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渐沉，写字楼群前的街道车水马龙，红色的汽车尾灯与橙色的暮霭交织如画。
林疏语没再继续写公益案件的申请报告，准时打卡下班。
已经提前发过消息，周影会来接她。
事情的原委并不难猜，反常的地方也早露端倪。
整个项目组这么多人，戴乔峰怎么会了解一个第一次去的新人律师学的专业方向是什么？她本以为是郑泽或者谢芃向戴乔峰推荐了她，可按宋子烨的说法，戴乔峰好似早就认识她。
除了周影，林疏语想不出自己和这位科技公司CEO之间还能有什么交集。
春末，温度尚未完全回暖，傍晚的风很生冷。
林疏语站在楼群中间，离吵闹的街道还有一段距离，刚下班的人们三五成群从她身边经过。穿过前面的中央绿地，就是更加拥挤喧闹的地铁站。
她觉得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能加入PolarisTech她很开心，不仅仅因为接触到了大案子、有更多的年终奖，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是郑泽等人对自己能力的认可，时隔半年自己的价值终于又被人看到。
可事实却是，在协达所这里，她可以发挥的作用不是那十几页的分析报告，不是知识产权领域的专业知识，而是能在客户面前刷个脸熟。
仅此而已，再无任何利用价值。
就和这半年来她的所有工作一样，一片琐碎和空白。
周影刚将车停下，林疏语已经走到他们约定的地方，打开车门坐到副驾。
微信里她只说有事要问他，周影感到车里一阵低气压，没直接开车，林疏语却并不开口。
直到他准备起步。
“你老板是怎么认识我的？”
林疏语尽量放缓语气，其中的愠怒还是轻而易举被周影察觉。
凭借多年的经验和了解，他知道这是林疏语生气的前兆，这时候最好还是老老实实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那天胡言他们律所来我们公司，戴总看我们认识就问我，胡言是不是我之前经常和他提起的律师朋友。我说不是，我之前和他提过的律师在协达所，叫林疏语。”
戴乔峰是周影在伦敦第一份正式工作的上司，那时他还未创立PolarisTech，是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科技总监。周影是他亲手招进去的，嫡系班子亲手栽培，备受赏识，再加上都是中国人，慢慢的，私交也不错。戴乔峰既是周影事业上的引路人，也算半个人生导师。
戴乔峰曾说，他欣赏周影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虽有年轻技术骨干的意气风发，却没有目中无人的傲气。
周影便和他聊自己的求学经历。
他从小就成绩好，不管奥数还是编程大赛，样样拔尖，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直到上了初中，班里有位同学每次考试都压他一头，抢走了他在老师和其他同学那里的关注度。他一开始不服气，有时候快气疯了，却发现对方只盯着自己的错题，根本不在意第二名是谁。就这样过了几年，他也渐渐不再在意名次。
戴乔峰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对他口中的这位同学也不免有些好奇。因此在知道她就是协达所的律师时，除了感叹有缘分以外，随口问了一句：“贵所是不是有一位优秀的年轻律师，叫林疏语？”。
郑泽几人都是老油条了，即便不敢揣测太多，但从戴乔峰的态度也可以看出，让林疏语加入这个项目对他们是有利的。
不管他是怎么认识林疏语的，只要她的表现不掉链子，对于提升戴乔峰对协达所初级律师的好感度和认可度都是事半功倍的，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你是担心我们公司最后选择你们律所仅仅因为我提到过协达所有我的老同学，那你大可放心。最终做决策的是戴总，主要参考的是法务部的意见，我还没那么大的面子和权力。”周影侧头看向她，“如果我能做主的话，招标早就可以直接省略，只要让你加入项目组，就用你们律所。”
林疏语厉声道：“周影，这是工作，不是在过家家。”
“我知道。”周影很肯定，“戴总那天问我，如果是我自己的案子，输了官司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东山再起的那种，愿不愿意让你做我的代理律师。”
喧闹被隔绝在车窗外，林疏语静默看着他的眼睛。她莫名有些紧张，同样很想知道答案。
“我和他说，上学的时候如果可以选人替我考试，林疏语是我的第一人选；如果是需要组队的项目，为自己选队友，我愿意把后背交给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站在了法庭上，民事案也好刑事案也好，我希望，她愿意做我的代理律师。”
周影并不精通法律，分别多年也不了解她在专业上的能力，只是出于全然的信任。
和协达所给不了的认可。
“只是我原本以为，我能加入项目组是凭自己的能力。”林疏语低下头，“而不是，靠别人。”
她没想到，仅仅是戴乔峰的一句话，甚至只是提到了她的名字，郑泽就破格让她加入了她努力争取许久都无果的项目，在宋子烨和其他同事眼中，这和“关系户”的区别不过是她比别人多坐了半年的冷板凳。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影斟词酌句：“林疏语，我了解你的能力，所以我信任你，而戴总信任我。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是链条。如果你把这个定义为‘靠别人’，那就当是靠我慧眼识珠好了。”
“更何况，结果是好的不是吗？你们所成功中标，我们公司招到了专业能力强并且值得信任的律所，你加入了这个项目组，一举多得的事，对大家都有好处。”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有利。”林疏语看向窗外，“其他同事都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心血，现在却被我捡漏了，其实这对他们并不公平。”
“没有绝对的公平。”周影说，“因为一件没有定论的事，不查清楚就把你踢出所有项目组，他们对你公平吗？”
之前那个IPO的案子出了事，林疏语被草草“定罪”，风波平息后，没有人再去深究为什么她交上去的补充材料会不翼而飞，只让她把手上的工作都和同事交接一下。
他追问：“林疏语，你不是最在意公平了吗？”
“我们‘约法三章’吧。”林疏语打断他，“第一，我们有私交的事不能让我的同事和你的同事知道，在公司就只是工作关系。”
尽管她能加入这个项目最直接的原因确实只有戴乔峰一句话，但不了解内情的人难免胡乱猜测。她半路加入项目，所里有多少人不服她不是不知道，她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工作。
“那第二呢？”
“第二？”
“约法三章”只是她随口说的，仔细想想却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注意事项。
“我还没想好。”
“那我来说吧，一人提一条才公平。”
“可以，你要说什么？”
“在公司以外的地方，不许装不认识我。”
林疏语一愣。
“比如，在不会被你同事发现的情况下，我来接你下班的时候没必要把车停这么远吧？”
林疏语行事谨慎，从公司出来后又走过两个路口才上的车。
“晚上不加班的话，没必要找理由不和我一起吃晚饭吧？周末休息的时候，可以参加我们的娱乐活动吧？”
林疏语深吸一口气：“你确定这是一点？”
“工作上不参杂私人感情，不工作的时候恢复朋友关系，这很公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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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林疏语对周影把这么多要求归为同一点仍有歧义，但她还是答应了。
因为周影用出必杀技：他刚回国，能叫出来吃饭的朋友不多。
看在他失恋后需要安慰，有人陪能更快走出阴影的份上，林疏语没跟他计较。
至于“约法三章”中的“第三章”，两人达成一致，先保留着，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说。
只是林疏语没想到，周影说的娱乐活动，竟然是陪他打球。
周日，林疏语在家吃过午饭，以律所有事为由提前告别林征和何莲芝，顶着烈日来到球馆。
好在周影还算有点良心，怕她无聊叫来胡言陪她。
周影和许筝远他们在场上打球，林疏语和胡言在场下聊天。
“没想到PolarisTech放着我们所不用，最后居然真选了你们律所。”
胡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并不会真的有所介怀。
多年好友，林疏语也深知这点，并不藏着掖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和主任争取了那么久都没机会加入这个项目组，结果，他们就去PolarisTech开了一次会，回来就点名让我下次跟着一起去了。”
“因为他们公司的人认识你。”
“聪明。”林疏语在胡言面前打了个响指，“不过这个认识我的人不是指周影，而是他们老板。”
胡言眼睛一眯，撑起手摸下巴：“他居然把你推荐给戴总了！”
“也不能算是推荐吧。总之，之前订外卖、打印资料的活都被扔给我，现在戴总一句话，再开会时我们主任居然主动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
“哼，估计你们所那个宋子烨气得脸都青了吧。”
胡言去年被宋子烨赢过一个案子，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你知道，我是想靠实力的，可现在搞得自己像是‘关系户’。”
胡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关系户’那么好当啊？我去他们公司的时候巴不得跟戴总说我从小跟周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呢，结果他推荐了你！你要是不想要这个机会，就赶紧让出来。”
“不可能！”林疏语坚决道。
她知道对协达所其他人来说自己也许“胜之不武”，但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胡言只是嘴上厉害，到底还是站林疏语这边的：“你就是太死脑筋。做咱们这行的，人脉和资源都是实力的一部分，人情欠了可以再还，要是送到手边的人脉、资源都不用，就算是个好律师，那也不是聪明律师，永远当不了站在行业顶尖的那一批人。”
场上的友谊赛进入赛点，对方严防死守，好在周影和许筝远配合默契。
她在场下静静看着。
胡言说的道理她又何尝不懂。
只是，林疏语不希望自己和周影之间参杂太多利益，到最后只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