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高一寒假，林疏语的小说手稿已经写满一整本。
高一年级不参与补课，所以他们可以拥有一整个假期。
林疏语几乎没什么别的娱乐活动，除了学习和写小说就是追剧。假期里，钟磬音作为她最忠实的读者常来找她追更。两个人一起写作业就会被聊天打断，一整个下午，林疏语已经知道了学校里的三对情侣是怎么在一起的、两对是怎么分的手，却还没写完一张政治卷子。 钟磬音的交际网比她广，消息很灵通，林疏语因为和她交好所以也能知道不少八卦。
“隔壁班的沈柔，短短一个学期里已经拒绝了好几个跟她表白的男生了。”
林疏语对沈柔的名字有印象，之前听胡言说过。不过她没有见过本人，或许是见过了但没记得。总之在她这里对沈柔的印象只有：学习好、长得漂亮、会弹钢琴。
她们对沈柔的了解不多，这个话题到这儿也就结束了，两人又聊起最近寒冷的天气。
积雪在慢慢消融，开学在即，春天将要来临。
新学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着，课业依旧很忙，学生会也有很多事情等着林疏语去处理。
另外，还有一件全年级都在关注的大事——分班。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拿出攒了一个假期的话，教室里热闹非凡，作业本被传来传去，人们不是在埋头补作业就是在叽叽喳喳地聊天，直到徐莉进班教室里才安静下来。 徐莉收了作业，又安排学生打扫教室卫生，等到一切都收拾完才开班会。
“学校决定，在这学期期末考后进行选科，下学期就按照新的选科上课。到时候将会根据班级的个数决定有没有重点班、有几个重点班，你们高一的成绩会成为能否分到重点班的依据。大家要选什么科一定要想好，选好以后就不能再换了。”
班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分班是这段时间里讨论度的最高的事。 他们是清城高考改革后的第一届考生，之前都是传统的文理分科，从他们开始改成了“3＋2＋1”的模式。“3”是指语、数、英三个必选的主科，“2”是指在化学、生物、地理、政治里面四选二，“1”是指在物理和历史两科里面二选一，这样下来一共就有十二种班型可以选择。 由于他们是第一年实行这个政策，没有之前的经验作为参考，谁也不知道这个班会怎么分，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会实行走班制，也就是在保持当下班级不变的同时，同一时间，班里选了不同科目的的学生要去不同的教室上课，但是上主科和体育类课程、参加班级集体活动时还是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不管他们选择哪种科目组合，林疏语和周影、钟磬音都还是会在同一个班。 林疏语刚开始对这种形式满怀期待，她想象中的“走班”是《哈利波特》电影里演的那样。 但是周影打破了她的幻想：“你想想，要是这样的话你课间怎么补觉？连接水和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也有人说会将所有班级全部打乱，把选择同一种科目组合的人分到一个班；如果选择某种科目组合的学生凑不够一个班，那便尽量将其和有选相同科目的组合分到一起，比如选物理、生物、地理的可以和选物理、生物、政治的学生一个班，尽量降低“走班”的概率；如果选同一组合的人数量多，能凑成好几个班，那便会分出重点班和普通班来。
不过最终怎么分还是要看选择各种组合的人数。
晚自习，林疏语和周影在最后一节课快结束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已经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但离放月假还早。
他们把日期一天一天写下来，制作了一个小型的日历。
周影用来数还有多少天放月假，林疏语数还有多久结束这一学期。
届时她会马上逃离牛顿和门捷列夫，毫不犹豫奔向文科的怀抱。
这一个月里他们每周日晚上都要开年级大会，不同的老师带着他们做不同的测试。
有一个叫张翔鹏的语文老师介绍了十六型人格，说是有助于他们未来的职业规划。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带着眼镜，一板一眼地念PPT。
林疏语听得直犯困，在台下小声和钟磬音讲话：“讲课这么无聊，也不知道谁这么惨，以后分到他的班。”
其实林疏语不用测也知道，她肯定更适合学文科。但和她不同的是，大部分学生在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可选项时会犹豫很久。
清城外国语中学和大多数学校一样，重理轻文。每次大会年级主任都要强调选理科的好处有多么多，选文科的坏处有多么多，仿佛选了文科就注定了考不上大学似的，只为了劝退那些想选历史大类的学生
林疏语全当耳旁风，每次模拟选科都雷打不动地填历史、政治、地理。
她不把年级主任的话放在心上，也不听班主任的建议，但却一直瞒着何莲芝。
可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模拟选科的事还是被何莲芝知道了。
晚自习放学，林征刚接林疏语到家，就看到何莲芝一脸不悦地坐在沙发上。
她顿感大事不妙，打了声招呼就想溜之大吉：“妈，我回来了。”
“你给我站住！”何莲芝喝道。
她没办法，只能退回去，规规矩矩站在何莲芝面前，干笑两声：“怎么了？”
“你们老师打电话跟我说，你在模拟选科的时候选了文科，怎么回事？”
林疏语没什么好解释的，但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何莲芝，她拍着桌子喊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以后是要学医的，你要选理科，选理科！”
林疏语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用的。
早在她出生以前，何莲芝对她的最高期望就是考上最好的医科大学，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去医院找她看病要挂专家号排长队的那种。
“好了好了，孩子知道了，这么晚了你快让她去睡觉吧。”林征虽然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学理科，但他主张和平解决问题，也不会公然反对何莲芝的决定，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何莲芝说了算。
有了林征求情，何莲芝这次算是放过她了。林疏语赶紧跑回屋，把何莲芝的声音关在门外。
“等到正式选科的时候记得填理科！”
她趴到床上，一下子泄了气。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何莲芝在门外喊她：“把这杯牛奶喝了。”
“哦。”林疏语声音沙哑，起身去开门。
她把热牛奶放在桌上，坐在旁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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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一次的模拟选科终于结束，最终的选科确认单在距期末考还有一个月时发到他们手里，学生们要填写最终选择的科目，并且需要家长签字。
林疏语最近几天都在为这件事发愁，她不擅长撒谎，更别说伪造签名了，但是何莲芝肯定不会在写着“历史”、“政治”、“地理”的选科单上签字的，如果找林征签，那他肯定也会向何莲芝汇报。
教室里风扇在一刻不停地工作，但林疏语还是被热得头痛，无精打采地瘫在桌子上。
周影和蒋天南接完水打打闹闹地回到座位上，精神面貌和林疏语形成鲜明对比。
周影的选科确认单就放在桌子上，蒋天南顺手拿起来：“来来来，我给你签字。”
“滚。”周影把单子抢回来，笑着推了他两下。
林疏语还在发懵，没明白蒋天南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要给他签字？”
“因为我是他爸爸哈哈哈哈——啊——。”
周影揽住他的肩膀，一顿暴揍。
林疏语灵光一现——这个选科确认单，也不是非得让何莲芝和林征签字。
周末，林疏语抽空去了趟爷爷奶奶家。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两位老人都很宠她。 奶奶端来新鲜的水果，祖孙两个边看电视边聊天，气氛是和自己家截然不同的欢乐。 何莲芝从来不看电视，也不允许林疏语看。
当然，她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家长签名，林爷爷字写得好，龙飞凤舞地签了上去，并且对她大加赞赏。 “小语学习好得很啊，真不错。” 两位老人都不太懂选科的事，在他们眼中，宝贝孙女学什么都行，都没有身体健康重要。
林疏语也很满意，反正签名的开头都是“林”，谁说爷爷奶奶不算家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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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周日回学校上晚自习时，大家都在讨论选科的事，教室墙壁都快被他们的吵闹声冲破。
“你不选政治能不能把你那套政治卷子给我？我拿化学的跟你换。”
“我这可都是手写笔记，全是老师上课讲的重点，十块钱出给你，不贵吧？”
“卫淑芬是谁家长？选科单上没写自己名字。”
“空调遥控器在谁那里？开一下空调呗，太热了！”
……
徐莉让蒋天南在晚自习前把选科单收齐，但他的话被教室里繁杂纷乱的声音盖过，只能一个一个收，结果他收到哪聊到哪。
周影的座位还空着，许嘉暖手里攥着选科单坐到林疏语旁边，问她学习那么好为什么会选文科。
八班成绩最好的那些学生都选了物理，甚至有很多选的全理，放眼全年级也是如此。理科生会有更光明的未来，几乎是他们公认的事。
因此在知道林疏语选了全文以后，八班同学更多的是震惊，毕竟作为重点班，整个班里选历史的人都没几个。
其次，便是好奇。
“我文科成绩比理科成绩好，学文肯定更占优势。而且我对文科也更感兴趣，说实话，其实我挺讨厌理科的。” 林疏语的理科成绩虽然在八班只有泯然众人的份，但也不能算差，认真学的话并不会拖总分的后腿。
许嘉暖：“可老师们都说物理类考生在填报志愿的时候能选的专业更多。”
林疏语：“就算物理类能选的专业有100个，最后也只能被1个专业录取不是吗？”
许嘉暖紧皱的眉毛有些许松动：“理科生以后的就业范围也更广。”
林疏语：“等咱们毕业就已经是六、七年以后了，谁知道那时候的就业环境怎么样，说不定大家都找不到工作，那现在学文、学理不都一样？”
“林老师小课堂开课了？”周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们身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都跟你成绩一样好的话，大家还担心这些干嘛。” 他虽是笑着调侃，但提出的问题却更现实。
同一件事情上，最担心“有没有”的永远不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那一批人。
八班其他学霸同样如此，不必担心专业多少或就业率，在绝对实力面前被刷下去的永远是别人。也不是没有人更喜欢文科，而是在有把握能考上很好的学校后，考虑学什么考上的学校层次更高、毕业后的薪资更高。
林疏语貌似是其中的特例，最主要的原因是，相较于文科，她理科的短板过于明显。对她来说学理科事倍功半，学文科事半功倍，如果她现在选了理科，已经完全可以预见，两年后她能考上的学校甚至可能会比学文科能考上的学校差出一个档次。
她并非完全感情用事，而是出于深刻明白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后的理性考量。
不过周影说得也没错，客观条件不同，她的“选择”不见得对所有人都是最优解，参考价值不大。
许嘉暖把座位还给周影，她离开时林疏语又补充了一句：“其实选文科也没有那么可怕，现在不想选理科的话，等到报志愿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想选理科类的专业吧。”
许嘉暖手上的选科单已经填了“历史”也签好了字，不过是想借他人之口确定自己内心的答案。林疏语并不想干涉他人的选择，能做的也只是给出自己的建议而已。
周影的选科单上填的是“物理”、“化学”和“生物”，蒋天南在收到他们这里时拿着他俩的选科单对比：“真是一个都不一样，这以后就算走班都遇不到。”
林疏语没理他，就连周影这次都没接话。
八班选全理的人最多，按成绩分的话他们以后大概率还会在同一个班，其中也包括蒋天南和钟磬音。
唯独林疏语肯定会离开。
“其实我挺好奇的，”蒋天南继续道，“语姐，你为什么一个理科都不选啊？”
“因为不喜欢，因为学不会。”林疏语搬出她那套公式化答案，几乎每个人问起来她都是同样的回答。
“可我看你理科成绩也挺好的啊。”蒋天南穷追不舍，“真的不是因为被你妈妈管得太严了想叛逆一次吗？”
林疏语抬起头睨了他一眼。
“以为都跟你一样幼稚？”周影用卷着的试卷拍到蒋天南胳膊上，“那半边都还没收呢，你再不去，打上课铃之前可就收不完了。”
“诶对！”蒋天南这才闭嘴，从桌子上弹起来接着收选科单去。
也不光他一个人好奇，这段时间有不少人都来问林疏语为什么要选全文，除了钟磬音是她主动告诉的，其他人里也就周影没问过。
距离上课还有一些时间，教室里的氛围在周日晚上更为浮躁，吵闹并未停歇，只有林疏语和周影这一方天地有片刻的安静。
林疏语没解释过，周影也觉得这时候再问她是否真的想好了等同于废话。
“何阿姨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对了，如果陈阿姨知道了的话，能不能让她帮我保密，先别告诉我妈。” 陈冰莹经常和何莲芝一起讨论孩子们学业上的事，林疏语担心消息会从这里泄露出去，她还是想尽量多瞒一段时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何阿姨？还是就这么一直瞒着？”
“以后再说吧，起码等到正式分班，到时候选科也就不能再改了”
对于林疏语会选全文，周影其实并不意外，也知道她的选择并非是完全出于喜好的任性妄为。
她是老师们喜欢的那种聪明学生，只不过她的聪明在理科上比不过八班其他尖子生，也远远不及她在文科上所展现出的天赋。
差距过于明显时便不难做选择，难的是坚持自己所选之事。
难的是在所有老师、家长、同学都说你的选择不是最优解时，坚持自己的判断，在其他人一遍遍质疑时，遵从内心，不会动摇。
“除了喜欢文科和理科学不会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给别人的答案不过都只是托辞，林疏语一时无话。
上课铃打响时蒋天南才刚刚收齐确认单，穿越正在走回座位的人群匆匆向门外跑去，教室里的喧闹声逐渐归于平淡。
铃声完全落下前，伴随着式微的背景音，林疏语才缓缓开口：“人生就这么长，我希望在尚能做选择的年纪里，少一些妥协。”
选科模式参照新高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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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