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潜江市遭到一场特大暴雨的侵袭。参天的树木被风连根拔起,横拦在积水过膝的街道上,流浪动物的尸体在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雨还在下,疯狂地拍打着窗棂,又瀑布似的淌下,窗外的世界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光线昏暗的客厅里,电视节目播放着抢险救灾的画面,苏寻裹着薄被,与那一方黑匣里的寥寥人声为伴。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台消息,我市平桥县思源村因持续强降雨引发特大山体滑坡,造成部分房屋被掩埋、道路中断。截至目前,经过12小时连续搜救,救援人员已发现44名遇难者遗体,另有7人失联。”
惊雷劈过天际,苏寻瑟缩一下,注意力勉强集中起来。他麻木地看着被山石泥水埋葬的村庄,眼底没有半分神采。
枯井旁,数以百计的乌鸦扑打着漆黑的羽翼,在低空盘旋。密密麻麻的手臂从井口探出,互相搡挤着,绝望地伸向被枯枝遮蔽的天空。
苏寻痛苦地呜咽一声,他就像一个被困在噩梦里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片黑雾缭绕的树林。
他抬起头,一只庞大如山丘的乌鸦倏然张开双翼,猩红的眼珠凝视着他。血色的雨珠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坠下,落在满地的尸首残骸上,破碎的肢体开始重组,一道又一道人影起身立于林间,迎来新生。
“哐当!”斧刃嵌进门板,木渣迸裂。
思绪回到现实,苏寻猝然睁开双眼。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浓烈而刺鼻的味道,床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仿佛无情的倒计时,令人产生不安的联想。
苏寻微一偏头,疼痛便汹涌而来,他下意识地护住头部,却摸到被鲜血和药水浸透的医用纱布。
冷汗从脸颊淌下,苏寻眯起眼打量着四下的环境。这是一间狭窄的病房,正中整齐地摆放着九张床,借着窗外的月光可以看清,除去一张被褥凌乱的空床,其余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角落里,一位中年男人从噩梦中惊醒。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袖口露出的银质腕表边缘泛着冷光,大抵是个身价不菲的社会精英。
病房内所有人陆续醒来,迷茫的人们面面相觑。
“喂!你往哪儿看呢?”身着哥特洛丽塔裙的红发少女按住裙底,杏眼圆睁,瞪向相邻床位的大叔。
大叔忙不迭收回视线,狡辩道:“这地方乌漆嘛黑的,我能看见什么?小姑娘别血口喷人啊。”只见他模样邋遢,头顶只剩下三五缕油腻的黑发,褪色的条纹半袖上布满褶皱,还不时散发出酸臭的汗味。
“我记得……当时我正在挂号处缴费,突然间失去了意识,再一醒来就出现在这里了。”一位烫着精致卷发的妇人迟疑道,她耳垂上悬着两枚华贵的翡翠耳饰,颈间的珍珠项链在月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
“我当时正在和病人家属争辩。”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他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沾染着干涸的血迹,“我是这里的大夫!”
“大夫?”苏寻头痛欲裂,他倚着床头艰难坐起,“请问这里是哪家医院?”
“私立慈济医院。”医生颤声道,他忽然又变得不确定起来,“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房……”
窗外乌云蔽月,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苏寻的身上还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他赤着脚走到窗下,踮起脚尖。这间病房的窗既高又窄,上衔布满霉菌的天花板,显得压抑无比。
窗外,林立的大厦掩映在阴湿的雾中,犹如脑海中莫名其妙掠过的空白片段,虚无而可怖。
这里又是……怨世!
苏寻掌心贴在冰冷的窗上,刺骨的寒意霎时涌向四肢百骸。
一个小女孩将身体蜷缩起来,发出委屈的哭泣声:“呜呜……我要妈妈。”
“不哭哦,不哭,哥哥一会儿带你去找妈妈。”一位身着运动装束的年轻人走到小女孩床前,轻声哄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怀中抱着一只卡其色的布偶熊,哭着说:“我叫……小慧。”
“我是体校的学生,暴雨过去的第二天,我正在参加一场篮球比赛。”体育生一边安抚着小女孩,一边看向众人,“我应该在学校里,怎么会在医院醒来?这不会是哪个缺德剧组的恶作剧吧?”
在场一共八人,每个人的记忆似乎都有所残缺。
精英男惜时如命,于是率先开始行动,他从门上的观察窗朝外看去,“安全出口”的标识在黑暗中泛着荧光:“停电了吗?怎么走廊上一盏灯也不开?”
“这里并不是我们原本所处的世界。”苏寻闭上双眼,将关于怨世的一切讲述给众人。
人们听着,脸色愈发难看,恐惧如致命的病毒,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迅速蔓延开来。
只有红发少女轻蔑笑道:“对不起,我是无神论者,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鬼神的存在。你们不走,就在这儿留着吧。”说罢,她径直推开病房的门,一手扶墙,朝着安全出口的方向走去。
半分钟后,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苏寻来不及犹豫,连忙循着声音的源头跑去,病房内的其余人担心被落下,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安全出口”标识的下方,一具男人的尸首被卷帘门一分为二,肠子混合着血水淌在地上,**的,在荧光下呈现出阴森的色彩。尸体头颅仰起,下巴脱臼,僵硬的面部表情定格在极度恐惧的那一刻。
而卷帘门后的另一半躯体,只剩下残破的牛仔裤布料和森白的腿骨,两行属于人类的血手印交错,一直延伸到楼上的台阶。
红发少女浑身战栗地挽住苏寻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惊恐道:“有吃人的怪物!”
病房里只有一张空床,这显然是第九个人,苏寻的身体如坠冰窟,骤然失去所有温度,他连忙回头道:“别过来!快带着孩子往回走!”
一行人退回病房门口,无助的视线投向苏寻。
苏寻喘息渐平,意识到此时剩下的七人已然将自己视为领袖。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都极有可能将绝望的情绪传递出去。于是,他提振精神,压低声音说道:“那边是楼梯,有人死在那里,很危险,我们换一条路走。”
寂静在黑夜里蔓延,人们的方向感消失殆尽,如同行走在一片混沌之中,只有身旁同伴的体温,可以稍微慰藉心底的恐惧。
“小慧,别抱我的腿呀。”体育生无奈驻足,弯下腰,“来,哥哥抱你走。”
苏寻面色苍白,细密的冷汗悄然渗出,他从始至终牵着一只稚嫩的小手,这只小手的主人又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颤抖不止。
“电梯!是电梯!”精英男欣喜若狂,“你们看,那里有光!”
钨丝灯昏黄的光线下,电梯门反复快速开合着,苏寻手臂抵在门间,探头看去。轿厢内部十分宽敞,足以同时容纳两张病床,厢壁上锈迹斑斑,还溅洒着褐色的不明液体。
“大家进来吧,试一试,这部电梯或许还能运行。”苏寻轻轻按下楼层按键,数字“1”发出微弱的光。
电梯门合上,缓缓上行。妇人手中握着不知从何处取出来的银质十字架,虔诚地祷告着。剩下的人神情凝重地听着妇人的祷告词,一时间静默无声。
苏寻下意识地低下头,却恍然发现,青鬼送给他的护身项链消失了。
充盈的月光从窗外投射而入,将第一层的一切映得格外清晰,与方才无尽的黑暗相比,这里彷如天堂。
“这里是医院的一楼,我很熟悉。”医生盯着不远处漆红的“急诊科”三个大字,“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找出口!”
私立慈济医院单体建筑面积庞大,布局繁复,一行人在医生的带领下仓皇奔逃,在体力耗尽之前,终于到达医院的综合服务中心。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打在苏寻毫无血色的脸上,旋即“咚”的一声,光束坠入尘埃。一个身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惊叫一声,丢下手电筒,他动作极快地锁上医院大门,朝着身后的浓雾狂奔而去。
“老张,是我啊!你把门打开!喂!”医生拍打着玻璃门,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熟识的同事消失在面前,他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认识他的,他是医院里的保安,负责巡夜,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苏寻从地上拾起手电筒,递到医生手中,试图以这种方式来安抚他的情绪。
体育生抡起一把金属折叠椅,健硕的手臂肌肉贲张,霎时爆发出悍然的力量。折叠椅砸在门上,“哐当”的巨响声回荡在大厅里,连周围的空气亦随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