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滑坡将思源村通往外界的道路齐齐斩断,只有救援人员临时辟出的一条野径可供通行。苏寻乘坐大巴中途下车,独自一人站在荒芜的草野间,望向那座满目疮痍的村落。
此时救援工作基本结束,低洼的地段仍然积着足以没过膝盖的污水。野径极为狭窄,两侧尽是长满尖刺的灌木丛,枝叶交错着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
苏寻身上的衣物被划出大小不一的口子,浸染着新鲜的血液,他却不知痛似的向深处走去,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的感召,一步一步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野径的尽头,红线缠绕着每一棵挺拔的树木,彼此相连。树干上则贴有朱砂绘就的符纸,似乎是想将什么东西永远禁锢于此,亦或是在提醒生人勿进。
苏寻才向前踏出半步,身后的红线便如同被拨动的琴弦,铮铮作响,连带着血红色的符纸也在风中上下翻飞,危险而不详。
夕阳西下,归巢的鸟鸣声愈发聒噪,苏寻很快便在林中迷失方向,远处的树下不知何时多出许多漆黑的人影,与浓稠的雾融为一体,仿佛无处不在。
苏寻试图忽视眼前怪异的景象,而浓雾熟悉的黏腻感却如同附骨之疽,像潮湿墙面上缓缓洇开的水渍,又像雨后浸润着水珠的深绿苔藓。
一阵风吹过,浓雾四散,一座破败的神庙屹立眼前,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萧瑟。
神庙内,一座石制的神像背对着苏寻,被神像遮蔽的阴影里,少年虔诚地跪伏在地,胸腹被神像手中的长戟洞穿,身下是一片干涸的血迹。
“不,不……不要死!”
苏寻哽咽着,不知所措地伸手试探少年的体温,而那人的皮肤早已变得冰冷僵硬,没有任何活人的体征。他抱着少年的尸身,怔怔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彩塑的神像似乎流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生。
分明是死物,苏寻却被那样的凝视看得浑身战栗。他转过目光,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经幡下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人偶。以人偶为中心,繁复的符文纹路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猩红夺目。
苏寻回想起少年的话,或许这里将是青鬼的葬身之处。
他缓步上前,正欲拾起人偶,耳畔忽然一阵嗡鸣,继而无数压抑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带着蚀骨的哀怨,令听者被苦楚裹挟,一同沉沦在永夜之中。
苏寻捂住双耳,眼前的景象摇晃着。恍惚间,他看见母亲正站在面前,微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不,别走!别走!”
苏寻惊恐地大喊,希望以这种方式挽留母亲,然而只是徒劳。
哭泣声渐停,一切归于沉寂。供台上的香炉倾倒,滚落在地,破碎而锋利的瓦片上沾满香灰。
苏寻眼眶通红,泪水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法阵中央的人偶半晌,终于拾起一片碎瓦走上前去,跪坐在地。
“告诉我,那是你做的吗?”
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苏寻等待许久,久到夕阳的金晖褪成灰蓝,神像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人类的立场永远与鬼怪相悖,无论母亲是否死于青鬼手中,他的存在,的确正在使更多的生命消逝。十八年前母亲不惜献祭寿数封印青鬼,今天的自己或许也该做出同样的抉择。
苏寻闭上双眼,心口处泛起细密的疼痛,还缠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但此时的他,已经无力去理会了。
他收拢手指,瓦片刺破柔软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地,融入符文之中,顷刻间血光大炽,火焰沿着符文纹路迅速向中心的人偶聚拢。不多时,人偶被烈火化为灰烬,而灰烬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漆黑的、破碎的晶石。
苏寻再熟悉不过,那正是青鬼送给他的护身项链。
他哑然失笑,眼底却流淌着凄楚与哀伤,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似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他握住被血液浸热的瓦片,用尽全力在腕间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鲜血汩汩涌出,他垂下手臂,静静地感受着生命里最后的温热。
一道惊雷落下,神像的背后赫然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那裂痕被化作实质怨念啃噬,逐渐扩大,直至轰然一声,分崩离析。
苏寻再次醒来时,四周是浓稠如墨的黑暗。
湿滑的墙壁上凝出水珠,成线而下,在地上积出一个散发着浊臭的水洼。屋内的陈设破败不堪,只有一张歪斜的木桌倚在床前,桌上摆着一个烛台,蜡烛早已燃尽,融作一滩漆黑的蜡,渗入桌面肮脏的缝隙之中。
苏寻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受伤的手臂完全无法抬起。他低头看去,只见手臂内侧的伤口上缝着密密匝匝的线,像一条条狰狞丑陋的蜈蚣,攀附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窗外是掩映在浓雾之中街巷,青石砖缝间长满荒草,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倚墙而生,树皮干枯皲裂,枝上还挂着破旧的衣衫,正在风中轻荡。
这里必然是怨世无疑。
苏寻推开门,抬脚往外走,却被门外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还想去哪儿?”青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寻的心失控地跳动起来,他欣然转身,却倏地僵住了。
青鬼浑身上下满是烈火灼烧后留下的伤痕,双目深陷,眸底似有鲜血流淌。
苏寻指尖发颤:“你……”
青鬼并不说话,周身迸发的杀意使得屋内的温度骤降。他缓步上前,浓稠的黑雾一并涌向苏寻,极具压迫感。
苏寻下意识后退半步,抵住身后湿冷的墙,漫开一阵凉意。
“你一定很失望吧?”青鬼唇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笑,他用指腹摩挲着苏寻的咽喉,缓缓收拢手指,猛地将那人提起来。
苏寻双脚离地,皮肤很快因充血而变得紫红,他本能地扣住青鬼铁钳似的手腕,却丝毫无法撼动那恶魔可怖的力量。
颈间的压迫感带着钝痛,将呼吸残忍地掐断在喉咙里,苏寻被迫仰起头,像一只濒死的天鹅。他凝视着眼前熟悉的脸,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淌下,使他的神情愈发狼狈起来。
青鬼冷笑一声,卸了手上的力,将他狠狠掼在一旁的床上:“我早该知道,背叛是人类的天性。”
苏寻正想解释,呼吸却陡然变得急促,方才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又将他的旧疾激起。
意识模糊之前,他哭泣着抓住青鬼的手,不肯松开半分,而这近乎于哀求的动作换来的却是颈侧的刺痛。锋利的牙齿刺透皮肤,青鬼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品尝他的鲜血,转而变成一场单纯的凌虐。
“咳!”苏寻清醒过来,丝丝缕缕黑雾在他的皮肤上肆虐,令他喘息更甚。
“人类不值得被怜惜。”青鬼指尖沾染着鲜血,顺势下移,意味深长地停留在苏寻起伏连连的胸口。
当意识到青鬼想要做什么时,苏寻绝望地哀求着,而那恶魔却置若罔闻,眼底炽热而疯狂的**半分不减,似乎要将他的身体焚为灰烬。
窗外是无尽的黑夜,苏寻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身体就像潮汐,只剩下最原始的起伏,他昏过去很多次,醒来时青鬼仍未停歇。
“为什么想要杀我?”青鬼咬着苏寻泛红的耳垂。
苏寻撕扯着青鬼的长发,指节泛白,眼底尽是屈辱之色:“因为你该死!”
“很好。”青鬼骤然发难,腰腹的肌肉线条悍然贲张,搏动的血管宛如蛰伏的黑色溪流,流淌着野性的张力。
“停下,停下,求求你!不要这样……”苏寻目光涣散,破碎的音节充满乞求的意味,却突然断在某个战栗的瞬间。
青鬼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苏寻悠悠转醒,他的双眼布满疲惫的血丝,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像是由零散的部件临时拼凑而成,摇摇欲坠。
青鬼早已不见踪影。
苏寻曾经设想过很多可能,或许他会就此死去,永远见不到青鬼,又或许他会被青鬼亲手杀死,却唯独没想到这种结局。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茫然。他甚至分不清,那段窒息般的压迫,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枝头上的乌鸦振翅,簌簌扑落残叶。
苏寻披上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门口走去。
门外的屏障消失了。
他走到巷口,熟悉的思源村招待所出现在眼前,只是此时这里还是祠堂,牌匾上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陈氏崇孝祠”。
转过一道照壁,前院人影幢幢,他们身上穿着的衣物皆是古朴的制式。前厅是宗祠的议事之所,太师椅上端坐着十数位老者,头垂得极低,口中各含着一枚铜钱。
他们对苏寻视若无睹,似乎根本看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