜锦意,“我的小少爷,我要是你的话,就会想想如何不出金雪山庄里就能让江湖上的人都去寻谢大侠。”
“让别人心甘情愿地去帮忙找人?”杜锦意干脆盘腿坐在地上。
杜小渔与他隔着门槛相对而坐。
一时间,谢荔雪失踪的消息传遍江湖,远在天山的顾家也得到了消息。
“爹爹!我跟阿娘来啦。”
天山常年积雪,明月楼更是手可摘月,常年寒冷的天气令明月楼的人皆着毛领大氅。
顾椿龄和章既明带着热羊奶和切好的羊腿肉,从明月楼踏着还未融化的春雪来到天山脚下的芙蓉庄——这是顾家在天山脚下设立的情报中心,搜集中原各地的消息,保证天山能独立地长存于一方。
听到女儿喊自己,顾长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依旧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章既明关上门,将冷气阻隔在外面,“长安?”
顾椿龄跑过来挽住顾长安的胳膊,“爹!”
“哦,夫人,你们怎么下山了?”顾长安把炉里的火勾的旺一些。
“往日你来芙蓉庄很快便回,今日迟迟未归,椿龄想你,便过来了。”章既明一同来坐下,“你脸色不太好,山下是发生什么了吗?”
“夫人,”顾长安捂着章既明的手,“荔雪失踪了。”
“失踪?”章既明拿起桌上的信,快速看完,“荔雪武功高强,又有断玉神枪傍身,除了当年的程夫人,还未曾有人能赢过他。如何会失踪?”
看着顾长安苍白的脸色,顾椿龄在一旁跟着担心。
“消息都传到我们天山来了,今日距上次荔雪给我们回信已经有三个月了,怕是真遇到了什么问题。”顾长安暗自叹息。
顾椿龄将带来的热羊奶倒在碗里,“爹,你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不管荔雪伯伯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我们也要先填饱肚子,才能有力气。”
“好。”顾长安接过碗,将热羊奶一饮而尽。
章既明抿嘴笑着给顾长安擦擦嘴角,“这么渴?那椿龄再倒一碗吧。”
带来的羊腿肉亦能填饱肚子,人吃饱了便会有精力了。
“长安,你会信这个神秘的松花落吗?”
“自然不信。我与荔雪自小相识,虽然后来大家都各自成家,可每年往来的书信数都数不过来,荔雪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
章既明表情凝重,“那便是有人蓄意捏造了。”
顾椿龄往后靠在椅子上,“娘,可好端端的为何有人要搞出一个松花落来?”
顾长安望向章既明,“那便得亲自去看一看了。”
章既明知道顾长安担心好友,“长安,我知道荔雪是个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之人,在你口中、在他寄来的信里,谢大侠依旧是那个遇到不平事便会出手的谢大侠,若不然,当年才貌双绝、名动临安,甚至江南霹雳堂的老堂主都赞不绝口的程夫人也不会同他在临安安家。”章既明心中忐忑,“可是长安,人是会变的,他谢荔雪当年若不是与程逢青结识,世人哪知断玉枪,他武功高强,可清风榭建立后,江湖上再无程夫人的消息……”
顾长安低头思考,“夫人说得有道理,”抬起头,“不过有一句不对……”
顾椿龄:“哪句?”
顾长安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才是才貌双绝之人,尤其是一双圆圆的耳朵就像小兔耳朵一般,这红色的耳坠衬得夫人更加漂亮。”
顾椿龄端起桌上的空碗一饮而尽,“爹,那我呢?”
顾长安沉思良久,在顾椿龄的期盼下说出四个字,“怪我,怪我。”
“好了。”章既明拿下挂在墙上的鸳鸯钺,给顾长安往上披了疲大氅,“我知你去意已决,万事小心,我跟椿龄在天山等你回来。”
顾长安抱住章既明,“夫人,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顾椿龄双手捂脸,眼神透过指缝,“阿爹早去早回。”
二人站在芙蓉庄门看着顾长安驾马离开,顾椿龄还在出神,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章夫人,大小姐。”顾家的信使拿来新的情报。
顾椿龄拿过来递给章既明,“你们下次直接把信放进去就行了,站在身后喊,怪吓人的。”
章既明点点顾椿龄的脑袋,“别听她的,以后的信,都要亲自交到顾楼主手上,若是顾楼主不在,在我身后喊我便可。”
“是。”信使应声。
“连云阁派人去了并州……”顾椿龄脑袋凑过来,“连云阁……并州……连云阁不是在临安吗?而且谢伯伯不是在临安的九溪潭失踪的吗?为何去并州,并州到底有谁在啊?”
并州有一个叫陆绥的神医,医术精湛,就连连云阁也前来拜访过陆绥,这位神医有一个从未对外讲过的儿子陆英,那也是连翕第一次知道并州竟有此等人物。
这陆英生得俊俏,圆圆的耳朵像小兔子耳朵一般惹人注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部轮廓清晰流畅,眼神格外明亮,皮肤白得发光,头发扎得高高的,直直的头发搭在白色的衣服上,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芒,两侧的一缕刘海刚好落在脸颊上,笑起来似有魔力,不笑则更动人心魄。十八岁的陆英除了样貌不凡,更是能使得一把庆云剑,去年来访的连翕亦对他的剑术称赞有加。
陆英穿着窄袖衣服,搭在后背上的头发提前捆了一圈,“娘,就算我不是你亲生的,你也不能让我把满院子的药都在今日捣完呀,我会累坏的。”手上的动作却未慢半分。
“你这个年纪正是捣药的年纪。”陆绥看看院里的日晷,“午时已过,今日不会有人来了,你便安心把药捣完吧。”
陆家的院子虽地处偏僻,却足够大,房间足够多,若是病人晚上来问诊,亦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晚,可多数病人都是希望能跟家人一起度过夜晚的,另外一个原因嘛,则是这陆家的院子住一晚也是需要收钱的,故下午来的病人便越来越少,久而久之,便传出了午时一过,陆神医便不接诊的规矩。
话刚说完,便来了这敲门的人。
“连云阁拜见陆神医。”
陆英站起来:是连云阁?
陆绥:“请进。”
那人推门而入,“连云阁拜见陆神医。”
陆英打量着眼前的来人,“连云阁的阁主去年不是来过吗?我娘也将他医好了,为何又来,为何不是他本人来?”
来人看着陆英一时失了神,“想必这位小公子就是陆英陆公子了吧。连云阁此次前来并非找陆神医,而是专程来邀请陆公子的。”
陆绥提高警惕,“邀请?我们只是并州山野里的小门小户,不敢同连云阁攀关系。”
“多亏陆神医医术高超,我家阁主上个月才得了一位小公子,虽说样貌不及……陆公子,”那人偷偷瞥了陆英一眼,“我家阁主也很是欢喜,这是我家小公子百日宴的请帖,还请陆神医务必收下。”说罢将喜帖递到陆绥面前。
陆绥轻笑一声,“我若是不收呢。”
“那我便替阁主做个决定了。”
来人拔出背后的双锏,陆绥只管往后撤,陆英用胳膊去撞那人的上半身,接着空手躲过双锏。
“我的药架!”陆绥很是生气。
二人打至檐下,陆英看准时机拔出桌下的庆云剑,双锏抡过来的同时翻身躲避,等那人再出招时,脖子先抵倒了庆云剑前。
陆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娘说‘不收’,如何?”
那人正想道歉,陆绥改变了主意,“我们收下了。前提是,你要把我这打翻的药材都收拾了,再用十倍的价格赔偿我的药架。”
那人犹豫。
陆英的剑又往前一寸,“不管我们去不去,这药你都得赔!”
“自然!十倍赔偿!还请陆公子能随我一同前去。”
“好了,你先去坐一会儿吧。”陆绥推开陆英拿着庆云剑的胳膊,“陆英,连翕请你去连云阁,怕是上次看到了你的庆云剑法,又或者有更大的盘算。你若是想去,我绝不拦你;若是不想跟这个人走,我也有办法让他一起留下。”
“娘,我想去。”
这话在陆绥意料之中:也是,我为何要说“留下”的话。
“我看着你长大,这些年你未曾出过并州,如今你也该出去看看了,我也不指望你能记得我这个娘,大胆去吧,不要有遗憾。”
陆英双手轻按陆绥的肩膀,“娘,我怎么会忘了你呢!等我从连云阁回来一定给您带好多好玩的。”
陆绥亦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陆英跟着连云阁的人走到门口,回头辞行,“走啦!”
陆绥看着一点白色渐渐消失:以后不管是生是死,皆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