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坐在黏腻的血水之中,双手支撑着地面向后退去。他一时间喘息不止,温热的吐息在低温环境下凝出水雾,使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犬人在卷帘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耸动着鼻翼,贪婪地嗅着活人的气息。
苏寻站起身,颤抖着打开手电筒,不断摇晃的光束投射在犬人神色狰狞的脸上。
那的确应该是个人。
他不再细看,径自朝A区的方向走去,将犬人愤怒的嘶鸣声留在身后。幸运的是,走过一道回廊,病案管理科便出现在眼前。
科室内,高大的档案架齐整地林立着,蒙着尘埃,一眼望不到尽头。夜风抚过洁白的窗帘,将月色一并洒入。
一张纸飘然落下。
苏寻借着手电筒的光线看去,心脏突然停跳半拍。
这是一份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朱阑,男性,37周岁,因车祸脊椎断裂抢救无效身亡。其后还附着一张尸检照片,从五官可以依稀辨认出,他正是一行人当中的精英男。
不,这不会是真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从苏寻的心底破茧而出,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头部难以忍受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苏寻勉力支撑着身体,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苍白到可怖的程度。
他撕扯着头发,抬手将档案架上的所有文件挥落在地,纸张四处散落,密密麻麻的笔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伸出无数细小的手,彼此纠缠、交融,令人目眩神迷。
红发少女、体育生、贵妇人、医生、大叔……苏寻无力地跪在地上,从杂乱的纸张里翻出每一个人的死亡证明。
我的呢?
我又是怎么死的?
苏寻茫然抬头,猜疑化作可怕的执念,像一道声音,催促着他快些去寻找答案。浓雾从窗隙间悄然而入,将他对时间的感知能力逐渐吞没,再往后,他搜寻的动作也变得僵硬、迟钝,逐渐演变成一种无意识的重复性行为。
啪!
一个巴掌猝不及防落在苏寻的脸上。
“没出息的家伙!你就这么想留在这里?”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怒斥道。
“你……”苏寻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颊畔滚烫的温度,“你怎么也在这儿?”
“先跟我走,我的时间不多了。苏寻,这些话我只说一次。”少年攥住苏寻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出档案室,“你的母亲,就是十八年前受村民委托将‘它’镇压在井底的人。”
苏寻的大脑有一瞬无法思考:“你说什么?”
“‘它’之所以会选中你,是因为你身上流淌的血液与你母亲同源,我们推测,这就是解开封印的关键。”少年清俊的五官隐匿在月色之下,显得静谧而哀伤,“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母亲是赫赫有名的灵媒,心志坚定,不会轻易被‘它’的力量影响。所以,‘它’想逃出来,就只有一条路。”
苏寻一开口,破碎的尾音听起来格外无助,像一只被刺透软肋的小动物:“我母亲的死……和他有关?”
“没错,羽翼未丰的雏鸟更容易受‘它’摆布。”少年脚步极快,拉着苏寻穿行在黑暗中,“‘它’先设法杀掉你的母亲,再一步步将你引入圈套。”
苏寻遍体生寒,却迟迟不愿相信少年的话:“不,不对!如果母亲是他杀的,那他同时也能得到血液,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利用我?”
“因为困住‘它’的是祭术!”少年解释道,“当年一众灵媒当中,只有你的母亲愿意舍弃一半寿数,完成仪式,献祭者从始至终必须是心甘情愿的。我不知道你在怨世里看见了什么,但你的确用自己的血,心甘情愿地替‘它’破除了祭术。”
门,是门!
与江阙的第一次对话,似乎就提到过这个意象,再往前追溯,蜡烛的出现或许也不是一种警醒,而是在潜移默化地强化他对门的认知。
苏寻颤抖着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灰蓝色的双眸彻底失去神采。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见苏寻一言不发,少年恳求道,“那场灾难,你知道是‘它’做的。我想求你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帮我们将‘它’彻底除掉,好不好?”
“我不是灵媒。”
“但你的血液与生俱来就是克制‘它’的利器!前辈们已经在神庙内布下符文法阵,只需要你的一点鲜血为引……放心,这一次并不是祭术,不会折损你的寿数。”
“原来这才是你带我出去的目的。”苏寻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不是的!”医院的大门近在咫尺,少年愧疚地垂下头去,“即使你不答应,我也会送你出去,因为你现在的状况是我间接造成的。对不起,苏寻。”
苏寻回头看他,眉头微蹙:“你说清楚。”
少年释然笑笑,解开腕间的红绳,小心翼翼地戴在苏寻手上:“你会知道的,先离开这里吧。”说罢,他用尽全力一搡,将苏寻推出门外。
大门再次合上,苏寻转身,却看到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少年面容腐烂,宛如厉鬼,正站在门内,微微向他点头。
那是在道别。
“病人各项指标目前趋于平稳,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您不要太担心。”主治医生抱着病历夹,恭敬地向宋天明说道。
“知道了。”宋天明坐在病床旁,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苏寻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似乎深陷梦魇,无法挣脱。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将额角的伤痕衬得更为刺眼。
宋天明叹息一声,轻握住苏寻冰冷的手。不知过去多久,那人的手指微蜷,缓缓苏醒过来。
“醒了?”宋天明难掩心底的欢喜,而后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苏寻,你还认得我吗?”
苏寻的目光逐渐聚焦,他轻轻点一点头,声音微不可闻:“你……是真的吗?宋天明?”
“我当然是真的!这里是现实世界,你别怕。”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不起来了。”
“暴雨那天,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想联系你,可是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宋天明握紧双拳,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怒火,“后来我过来找你,看见你躺在血泊里,差一点就,就……”
“就死了?”苏寻望着天花板,神色平静得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事情。
“医生说你的头伤得很重,短暂性失忆是正常的,以后都会想起来。”宋天明轻声安慰道。
“嗯。”苏寻活动一下身体,僵硬的四肢重新恢复知觉,随之而来的还有足以令人清醒的痛感,“那天你发现我的时候,我的项链是不是已经没了?”
宋天明疑惑道:“什么项链?”
苏寻心下了然。
那项链定然有什么特殊之处,而少年将这个消息告诉思源村的村民,给他招来一场无妄之灾。也正因如此,少年才在怨世里向他道歉,又以命换命将他送回来。
村民或许在卧室里见过母亲的牌位,这才知道他是当年那位灵媒的后裔。
宋天明让人送来一盅鸡汤和两道清淡可口的菜肴,说道:“这鸡汤里炖着野山参,你昏迷了五六天,身子虚,喝一点吧。”
“我来就好。”苏寻从宋天明手里接过汤盅,一勺一勺地舀着,汤里不知放了多少名贵药材,入口有些苦涩,“宋天明,让你担心了。”
宋天明的目光描摹着苏寻的五官,带着些许心疼的意味:“那些打你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苏寻情绪低落地摇摇头。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千万别勉强自己。”宋天明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有消息立马告诉你。出院以后呢,你先搬来我家住,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动你。”
苏寻放下汤盅,身上的寒意渐消,露出笑容:“谢谢你。”
第二日清晨,当宋天明推开病房门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枕头上有一封简短的留书,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天明,这一年里非常感谢你的照顾。
我性格孤僻,从小到大收获的多是人们的恶意,而你的出现是我晦暗人生里的一缕光。我总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原来我也可以拥有朋友,成为彼此的牵挂。现在想来,一切种种或许都是缘分,我会永远感念这份情谊。
从思源村回来之后,那些遭遇对我而言仿佛挥之不去的噩梦,自始至终纠缠着我,压得我无法喘息。我需要一个答案,真相大白的那天,或许我会回来看你。
珍重。
宋天明望着落款,眼眶酸涩,手指在薄如蝉翼的信纸上按下凹陷的痕迹,他反复确认着,终于攥着信纸夺门而出。
医院外,人群依旧络绎不绝,却唯独没有那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