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维权案你就别再想了。”
林疏语的申请被宋子烨哗啦啦扔在工位上。
他刚从郑泽办公室出来,给她带了话:“林律师,主任说让你专心跟PolarisTech接下来的并购案。”
在她的预料之内。
协达所的公益指标并不全压在林疏语一个人身上,著作权维权案胜诉率不高律师费也没多少,相比而言,PolarisTech能给律所带来的眼前利益的确更大。
道理她都懂,只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绝薛琳琳母女。
林疏语收起申请书,叹了口气。
“打起精神来,”宋子烨临走时敲了敲她的桌子,“开会了。”
比起一开始郑泽让林疏语加入项目组时感觉受到不公的对待,宋子烨在明白了郑泽的用意后甚至有些共情她。
牺牲他一个人不重要,利用林疏语不重要,把律所每个人放在郑泽认为最合理的位置上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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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泽、谢芃和金宏远一同出席会议,足以见得协达所对这次并购案的重视程度。
郑泽:“明天就要去PolarisTech开启动会了,今天务必把会议材料都准备好,辛苦各位了。”
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是要加班的前兆。
郑泽安排好团队的内部分工,在让大家各忙各的之前补充了一句:“林疏语,你明天跟着一起去客户公司。”
突然被点到,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林疏语从文件中惊愕地抬起头。
整个会议室的律师都回头看她。
包括在会议室有位置坐,但没有资格前去参加项目启动会的。
尽管其他人都有自己的案子要忙,但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好事落在林疏语头上都算是她捡了便宜。
在时间的消磨下似乎没人记得她在刚进协达所时也曾是万众瞩目、备受重用的新生力量。
“好,我可以。”
“那好,大家快开始干活吧!”
林疏语将电脑举过头顶,在拥挤的会议室里从最后一排挤到最前面,喊住郑泽。 “主任,后续工作我主要负责哪部分呢?”
点名要她跟着去开会,可在分配工作时却唯独没有她。
“你负责和客户维系联络,跟PolarisTech那边搞好关系,逢年过节都问候一下,这些应该不用我教你吧?”郑泽手机响个不停,他匆忙接起电话。
“啊?”林疏语有点懵。
她本来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到头来让她做的却还是助理的活。
郑泽让电话那段的人稍等,捂住手机话筒接着和林疏语交代:“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你负责校对一遍,还有,下班前把这些文件都归类整理好。”
“好。”她点点头,早已习惯。
清城分所目前的规模并不大,郑泽、谢芃和金宏远各自的团队在处理一般案子时人手还是够的,但PolarisTech的并购案涉及到复杂的跨境并购,因此要成立最核心的项目组全力以赴。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和物品是空闲的,律师们的大脑和电脑的CPU一起高速运转着。
林疏语给周影发了消息,说自己要加班,不能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周影:【要加班到几点?】
林疏语趁着打印资料的空隙回复他。
【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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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竞标的时候协达所就已经对这个案子做了初步的调研和分析,忙到傍晚时基础的工作大都已经做完,完成自己工作的人陆陆续续下班,只剩几位团队里的核心律师还在讨论明天的演示材料。
除了他们正在用的文件还没归纳整理,林疏语已经把其他资料都校对过了。总之她都要最后一个下班,不如趁此机会旁听学习。
等他们把最后的细节敲定,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谢芃问林疏语要不要一起走,她可以开车送她。
林疏语笑笑,举起手里的文件:“谢谢师傅,但我要先把这些资料整理完,您先回家吧。”
外面办公室的灯全熄灭了,只有这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只剩林疏语一个人还在里面工作。
周影循着光很轻易地找到了她,林疏语则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林律师在吗?你的外卖。”
“我没点外卖啊。”
工作了一整天,林疏语的头发已经有些凌乱,瀑布般从一侧倾泻而下。会议室里唯一亮着的那盏落地灯就放在她的另一侧,暖黄色光晕染着她的侧脸。她抬起头时眼镜挂在鼻梁中间,看到倚靠在门边的周影后有一瞬间晃神。
周影举起手里的打包袋:“嗯,我点的。”
文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林疏语把资料推到两边,在面前腾出地方来放他买的馄饨和烤串。
今天太忙,她中午只吃了个三明治,此刻狼吞虎咽起来。
周影则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会议室的主位上。
“你怎么来了?”
“怕被你同事发现,本来想放到前台发消息让你去拿,但看到你们律所没人就直接进来了。”
林疏语喝了口汤,漫不经心似地问:“怎么不直接点外卖?”
还专门过来一趟。
“不知道你几点才能下班,我就先去店里吃了,就在附近,正好顺路带过来。”周影仰在椅子的软垫上,滑动底部轮子原地转圈,“林大律师什么时候能坐到这儿?”
整个律所权力的第一把交椅。
林疏语“嘁”了一声:“你先从上面起来我就能坐了。”
“对了,那个公益案接下来了吗?”
林疏语猛然抬头:“完了,忙忘了。”
她今天一头扎在这个并购案里,还没来得及和薛琳琳母女说这件事,明天要去PolarisTech开会大概率也没时间。
“不如现在去一趟?”周影看了眼腕表,“还不算太晚。”
这个案子不宜拖下去,尽早拒绝了她们也好抓紧时间找别的律师,正好林疏语也想当面和她们说清楚。
她三两口把馄饨吞咽下去,急不可耐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资料。
周影帮她一起:“不差这一会儿,你先吃。”
林疏语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完,将资料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拎起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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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周影第二次陪林疏语来绿源小区。
她提前给高丽华发过微信,说明了她不能接这个案子的原委,但有东西想当面给她们。
林疏语料到主任不会同意她接,但还是想尽力帮她们,所以早就写好了法律意见书。
薛琳琳在听她说由于律所人员安排的问题她被分去别的案子以后兴致缺缺,可在她讲案情时还是听得很认真。
离开前林疏语详细讲了申请法律援助需要哪些材料,并且推荐了几个知识产权方面的律师。
周影停好车后就在楼下等她,林疏语沿着忽明忽暗的狭窄楼道走下去,周影正靠在车头,见她从楼道口出来后解锁了车子打开前照灯,“唰”得一下照亮林疏语的影子。
“林律师!”
林疏语闻声转身,是薛琳琳的母亲追了下来。
“高女士,是还有什么地方有问题吗?”
高丽华拎着一袋水果往林疏语怀里塞:“林律师,这些水果您一定要拿着,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林疏语赶忙推脱:“真的不用,高女士,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而且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对于接案子律所肯定有各方面的考量,您已经免费帮我们做咨询,还写了法律意见书,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其实我是不抱希望的,之前为了要车祸的赔偿金我也打过官司,知道有多难。”高丽华强忍着哽咽,“但是孩子她想要一个交代,自从腿出事后她就一门心思扑在写作上,对别的事都提不起兴趣,除了支持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疏语的手悬停在袋子旁。她可以给出最专业的法律意见,可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一位心碎的母亲。
“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联系我,我们律所每年都有各种公益的法律活动,希望有能帮到你们的地方。”
高丽华强忍眼泪,微笑着点点头,见林疏语执意不要这些水果,又恰好循着光看到周影。
“您是在等林律师吧?”高丽华走过去。
“嗯,”周影点点头,“我来接她回家。”
这话不假,但说出来难免引人误会。
“原来是林律师的男朋友啊,”高丽华笑笑,把水果递到他怀里,“拿回去你们一起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们别嫌弃就好。”
“不嫌弃。”周影下意识接话,不知不觉间水果已经被他拿在手里。
他看向林疏语,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来高丽华是执意要送,既然这样,再推脱拉扯也是浪费时间,不如以后再找机会还礼。
对于她的误会,林疏语也懒得再解释。
林疏语:“高女士,谢谢您的水果。琳琳还一个人在家呢,您先回吧,不用送了。”
“是我该谢谢您。”把水果送出去后高丽华心满意足又如释重负地笑了,“林律师,王姐之前就跟我说,您真的是一位好律师。那我先回去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好。”林疏语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给,林律师。”周影掰下一根香蕉递给她,“尝尝,这也算你的战利品。”
林疏语接过香蕉,心事重重。
“其实我很好奇,在获得委托人认可的时候,是不是做律师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你是说刚才吗?”
“嗯。”
林疏语稍作思考,苦笑着摇头:“其实我还没有真正体会过做律师最大的成就感,从业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好像留下的都是挫败感的时刻。”
这些挫败感在她心里留下了无数个“被协达所抛弃的雨夜”。
“直到后来接触到绿源小区的这两个案子,我好像又慢慢找回了一开始想当律师的感觉。只可惜,这件事没帮上什么忙。”她转头看向薛琳琳家温暖的光亮,“可能如果这个案子我能打赢,能给琳琳和琳琳妈妈一个好的结果,会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吧。”
“不过你放心,虽然我是很想接这个案子也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上面,但对你们公司的并购案也很上心的,明天要用的所有资料我都校对、整理好了……”林疏语看向他时眼睛亮晶晶的,极力证明着。
周影却正色道:“林疏语,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不是你的客户。”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滞住了,林疏语收回眼神,点点头。
怕给她压力,周影补充道:“我是你的朋友,作为朋友关心一下你的工作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本身就相信你,不会因为一个案子就耽误其他工作。”
他稍作停顿,还是补上一句:“和以前一样。”
林疏语有些怔愣。
“是吗?其实从在法学院读书起,就见过太多人被改变了。有时候觉得,在这样的洪流下我也很难坚持自己的选择。就像这次一样。”
还未入夏,夜晚的风有些凉,林疏语披了一件白色披肩,路灯由上至下在她肩膀洒下金辉。
周影觉得林疏语像白鸽,协达所像困住她的鸟笼。笼子里有准备好的食物,也会有相对安稳的生活,但同时宣告着外面的世界无论是战争也好、和平也罢,都与她无关。
做人做鸟都有许多无奈。
“能坚持自己选择的机会或许确实不多。”周影又掰了一根香蕉向上轻抛,香蕉在向空中翻滚了一圈又被他稳稳接住,“在我作为旁观者的视角看来,现在的你并没有违背做律师的初心,还是会尽心尽力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你做了不同的选择,只是遇到了不同的境遇,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