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上班时间，小刘刚到前台，打着哈欠点开八卦娱乐的短视频，里面正在介绍刚刚落幕的国际电影节，中国女星在红毯上大放光彩。
“你好，我跟林律师有预约。”
小刘一抬头，看到那张和视频里同样精致的脸，一时顾不上是在工作：“你……你不是……沈柔？”
沈柔压下墨镜：“嗯，是我，找你们林律师。”
“好，好。”
小刘从震惊中缓过来，手忙脚乱，还好林疏语在这时到律所上班打卡。
“跟我来吧，这边。”
林疏语领沈柔进去，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小刘就把沈柔来协达所的消息散布在和同事们的小群里。
“我去！沈柔！那个女明星，居然来咱们律所了！我见到本人了，林律师刚把她领进去！”
一大早，律所里人不算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稍显空荡和静谧。
沈柔环视一圈：“环境还不错，林疏语，你的办公室在哪儿？”
工位上的人纷纷抬头看她。
尽管她还戴着墨镜，但气质出众，斜领的丝质上衣搭配同色的黑披肩，下身穿着一款黑色鱼尾裙，没戴首饰，尽量保持低调。
林疏语回避同事们的目光：“我带你去会议室。”
沈柔：“直接去你办公室不就好了？”
她声音清亮，引来不少打量，林疏语只得轻扶着她的胳膊把人带走，低声耳语：“我又没办公室。”
进了会议室，林疏语立刻把门关上。
沈柔走到会议室尽头，转身随意靠在桌子旁，透过落地窗俯瞰三十一层外的景色：“怎么回事呀，林大律师，怎么连个办公室都没混上？”
林疏语不甚在意：“嗯，不仅没混上，还差点卷铺盖走人。”
沈柔稍显震惊地转头看她。
林疏语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刚才只把沈柔当作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随意聊起近况，太过熟稔，以至于差点忘记她现在的身份是她的潜在客户。林疏语那么说，几乎是亲口告诉客户自己能力不足，很影响委托人对律师的信任。
“先说说吧，专门从京市回来找我，是什么案子？”
沈柔提前在微信上和她说过有事想找她帮忙，两人约了见面时间，但没聊案子的具体情况。
“遗产继承，”沈柔轻声道，“准确来说，是遗产纠纷。”
林疏语没想到，多年以后再见到沈柔，是因为她父亲去世。
沈董事长是在工地视察时突发脑梗不治身亡，当时沈柔还在电影节工作，没等她从国外赶回来，继母安朝颜就举办了追悼会。
事发突然，没有遗嘱留下。
沈柔的诉求很简单，查清楚沈建设有没有债务、名下有多少资产，另外，公司是她母亲在世时和沈建设一起建立的，公司股份她一分都不想落在安朝颜手里。
沈柔从电影学院毕业后就进了娱乐圈，和老同学们少有联系，林疏语强忍着才没在工作时间跟她讲八卦。两人在会议室简单聊过案情，林疏语才意识到她差点真的把这当成老同学叙旧，不像招待别的客户那样，连杯喝的都没拿给沈柔。
她问了沈柔要喝什么，去茶水间泡咖啡，再回去的时候发现宋子烨也站在会议室里。
沈柔坐在主位上转了转椅子，朝林疏语道：“你同事。”
林疏语已经基本猜到宋子烨为什么会在这里，沉下脸，微微勾唇保持笑意，把咖啡放在沈柔面前：“拿铁，不另外加糖。”
没想到林疏语回来得这么快，宋子烨尴尬地咳了两声：“沈女士，我刚才的提议，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这位帅哥，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提议？你不是主要在说林疏语之前搞砸了一个案子，让我别用她用你们吗？”沈柔转动椅子面向林疏语，眉眼弯弯，“啧，没想到啊，我们林大学霸也有滑铁卢的一天，我当年怎么没赶上这样的好事。”
看来林疏语的猜测没错。
她看着宋子烨铁青的脸色，甚至有些可怜他——非来招惹这位大小姐干嘛，真以为沈柔空有美貌无大脑吗？
林疏语：“沈女士，相信您来之前也有所了解，协达所在业内是有口皆碑的，我们会为您配备专业的律师团队，案子交给我们您可以放心。”
“好，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委托代理合同我会在一到三个工作日内给到您。”
“谢啦。”沈柔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疏语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儿吧，咨询费你们是计时收的吧，我直接微信转你还是走你们公司账户？”
林疏语在前面引路，带她向外走：“需要转到我们律所的对公账户，我一会儿发你。”
林疏语还只是初级律师，每小时咨询费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律所抽成和纳税等扣上七七八八，最后能到她手里的钱更少，跟资深律师们动辄上千的费用没法比。
“沈女士光临真是令我们律所蓬荜生辉啊！”
刚出会议室，他们就遇上满脸堆笑的金宏远。
身后的宋子烨把通风报信的手机收进口袋里。
“这位是？”
沈柔看向林疏语，但还不等她开口，金宏远就把话抢了过去。
“看我这，见到沈女士太激动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姓金，也是这里的律师，您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欢迎随时咨询我，我小侄女特别喜欢看您的影视作品，还想问您要个签名呢。”
宋子烨刚去会议室找她的时候，沈柔以为林疏语的同事是好意，便把案子的情况和宋子烨透露了。显然他是被金宏远派去打探消息的，如果只是沈柔个人的名誉案之类案件就罢了，但董事长的遗产继承案比普通名誉案的标的额可是翻了几翻，后续说不定还可以搭上建设集团，既然沈柔主动找来协达所，那他们势必不能放过这块肥肉。
沈柔客气但疏离：“好啊，到时候我多给林疏语几张我的签名照，让她帮忙带回来，想要的都可以分一下。”
金宏远：“那我先替大家谢谢您，涉及到股权变更的遗产继承案比较复杂，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您尽管提。”
林疏语维持着礼貌微笑，语气淡淡的，眼神却坚定：“我们自己的工作，哪好意思麻烦您，还怕金律您手头上的案子忙不过来呢，就不劳您费心了。”
沈柔轻笑一声，看明白了眼前的局面。
金宏远毕竟老辣，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难堪的情绪，装作豁达：“沈女士，小林啊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经验，年轻人嘛，容易把案子想的太简单。”
就差把“明抢”两个字写脸上。
林疏语调整呼吸，告诫自己不要冲动。
沈柔轻轻扶住她握紧的拳：“金律师，法律方面的事情你们是专业的，我这个案子需要什么样的团队配置我也不太懂，如果您想加入这个案子的律师团队，征得林疏语律师的同意就好了，她是我的主办律师，具体事情都听她的安排吧。”
这下不仅金宏远没想到，林疏语也震惊了。
这么大标的额的遗产继承案，沈柔居然直接让她一个刚从业的初级律师来主办。
金宏远只当沈柔是真的不懂团队配置的重要性：“沈女士，这么重要的案子还是应该交给资深的、有家事法律案件经验的律师来主办，小林才拿证不久，之前还……”
“金律师，”沈柔一脸疲倦，“我后面还有别的事，您有什么建议和我的律师说吧。”
金宏远的职业生涯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遭遇，林疏语曾在在他手下做过律师助理，现在却让他去征求她的同意。不过毕竟久经沙场，他咬紧牙关，不失风度：“好，那您慢走。”
不可否认，金宏远也有说对的地方，这样相对复杂的遗产继承案交给一个初级律师主办的情况确实不多见，这也是林疏语不解的地方。
送走沈柔，她找机会把宋子烨拦下，刚才的事情她还是有些忿忿不平。
“宋律师，大家都是一个所的，你们这样公开挖墙脚，不太好吧？”
宋子烨满不在乎：“林律师，到目前为止，你有没有案子是靠自己的实力接下的，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是不是靠实力接的案子，和有没有实力把案子做好，不冲突吧？”
宋子烨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分明是站在三十一层，林疏语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五楼的那间教室里。
被几乎整个班的同学排挤，和在律所被边缘化、被肆无忌惮地抢案子，从她的感受上来讲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像十几岁那样，一开始居然妄想靠隐忍来解决问题。
“只盯着眼前这一两个案源的得失，心胸和眼界自然会变得狭窄，或许等我们有一天到了你师傅那样不缺案子的阶段，会不一样吧。”
她借此暗讽，狼多肉少，他们刚入行手上没资源，会因为某一个案子的归属起争执不难理解。可金宏远就不一样了，从业多年积累深厚，他分明没必要从一个初级律师手里抢案子。也等于挑明，她已经猜到是金宏远让宋子烨这样做的。
都是聪明人，宋子烨也不再伪装：“这么大的一个案子，你真觉得凭你一个人可以搞定？沈女士是你的朋友，你肯定也希望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吧？不如去说服她把案子交给我们主办，都是一个所的，我们吃肉肯定也不会让你光看着，可以让你加入金律的团队。”
“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我自然是懂的，”林疏语笑笑，“就是不知道你和金律，懂不懂？我一个人来做这个案子，确实是有些吃力，但如果有从Oxford法学院毕业的年轻律师来帮我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是一条真理，那么同理可得，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林疏语深谙这一点。
不管是面对建设集团还是和安朝颜谈判，沈柔的遗产继承案都需要一个强大的律师团队。林疏语现在并没有“雇佣”其他律师为她干活的资格，所以她必须找同级律师协作。
宋子烨的实力她再清楚不过。他本科在国内传统法学院就读，后去Oxford攻读了硕士学位，回国后在京市实习，和林疏语一样——同一批实习生里唯二两位得到了协达所的offer。找他合作，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唯一的难点是金宏远不见得会放人。
“和金律师合作的确能学到很多东西，你大可独立办案检验一下学习成果。不论参与度还是自主权，都是在金律团队里难以得到的。你当然可以继续跟他一起做别的案子，但是这个遗产继承案，我们彼此需要。”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对于这个案子是林疏语更需要宋子烨，如果宋子烨能加入受益最大的人也是她，“彼此需要”不过是她说服宋子烨的话术。
“宋律师，跟我合作，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