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影在中场休息的时候跑过来,问怎么没人给他加油。
“加油!”林疏语随口说,拍拍他的肩侧,“这不是觉得对面没你厉害嘛!”
周影很满意,再次忽略了两人只顾聊天并没在意他们比赛的事,约好了晚上和许筝远还有他女友一起吃饭,便心满意足再次回到球场。
看着他的背影,胡言轻笑道:“说句公道话,这点上你真得向周影学习,别想那么多就不会有烦心事了。”
胡言也不太懂篮球,只是说场上的周影和十几岁时也没太大区别。
一如既往同他在人们心中留下的印象——阳光很好的篮球场,少年满眼沉浸在对胜利的渴望中,只是扣篮得分便可以是他欢欣雀跃的全部原因——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成为值得他忧烦的选项。
林疏语想起深夜的起居室,周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起他在大雨中撑着伞,问她还喜不喜欢下雨天。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忍不住想:周影现在还会因为被取消的室外活动而讨厌雨天吗?
“你那个保健品的案子怎么样了?法人代表还没找到吗?”
林疏语摇头:“我打算再接一个公益案件。”
凭她对胡言的了解,大概能猜到他的态度。果然,在听她讲完案情后,胡言的观点和郑泽类似。
“你真是疯了!”胡言痛心疾首,“好不容易进了项目组,非要转头去做费力不讨好的维权案!就算你收律师费,最后下来赚的钱还不够PolarisTech这个项目的零头。”
“我又不是要退出项目组。主任不想让我接是想我把精力全投入到这个项目里,不是因为我能力有多强,也不是因为离开我这个项目就进行不下去;更何况所里其他初级律师也是可以同时跟好几个案子的。”
“重点不是你能不能胜任,是你怎么做更合他的心意。你就非得跟你们主任对着干是吧?”
“不是我要跟他对着干,难道要我在协达所作为PolarisTech的企业法律顾问期间内,不接任何其他案子?主任在这个项目里用我只是为了更讨客户满意,仅此而已,那跟摆一个花瓶在那儿有什么区别?”
“所以说你更应该听他的啊,客户满意就是最重要的事。”
“可这个‘满意’和工作无关,用这种方式刷好感度怎么能是长久之计呢?只会透支戴总对我们的信任,真正要让客户满意应该先把工作做好。”
……
两人各执一词,直到去往饭店的路上还争论不休。
许筝远去接女朋友,没和他们一起走。他们三个人一辆车,周影开车,胡言一个人坐在后座的正中央,扒着座位和副驾上的林疏语说话。
“那你就把本职工作做好。”
“接了这个案子我也一样能把工作做好。”
胡言听明白了,林疏语这是铁了心要接,多说无益,为了赶快结束这个话题就把话往周影身上引。
“要不是周影跟戴总提过你,你们主任也不会连个其他案子都不让你接。”
“也不能怪周影,毕竟他也是好心,而且我也的确从中受益了。”
“嘿!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得了。”胡言拍着她的椅背,却在汽车加速时因惯性撞回自己的靠背上。
周影从后视镜中看他:“确实是我欠考虑了,所以我答应她,不让我的同事和她的同事知道我们早就认识。”
“嘿!”胡言又坐直身,这回扒着周影的椅背,“这回你怎么跟她一个鼻孔出气了?”
林疏语转过身,朝胡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帮我们保密。”
同样是从业律师,胡言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与风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般律师们不会和客户建立私人友谊。
好在林疏语只是作为团队里的一员,代理的也是PolarisTech整个公司而非周影个人。
更何况,胡言作为两人的共同好友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不是先有的合作才有的友谊,而是早在PolarisTech和协达清城分所成立之前,时间倒退回清城外国语中学狭长走廊里的某场日落,就已经踏上了紧密交缠的命运之路。
他作为见证者,这次没再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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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定在一家以秘制麻酱而远近闻名的火锅店,他们三人先到,在门口排队。
幸运的是没等多久,就有店员出来说二楼的露台开放了,能接受在室外用餐的顾客可以依次到楼上就坐。
尽管近些天的温度节节攀升,傍晚的室外也还称不上燥热,他们跟着店员上了楼。
开阔的露台视野更好,可以欣赏晚霞。
许筝远到了后便直接上了二楼,这是林疏语和胡言第一次见到夏渺渺。
礼貌打过招呼后,林疏语和胡言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你有没有觉得,她很像一个人。”林疏语侧身低头,小声耳语。
胡言:“但又说不出来是哪儿像。”
两个人跟间谍接头似的。
林疏语:“你们男生是不是永远忘不了初恋?”
“咳咳……”这场密谋被周影的加入打断,他同样放低声音,“人家就是彼此的初恋。”
三人重新坐直,还好小情侣的注意力都没在他们身上。林疏语扬起微笑掩饰尴尬,将菜单递给夏渺渺:“看看想吃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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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中的时候他们五个人有个小群,林疏语、周影、钟磬音、许筝远和胡言。群里的聊天记录无非是假期去哪儿玩啊、年纪主任又立了什么新规矩啊、作业写完了发来看看啊……
不管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清城外国语中学的教学质量都在全市范围内领先,很多学生是从初中部直接考到高中部的。再加上后来分过班,所以同一个年级的人有一大半都互相认识,他们五个人会一起玩也并不奇怪。
林疏语和周影做过同桌,钟磬音和许筝远初中起就整天吵吵闹闹,胡言作为林疏语的发小凭借强大的交际能力和她的其他朋友都混熟了。
不过朋友之间也分亲疏远近,林疏语和许筝远就属于并不特别熟的那种。
清城离京市不远,上大学时林疏语会在节假日或者周末从京市回来。钟磬音去车站接上她后,经常带她去清城医科大学附近的小吃街吃东西。
偶尔,是许筝远和钟磬音一起接站。
许筝远谈恋爱的事林疏语是从钟磬音口中得知的,后来她们一起逛街、吃饭时,许筝远就没再出现过。
她不知道夏渺渺的朋友有没有提醒过她,和身处“小团体”中的人谈恋爱要小心。不过现在倒也没这个必要了,总之五个人的小群在周影出国后就渐渐沉寂下去。
那时候周影只和许筝远的联系比较多,林疏语也是最近才从他口中拼凑出这段恋情的完整经过。
许筝远大学学的是体育教育,他外形条件还算不错,在男女比例悬殊的师范类院校很吃香,自打入校起拒绝过不少女生的心意。他是在一次社团联合活动中对夏渺渺一见钟情的,千方百计打听到夏渺的联系方式,先从朋友做起,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才表的白。
从校园恋爱到进入职场,夏渺渺现在是在编的小学语文老师,许筝远回到了清城外国语中学教体育,两人感情一直很稳定,也很甜蜜。
据许筝远后来回忆,第一次见到夏渺渺的时候,她正在舞台上弹钢琴。
林疏语想起一个同样会弹钢琴的女生,想起被许筝远拒绝过的许多人,想起钟磬音说,再好的异性朋友在其中一方恋爱后都要保持距离。
只觉得感情这件事,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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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火锅店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露营地,穿过后门外的廊道就可以看到那里的草坪。
林疏语和周影下楼加小料时路过那里,看到许筝远和夏渺渺挽着手在草坪上散步,她想叫两人回来再吃点胡言刚加的羊肉,却被周影拦住。
“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也好。”林疏语退回来。
廊道两旁种了紫藤萝,藤曼爬满供状的门。正值花期,林疏语靠着门柱,正好在紫色的瀑布下,和周影相对而立。
远处的露营地上点了灯,微凉的晚风袭来,让瀑布泛起阵阵涟漪。
“你想接的那个公益案件,是关于什么的?”
“嗯?”林疏语没想到周影会突然问起她的工作,“哦,还不一定会接。委托人家里比较困难,我想以公益案件的形式或者风险代理的方式接下来,但需要律所审批,我们主任其实不太支持。”
如果采取低固定收费和低风险代理的混合方式进行收费,对委托人来说经济压力小一点,也不会占用律所太多资源。
“在这类侵犯著作权的案件中,能全部或者部分支持原告诉讼请求的,大概只有三成左右。前期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去搜集、固定证据,但是法律对抄袭的鉴定比较困难,平均能获得的赔偿金也不高。”
如果在之前郑泽会让林疏语放手去做,不管是接公益案件能提高律所声誉,还是风险代理产生经济效益,都对律所无害。他不在意那点微薄的赔偿金,或是薛琳琳应有的正义,他在乎的是PolarisTech能给协达所带来的上千万的流水。
“主任是站在律所人员调配的角度考虑,希望我能专心投入你们公司接下来的并购案,我也能理解。但我那天去见过那个女孩了,她的作品现在就是她的精神支柱,她只是想维护自己的权益,证明她写的东西是她自己的。所以,我想尽我所能去帮她。”
“这也是你当律师的初衷,对吧?”
林疏语缓了缓,抬眼看他:“我没有认为你们公司的项目不重要的意思……”
“嗯,我知道。”
这里靠近后厨,不时有店员出入。
“借过一下——”拖着长调的店员拉着小推车从两人之间走过,车轮声滚滚淹没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有烟火气的餐厅难免喧闹些,而室外的草坪则在夜色中沉寂着,动静之间,林疏语和周影站在饭香和花香的分界线。
“其实这是一道选择题。”周影说,“郑律师选择利益;你并非不看重经济效益,也没有不重视我们的项目,只不过更倾向于选道义和理想。问题的关键是,在协达所你要听他的,没有太多自由选择的空间。”
“其实这二者并不是完全对立的,但主任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那就必然会挤压另一方的空间,甚至完全舍弃。而我现在,”林疏语耸耸肩,“没有话语权。”
“他不支持你,也可能是因为不理解你为什么想接这个案子。”
难得的休息日,周影没像往常一样穿西装,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干净清爽,眼睛映出远处的灯光,环抱着手臂在紫色瀑布下歪头看她。
“也不知道你同样身为创作者,最能和这次的委托人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