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带她去了书房,在林疏语拿出合同后就要签字。
本着敬业的态度,林疏语先拦下她,对合同条款做了解释,把可能会出现的风险如实告知。
虽然沈柔明确说过这个案子要林疏语主办,但凭她一个人显然很难应对这么复杂的案情。林疏语将团队配置作了介绍:在和主任申请过后,她请了谢芃作指导,在关键问题处把关;宋子烨也同意加入,并且申请到一位律师助理。
“我没意见,团队里有哪些人你来定就好。”沈柔在合同上签了字。
这算是她独立、正式签下的第一个案子,林疏语却丝毫没有心里石头落地的轻松感,一切才刚刚开始,后面需要他们忙的地方还有很多,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所有事顺利解决。
沈柔还要回到宴会上,林疏语在她离开前将心里的疑问坦白。
“为什么选我做你的代理律师?”
京市里优秀的律师多如牛毛,就算沈柔是想找清城本地的律师,那也有不少资深律师们会排着队把自己的方案送上门。代理费对沈柔来说不是问题,可她偏偏在众多候选人里选择了没经验也没资源的林疏语。
这不仅仅是她同事们好奇的,林疏语自己也非常不解。
“对了,你们律师应该都会对案子保密的吧,家里的事我不希望让外人知道。”沈柔是公众人物,格外注意这一点。
“你放心,法律有规定,律师必须履行保密义务。”
“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不仅仅指实力,也不是谁收费越高就代表谁越可靠。我现在没时间去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建立信任了,林疏语,我需要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这边的人,你会是这个人的,对吗?”
一个好的律师往往是沟通大师,他们需要获得委托人的信任,这往往源于他们对委托人的信任和认同。尽管站在律师的角度他们都会对接下的案件和委托人负责,可假设一名自称无罪的被告感受不到自己的律师同样相信自己是无罪的,那后续工作的推近会很困难,律师也面临着被换掉的风险。
这也是沈柔之所以会选择林疏语的底层逻辑,遗产纠纷中她需要确认和她并肩作战的人是值得信任的盟友,同时对于一个刚失去亲人的人来说,在这场战斗中她更需要的是心理上的支撑和能理解她的人。
即使是从实力的角度,林疏语的个人能力她是信得过的,背靠的协达所也在业内有出色的业绩和口碑。
林疏语点头,语气笃定:“会的,我保证。”
“谢谢。”沈柔将合同收好,准备离开。
书房门被打开,外面的乐音更加清晰可辨。
沈柔停在门口,高定礼服的裙摆仍留在屋内。素净的白色,波光粼粼。
她回头:“林疏语,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我是同样的人。”
-
林疏语签下大单的消息在协达所不胫而走。
起初有人持怀疑态度,认为凭她能否将案子拿下还有待观察,直到郑泽在例会上总结所里新接的案子,才证实了林疏语已经成为建设集团董事长女儿代理律师的事。
对于这个遗产继承案由两位年轻的初级律师接手,其他人心里各持己见。郑泽则表示,如果他们需要外部专家或者专业会计事务所的帮助,律所会全力支持。
林疏语特意留意着金宏远的反应,他笑着和一旁年轻的陌生面孔交谈着什么,没太在意这个他之前想要争取的案子。
会议最后,到了建议环节,郑泽例行询问。
林疏语已经合上电脑,就等他的一声“散会”。
通常这个环节只是走过场,没人会真的站起来指出主任的工作还存在哪些不足。大家心知肚明,因为缺乏完备的反馈与落实机制,例会上提出的发展建议往往石沉大海。
“林疏语,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
点名来的猝不及防。
林疏语迟疑着站起来,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问居然是郑泽这么做的原因,是否是对她之前妄自“建议”要接薛琳琳一案的一种曝光。
一种来自“我给过你机会”了的上位者的否定。
在同事们写满“想要散会”的目光里,林疏语需要在短时间内做出“YES or NO”的抉择。
“主任,根据前段时间做法援案的一些工作经验,我建议在律所内部成立法律援助中心。”
林疏语听到周围人疲惫的叹息,可既然开了头,她也不能就此收手,只能尽力屏蔽掉这些声音。
“这样可以系统性地对法援案件进行分类、整理,为暂时没有案源的律师提供锻炼机会,并且可以将办理法援案的工作量纳入绩效考核,是鼓励也是保障,提升律师们的积极性,形成良性循环。”
郑泽:“大家怎么看?”
“年轻人啊,想法是多,但就是太理想化。”金宏远笑着接下郑泽的问题,笑里藏刀,“有没有考虑过律师的时间成本和律所的运营成本怎么承担?挤占服务付费客户的时间和精力、影响核心业务的问题怎么解决?我建议,是可以开设一个将法援案的工作量纳入绩效考核的通道,不过小林啊,年轻律师不要这么功利嘛,我们在坐的各位谁不是从做那些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案子过来的呢。”
金宏远提出的质疑不无道理,关于法律援助中心的提议林疏语也只有初步的构想,并未想到能有提出来的机会,也就还没想好应对现存问题的措施。对于金宏远将“纳入绩效考核”和“功利”之间的概念偷换,她也只能在顾全大局的情况下吃了这个哑巴亏。
郑泽:“好了,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林疏语,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刚被泼了一盆冷水,现在峰回路转,似乎又有转机。
林疏语抱起电脑,从散会的人群中挤出去,在脑中整理关于设立法援中心的思路。
“主任……”
郑泽抬手示意,打断她:“小林,听说你和沈董事长的女儿是高中同学?”
“嗯。”林疏语点点头。
“有这样的资源应该早点说,上次PolarisTech的案子也是,所里好进行资源整合。早就想和建设集团这样的本地龙头企业搭上线了,没想到突破口在你这儿。”
林疏语简要解释:“沈柔她一直在外地工作,建设集团内部的事她不怎么参与。”
“这个案子你们好好做,有什么需要的就提出来,所里会鼎力支持的。沈柔是公众人物,你也要和她的经济团队对接一下,难免有公关方面问题需要他们配合。另外,在后续的发展中,一定要注意把对律所形象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
沈柔的流量可以为律所带来巨大曝光,也容易将协达所推向风口浪尖。不仅是利益,舆论上二者也紧紧绑定在一起。
“好的,主任,我明白。”
“最近你和宋子烨就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个案子上吧,PolarisTech那边暂时不用参与了。”
如果不是主任办公室很安静,林疏语差点怀疑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可是……并购案正进行到关键时期,后面还有很多工作……”
“后面的工作你们不用管了,我会安排别人跟进。”
见林疏语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郑泽再次询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关于法律援助中心的提议……”
“这件事我会考虑的,但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还有别的吗?”
林疏语哑口无言。
“没有了。”
-
周影在下班的路上遇到交通管制。
明天是清城所有初三学生中考的日子,考生看完考场正遇上晚高峰。交警护送成队的学生过马路,学校前封起警戒线。一中在市中心,学校前堵作一团,电动车都被挤到了机动车道上。
周影不想再向前开,找地方掉头回公司。
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值得浪费时间在堵车上。
陶新刚准备下班,看到周影不知为何又折返回公司,也只好把已经收到包里的东西再摆出来。
周影喊他拿了几份文件,便吩咐他可以下班了:“明天见。”
陶新离开办公室的脚步一僵,试探着说:“影哥,今天周五。”
周影反应过来,揉揉眉心:“哦,我忘了,下周见。”
陶新:“那我先走了,哥你也注意休息,记得吃晚饭。”
周影点点头,打开电脑梳理被遗忘的本周工作总结。
等他把这部分内容完成,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他拿起车钥匙走向地下车库时,整个公司只剩下詹湫黎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詹湫黎并非外表看起来的那样玩世不恭,在周影空降前,他才是公认的技术总监最佳候选人。
空空荡荡的电梯里,周影暂时卸下疲惫,靠在电梯壁上:“真卷。”
早知道他带上电脑回家了。
反正在哪加班不是加。
前段时间他几乎是把客厅当书房,他坐在吧台旁加班,林疏语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处理案件,电脑、文件摆满了茶几。
周影打了转向灯,几乎是在绿灯的最后一秒拐弯,开到之前接林疏语下班的地方。
周影:【还在律所加班?】
如果五分钟之后还没收到回复,他就离开。
林疏语:【嗯。】
律所的公共办公区只剩她一人,在接起周影的微信语音时便没戴耳机。
周影:“怎么不拿回家做?”
林疏语:“这个点儿,我爸妈估计在看电视呢,我也就无心工作。以前上学的时候,只要我在家,他们碰都不碰一下电视。现在,世道变了啊。”
周影笑笑:“今天和你的同事们开会,还以为你不在是矿工了。”
林疏语向后靠到椅背上:“怎么可能!我可是年度全勤奖得主。”
“你们律所还有这种奖?”
“没有,我自封的。”
“嗯,旷我们的会不算旷工。”
借着轮子的力,林疏语将自己推出工位。
“以后……我不再负责你们的并购案了。说来话长,总之就是主任把我和宋子烨变相革职了,让我们专心做沈柔的案子,不用再管你们公司的事。”
“这么突然?你们之前做的那些工作怎么办?”
“已经和金律师交接完了。现在倒好,不是需要我在你老板面前刷存在感的时候了,怪不得批准我接沈柔的案子时那么爽快。”
虽然律所里没有其他人,但监控是二十四小时运作的,林疏语不敢太放肆,没把话挑明。
郑泽阻拦她接薛琳琳的案子是因为利益,同意她接沈柔的案子也是因为利益,其他借口不过是幌子。
那把他们提出PolarisTech,又是因为什么样的利益呢?
“我并不觉得这两个案子有多大的冲突,更何况沈柔的事这段时间内就会解决,没必要把我们永久踢出并购组吧。你是不知道,宋子烨脸都快气绿了,这几天他戾气重得很。”
周影回想起今天开会的时候,协达所带来了一个新面孔。那人没在会上发言,一直在做笔记。周影本来以为他只是助理,在林疏语缺席时负责些辅助工作,但看金宏远对他的态度又觉得不止那么简单。
“你认识今天来我们公司开会的那个新律师吗?”
“新律师?”林疏语坐起身,“你是说……”
他们已经找到了代替她和宋子烨的人。
他们彻底出局。
林疏语被气笑了:“这算什么?因为完全没必要的原因彻底出局?法律援助的事情没着落就算了,他们现在这样算是彻底让我见识到理想和现实之间的鸿沟!”
周影比她早一点认清现实,思绪飘到很久之前。
“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张翔鹏在你们班举办辩论赛,辩题是‘当代年轻人应该活得更现实还是更理想’。”
“记得啊。”
其实她的心证是反方:当代年轻人应该活得更理想。
“当时我抽到的持方是正方。”
林疏语仰靠在椅背上,滑动办公椅,在空荡的办公区原地打转。
“最后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