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定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庭院里的几株晚菊开得正盛,与廊下新挂的彩绸相映成趣。今日是定国公府嫡长女崔昭蘅归家后的第一个生辰,意义非凡。
崔毅与苏容蕙有意大办,既为庆贺女儿劫后余生,更意宣告,崔氏明珠,已然归匣,锋芒未损。
帖子早已散遍邺都各大世家门庭、勋贵重臣府邸。
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管家崔福带着一众管事仆役,在门庭处迎来送往,唱名声此起彼伏:
“吏部左侍郎李大人到贺!”
“忠勇侯夫人携小姐到贺!”
“户部右丞王大人到贺!”
“礼部卢侍郎携女卢小姐到贺!”
卢思菀跟在父亲卢呈宗身后,递完贺礼,一进花厅,目光便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崔蘅。
她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崔昭蘅的手臂,又向苏容蕙行礼,“伯母安好,今日府上好生热闹。”
苏容蕙含笑:“思菀来了。”
宋满今日安静地跟在崔昭蘅身侧稍后的位置,努力扮演着一个得体的国公府表小姐。她看着满堂衣香鬓影、听着那些她半懂不懂的寒暄应酬,手心微微出汗。
“都察院监察御史赵大人,代刑部尚书赵大人到贺!”唱名声再次响起。
赵晏之向崔毅、苏容蕙行礼:“晚辈赵晏之,奉家父之命,恭贺崔小姐芳辰。家父因公务缠身,未能亲至,特命晚辈代为致意,备上薄礼,恭祝小姐福寿安康,否极泰来。” 他身后的随从奉上一个锦盒。
随即转向崔昭蘅:“崔小姐,生辰吉乐。”
崔昭蘅回以微笑,敛衽还礼:“多谢赵大人。”
宴席设在宴春堂,崔昭蘅作为主角,被父母兄长护在中心,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她言笑晏晏,应对得体,仿佛那个在柳溪镇操持酒肆的宋沅从未存在过,世家嫡女的姿态在她身上完美重现。
苏容蕙看在眼里,欣慰之余,更暗藏心疼,她知道女儿在强撑着适应这些年的落差。
崔瑜坐在女眷席,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崔昭蘅,看着她身上的华服,看着她与父母兄长的亲昵,看着那些贵妇小姐们的笑脸,还有那位年轻有为的赵大人对她的另眼相看……
凭什么?凭什么她失踪四年,音讯全无,一回来就能夺走所有的光芒?凭什么她崔瑜的生辰,从未得到过如此隆重的对待?父亲崔绍坐在不远处,神色阴沉地喝着闷酒,更添她心中愤懑。
宴席渐入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或移步偏厅饮茶叙话。崔昭蘅独自回到自己院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宋满走了进来,带着忐忑和期待:“阿姐……”
崔昭蘅招手让她过来:“怎么了?还没休息?”
宋满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崔昭蘅膝上:“阿姐,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不是贵重东西,是我自己做的,你别嫌弃。”
崔昭蘅解开素帕,里面躺着一支木簪。簪身打磨光滑,簪头雕刻着一朵生动的梅花,簪尾还刻了两个字:长乐。
崔昭蘅拿起木簪,指尖拂过那朵梅花。
“木头是请西市的老木匠帮忙选的,他说是柳木,坚韧,不易断。”宋满解释,“花样是我自己画的,也是自己刻的。刻坏了三块木头才做出这个……‘长乐’是我最大的心愿,希望阿姐以后都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快乐。”
这枚木簪比今日收到的任何一件珍宝都更让她动容。“阿姐非常喜欢,这是阿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宋满鼻头酸酸的,但心里却很满足,她终于为阿姐做了一点什么。姐妹俩说了好一会儿话,阿满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院子休息。
崔昭蘅握着木簪,对着烛光细细端详,带着笑意。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
管家进来禀报:“家主、夫人,寰远侯到贺。”
百里琂风尘仆仆地行至主厅阶前,对着崔毅和苏容蕙,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拜见世伯、伯母。晚辈来迟,万望恕罪。”
崔毅上前一步:“贤侄何罪之有,千里奔波,心意至诚,老夫与夫人铭感五内。” 苏容蕙连连点头:“一路辛苦了。”
崔昭蘅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弦月,试图消化这一日的浮华,丫鬟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姐,侯爷来了,正在前厅拜会老爷和夫人。”
崔昭蘅定了定神,朝前厅走去。刚至通往前厅的回廊拐角,便见那个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身影正与自己父母作别。
“世伯,伯母,晚辈想与昭蘅说几句话。”
崔毅与苏容蕙对视一眼,苏容蕙道:“去吧。”崔毅拍了拍百里琂的肩膀,带着夫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菊花的清香和北地的干燥气息。回廊下,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崔昭蘅看着眼前的人,柳溪镇陌生的百里公子,记忆中疏朗清举的少年英才,眼前气度内蕴的寰远侯爷,三重身影在她心中交织,然后重叠。
“你……”崔昭蘅开口。
百里琂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象征性的距离。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一个小酒坛,坛子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岁月的沉淀。
他将酒坛轻轻递到她面前。
崔昭蘅疑惑一闪而过,随即……偃松崖、青松林、那场酣畅淋漓的对练之后,两个少年人一时兴起挖开的坑。
“竟还在?”
记忆汹涌而来,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冬天,在偃松崖埋下的酒,用的是崖上松针间的初雪,辅以陇南特有的几种耐寒谷物,两人约定待新雪再覆崖顶之时,开坛共饮。
后来她归家,遭遇变故,这坛酒连同那个约定,都被遗忘在了时光深处。
“是。”百里琂的眼中漾开笑意,“还好,埋得够深,还在。” 轻描淡写地掩盖了他对旧日约定的执着。
“四年了……”她低语。
百里琂将酒坛放下,再次伸手入袖,取出一个檀木盒。他将木盒打开,里面放着几件物品:
第一件:一枚白玉平安扣。玉质纯净,素面无纹。下附素笺,上书力透纸背的四个字:“岁岁平安”。(第一年,他坚信她活着,只求她平安。)
第二件:一支紫毫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竹节分明,笔锋饱满。素笺:“见字如晤”。(第二年,他动用各处力量寻找,希望哪怕能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第三件:一柄银质匕首。匕首不过一掌长,刀鞘上錾刻着松枝纹路,素笺:“自保无虞”。(第三年,他却仍固执地准备礼物,若她尚在人间,能有护身之物。)
第四件:一支紫竹箫。箫身光滑如玉,透着天然的紫色光泽。素笺上的墨迹比前三张更重:“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第四年,他终于有了线索,他盼她无论身处何地,心有所安。)
“每年今日,略备薄礼。”百里琂声音沙哑,“想着,或许明年,就能亲手交给你。”
崔昭蘅一一掠过这四份迟来的生辰礼,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百里琂再次端起酒坛,递向她:“此酒,待他日再共饮。”
“他日”二字,说得缓慢而郑重。
崔昭蘅伸手接过酒坛,“好,待他日,共饮松雪。”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夜深露重,”百里琂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早些歇息。”
崔昭蘅抱着酒坛,同样屈膝还礼。
百里琂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
崔昭蘅独自站在廊下,怀中抱着冰冷的酒坛。四年时光,前尘往事,失而复得。那份未曾点破的情思,如同坛中封存的松雪同酿,在岁月的窖藏中,愈加深沉,等待着他日启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