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医生哽咽道,“没用的,这大门坚固得很。”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娘们儿似的。”大叔也开始发力,用穿着橡胶拖鞋的脚,泄愤似的踹着大门。
无人在意的角落,小女孩静悄悄地走向远处的走廊。苏寻半跪下来,挡住她的去路:“小慧,不要随便走哦,这里很危险。”
“东东哥哥……”小女孩看向前方,伸手一指,“他在前面喊我呢。”
“东东哥哥?”苏寻疑惑地回头,走廊上空无一物,“他在哪儿?”
“他就在那里站着呀。”小女孩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东东哥哥经常出来找我玩。”
走廊入口处倾斜的指引牌有些褪色,但依稀可以分辨出上面的字迹——ICU重症监护室。
苏寻蹙眉,面前的小女孩却忽然笑出声来,与他错身而过,欢快地朝着走廊深处跑去。
“等一下!你不能过去!”
苏寻连忙追上去,停在一间昏暗的病房门外,稚嫩的对话声从病房内传出。
“可是……我有一点想妈妈,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这里黑漆漆的,还有很多可怕的东西。”小女孩委屈地说。
无人回应,而小女孩很快又追问道:“可他们是大人,大人也会跟我们一起玩吗?”
苏寻屏住呼吸,从半掩着的门缝中看去。
病房内,小女孩面对着一扇蓝色的医用隔断帘,她将爱不释手的布偶熊递上前去,脸上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当然可以送给你啦,虽然我有一点舍不得,不过没关系……喏。”
隔断帘后,一双沾满灰土的小手缓缓伸出。苏寻推门而入,却见小女孩瘦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起来,伴随着数次极不协调的抽搐,忽然低垂下头,站定不动了。
她手里还紧攥着那只卡其色的小熊布偶。
“好……好吵,吵!”小女孩撕扯着双耳,口中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同样稚嫩,只是听起来更加愤怒而古怪。下一刻,一道湿冷的风从苏寻身侧掠过,小女孩消失在原地。
不出意外,医院大厅的方向传来众人惊恐的哀嚎声,随即是杂沓的脚步声,像一群被狼击溃四散奔逃的羔羊。
走廊陷入一片黑暗,连最后的月光也被抹杀,苏寻的双眼一时难以适应,只好试探着朝前走去。不知过去多久,他的额头忽然撞上一物。
那东西在半空中晃荡两下,又落回原处。苏寻的动作一滞,抬手摸上去,一只冰冷的、成年人的脚落在他掌心。
“啊!”
苏寻无心理会那尸体是谁、挂在何处,他在漆黑的走廊上狂奔起来。斜横在地的输液架将他绊倒在地,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浑然不觉,直到看见走廊尽头那渺茫的光,他对身体的感知才逐渐回笼。
走廊的尽头依旧是医院大厅。
苏寻放缓脚步,平复着颤抖的呼吸,他的喉口似乎哽着什么东西,使他只能发出断续的喘鸣声。
一道刺耳的裂帛声打破沉寂,小女孩跪坐在大厅中央,将鲜红的棉絮从布偶熊的腹部掏出。她猝然抬起头,与藏匿在黑暗之中的苏寻四目相对:“大哥哥,你是在和东东玩捉迷藏吗?”
果然,小女孩的身体已经换主人了。
导医台后,红发少女蜷缩在阴影之下,捂着受伤的脚踝,不住颤抖。她与小女孩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此时听见那样的对话,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苏寻的目光在红发少女身上逡巡片刻,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走出来。
小女孩将手上沾的血抹在蓬松的花苞裙上,歪着头问道:“可以陪东东玩捉迷藏吗?”
“当然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苏寻走上前,看着小女孩灰白浑浊的双眼,声音微颤,“你被困在这里之前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叔叔说,要送我一只小狗,可他却带我来到这里,掏空了我的肚子,把我埋在土里……就像这样。”小女孩将空瘪的布偶熊捧到苏寻面前,指甲缝里嵌满黢黑的泥垢,“不过现在,我拥有了很多只小狗。”
莫非是人体器官贩卖?苏寻还想继续追问,而小女孩却莞尔一笑,捂住双眼:“40,39,38,37……”
这时,红发少女从导医台后探出头来,急切地朝着苏寻招手。她在苏寻的搀扶下站起身,恳求道:“求求你,快带我走!这鬼东西真的会杀人,我亲眼看见她杀死了那个大叔,你千万别被她迷惑了!”
“28,27,26……”
“上来,你这样走不快的。”苏寻矮身将红发少女背起,忍着膝盖的疼痛,朝急诊科室的方向发足狂奔,“其他人呢?”
红发少女俯在苏寻背上,双手揽住他的脖颈,惊魂未定地说道:“大家……大家都走散了。”
“10,9,8,7……”稚嫩的倒计时声在医院里回荡,带着未经雕琢的纯真与自然,如影随形。
苏寻背着红发少女躲进最近的一间手术室,他关上门,让红发少女藏在角落里盛满医用废料的手推车内,又从地上拾起一块染血的白布,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在下面。
“千万别出声。”苏寻叮嘱道,“我就在你旁边。”
倒计时声停止,手术室外万籁俱寂,苏寻无处藏身,匆忙间挤进床头储物的矮柜中。
“天黑黑,月昏黄,一二三,捉迷藏……”
轻快的童谣声入耳,苏寻将头深深埋在双膝间,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僵硬姿势,唯恐身体触碰到铁制柜壁发出声响。
随着童谣声的逼近,一旁的手推车发出滑轮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红发少女无法遏制心底的恐惧,身体抖如筛糠,全然不受控制。
“咦?有人在这里吗?”小女孩在极近的地方驻足,万幸的是她并未多做停留。不知过去多久,天花板上再次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小女孩似乎在楼上寻找他们。
一旁的手推车终于安静下来,病房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当确定再也听不见小女孩的脚步声时,苏寻将柜门推开一条小缝。
外面很安全,手术室的门并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苏寻松了一口气,从储物柜艰难挤出,望向红发少女藏身的手推车,低声安慰道:“别怕,她走了。”
红发少女全无回应。
苏寻心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他急忙上前察看,只见先前遮掩在红发少女上方的白布渐渐洇出血来。
白布揭开,红发少女的头颅埋藏在医用废料之间,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斜插其中,显然已经碎作尸块。
“不,不……”
苏寻退后两步,竭力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声,眼底流露出猎物濒临死亡时的绝望之色。
“游戏结束。”小女孩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大哥哥,你输了。”
苏寻悚然抬头,只见小女孩倒立站在储物柜上方的天花板上,正咧着嘴朝他笑。原来刚才听到的脚步声,竟然是她在天花板上行走!
苏寻脊背抵着身后冰冷的墙面,从置物台上抓起一柄浸润着寒光的手术刀,颤抖着指向小女孩。
现代物理在这种场合显然不具效力,小女孩并不忌惮,却颇有些失落地说:“可惜……妈妈说,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下一刻,她便消失在天花板上。
手术刀锵然落地,苏寻倚墙而坐,他粗重地喘息着,久久凝视着窗外遮云蔽月的浓雾。
深夜的医院像一座庞杂的迷宫,苏寻茫然无措地向前走着。
医生的尸体出现在诊室的办公桌下,他仰面朝天,手电筒自上而下钉入口腔,投射出一束惨白的光线。
显然,他同样是这场游戏的失败者。
苏寻拾起手电筒,微渺的光重新唤回他的理智,他振作起来,抬头看向医院的楼层索引。
地下一层A区是病案管理科,或许在那里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于是,苏寻循着来路返回电梯,而此时的电梯已经无法运作,他只好朝着另一侧走廊的深处走去,来到“安全出口”标识指引的楼梯间。
台阶上干涸的血迹泼洒而下,令人产生不安的联想。苏寻将手电筒关闭,放轻脚步缓慢地走下去。
方才被卷帘门一分为二的男尸又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一次,被截断在楼梯间内的下半身完全消失了。
楼上似乎有“嘎吱嘎吱”咀嚼骨头的声响。
苏寻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鼓膜。他使出浑身力气,将卷帘门抬起一道窄缝,迅速从门下钻过去。
这时,咀嚼的声响倏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古怪的嘶鸣声,苏寻一时间听不出那是什么动物。
哐!
一张绒毛密布的脸撞在卷帘门上,将坚固的金属线管顶得扭曲。那怪物身上覆着颜色不一的毛皮,四肢并用地行走,似人非人,倒更像是一条巨犬。
涎水从犬人锋利的牙齿上淌下,它正在用一种不甘的目光凝视着苏寻,似乎只要再早上一秒,就不会错过这场美味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