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露锋芒

邺都的平静表象之下,危险无处不在。崔昭蘅深知,仅仅依靠家族的庇护和旧友的情谊,远远不够。

想要在这漩涡中立足,护住自己与宋满,她必须展现出足以匹配自身的价值与力量。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崔毅正对着桌上的账册和一份急报眉头紧锁,崔灏站在一旁,同是一筹莫展。

“冀州田庄的亏空,水患虽是主因,但这几笔修缮款项,数额巨大,明细却含糊不清,恐有中饱私囊之嫌。”崔灏指着账册一处,压着心中怒火。冀州是崔家重要的粮赋来源之一。

崔毅将一份急报拍在桌上,“昨夜东郊皇庄粮仓遭人纵火,虽扑救及时,但存放新粮的丙字仓损毁近半。更有人在灰烬中发现了大量掺沙的陈粮。”

他神色怒极,“今日早朝,已有御史风闻此事,参劾我崔氏监守自盗,以次充好,侵吞军资。皇庄所产粮秣半数直供北境边军,此事若坐实,动摇军心是小,欺君罔上、贻误军机是大!”

崔氏树大根深,内部蛀虫与外敌勾结,早已不是新鲜事。但这次,直指崔毅立足之本。冀州亏空只是内耗,东郊皇庄这把火和掺沙的脏水,才是真正要将崔氏架在火上烤。

“父亲,阿兄。”崔昭蘅端着两盏参茶进来。

崔毅和崔灏闻声抬头,“蘅儿来了。”

崔毅示意她坐下,崔昭蘅将参茶放在两人面前,看向摊开的账册和急报。她自幼便对数字极为敏锐,此刻,那些被崔毅和崔灏推敲的条目,连同密报中的关键信息,在她脑中飞速串联、推演。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点。崔毅见她凝神,只当她忧心。

“……冀州管事崔贵,是族中老人,一向还算……”

“父亲,”崔昭蘅将指尖点在账册上一行记录:“这笔修缮库房的款项,上月十五已在杂项支出项下支取过一次,数额、名目与此处几乎一致,此为重复支取。”

果然,两笔款项相隔不过一月,名目都是“修缮库房”,数额相差无几,极易被忽略。

“还有这里,”崔昭蘅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这批采购的桐油,单价高出市价三成有余,且数量远超寻常所需。桐油易燃,囤积如此之多,于防火无益,反增隐患。”

崔灏看向那份粮仓纵火的急报:“桐油…东郊粮仓起火异常迅猛,莫非与此有关?”

崔昭蘅拿起账册翻看,最终停在一笔看似寻常的‘采买药材’开支上。“这笔支出,数额巨大,但附带的药行凭据,印章模糊,且药行名号在邺都各大药行名录中均无记载。”

她指尖在那模糊的印章印记上划过,“印记边缘被刻意磨损。这是典型的虚开单据,套取巨额银钱。”

随即,她将目光落回那份密报:“东郊皇庄纵火、掺沙陈粮、御史弹劾,环环相扣。纵火是手段,暴露掺沙是目的,御史弹劾是后手。意在毁我存粮,动摇北境军需根本。还想污我崔氏清誉,坐实贪腐之名,离间陛下信任。”

崔毅神色凝重,他深知此局凶险。

崔昭蘅继续道:“冀州亏空、虚开药单套取银钱、异常桐油采买,线索已明。应即刻调动族中刑堂彻查冀州,查封涉事药行、控制所有经手桐油之人。无论牵扯到哪位族老或管事,一律按族规军法严惩。”

“父亲还需进宫面圣,坦诚粮仓遭袭受损,陈粮掺沙系奸人栽赃陷害。强调崔氏世代忠烈,绝无可能自毁清誉,辜负圣恩。请求陛下派钦差或大理寺介入调查,以示坦荡。”

崔昭蘅顿了顿,“我随阿兄彻查火场,审讯管理粮秣仓储事务的老吏,找出纵火铁证。验看剩余存粮,证明新粮品质。揪出内部勾结者,厘清掺沙陈粮来源。”

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崔毅看着女儿,重伤失忆或许带走了她部分过往,却丝毫没有磨灭她骨子里的聪慧、决断与大局观,此刻这份洞悉全局、运筹帷幄的魄力,让他既惊又慰。

“就依你所言。”崔毅起身,“持我令牌,调动刑堂及府兵亲卫督办,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证据。”

“东郊之事甚重,你们兄妹二人一同前往。府中熟悉粮务的老管事崔忠,一并跟去。遇紧急情况,调动东郊附近府兵,每日密报进展。”

崔灏和崔昭蘅领命。

崔昭蘅走到窗边,望向东郊方向,她初归崔府的第一局棋,已悄然落子。这京畿重地的棋局,她不仅要入局,更要成为执棋之人,破开这困境。

属于她的锋芒,才刚刚开始展露。而靖王、崔绍之流,终将明白,当年那个坠崖未死的崔昭蘅,如今携着怎样的智计与力量,重新回到了这权力场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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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欢阁的烛台烧到第三更时,褚承霄面前的酒盏已空了大半。

“王爷~”一名舞姬大着胆子贴上来,纤指刚要搭上他肩头,就被一道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雅间里霎时静得可怕。

几位公子交换着眼色,自从长郊归来,靖王已经连续五日在酒阁买醉,却连姑娘们的衣袖都不曾碰过。

“要我说……”兵部侍郎的大公子刚开口,就在褚承霄转动的扳指声中噤了声。

褚承霄忽然抬手将酒盏掷向窗外,惊醒了醉意朦胧的众人。

他眼前又浮现出长郊那一幕——当年那个气质清冷的将门贵女,如今骨相愈发精致,身量也比从前更高挑。猎场上策马的勃勃英气,如今化作收鞘利剑般的沉静锋芒,那日她死死盯着他的模样……

“真是...更碍眼了。”四年前没能折断的傲骨,如今在她身上长成了更夺目的风华。

“王爷若实在惦记,”有人壮着胆子凑近,“听闻她们贵女每月十五都会去大慈恩寺上香...”

褚承霄倏然起身,带翻了案几,酒壶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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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不渡
连载中六初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