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那场梦。”
苏寻：“……”
青鬼佯装困惑。
“那只是梦！”苏寻耳尖倏地染上薄红，“不对，你怎么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境往往折射着人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青鬼欺身向前，促狭的笑意浸在眸底，“所以，你喜欢的是江阙，还是我？”
“你在开什么玩笑？”苏寻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坚硬的墙面，“我喜欢女人！”
“真是无情……”青鬼的目光逡巡而下，耐人寻味，“好吧，你说是便是。”
苏寻迎上青鬼炽热的视线，继续道：“他们原本不会死的……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直接引诱我解开封印，但你没有。为什么？”
青鬼微哂，似乎被苏寻一连串的诘问惹得心生不快，他抬起那人瘦削的下颌，轻抚而下，感受着苍白皮肤下血管的搏动：“蝼蚁的生死，并不在我的关心范畴之内。我救过你不下一次，这是事实，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刺耳的话语令苏寻眼前发黑，他扣住青鬼的手臂，愤怒道：“为什么？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耍我！”
“我很好奇，在那样令人绝望的世界里，你会怎么做？”青鬼轻笑着，卑劣的本性显露无疑，“毕竟我一直被困在井底，日复一日的生活很无趣。”
苏寻用力将青鬼推开，他神色冷漠，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危险的陌生人。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此时就像反噬的蛊毒，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心脏。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改头换面？
“怎么？”青鬼上前去搂苏寻的腰，却被躲开，“不高兴了？”
苏寻眼底的光逐渐黯淡，只留下一片空茫的灰：“我们……那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到头来只是取悦你的一出戏。”
“真相会让你难过吗？”青鬼的双眸如同漆黑的死水，蛰伏着森然的笑意。
“我以前为江阙的死伤心了很久。”苏寻胸口处隐隐作痛，哽咽道，“对你来说，也很可笑吧？”
晦暗的灵魂深处荡开层层涟漪，青鬼细致地品味着这种久违的感觉，他斟酌良久，说道：“虽然人类的生命很短暂，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用江阙的身份陪你一段时间。”
“我不愿意！”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苏寻再次推开青鬼，“你救过我的命，我还你精血供奉，现在两清了，你滚吧。”
笑容凝固在脸上，青鬼阴沉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这就是你的答案？”
苏寻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多余的情愫：“没错。”
“离开我，你很快就会被怨世吞噬……我可以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青鬼的目光犹如盘踞在角落里的蛇蝎，令人不寒而栗，“想清楚再回答我。”
“你滚吧。”
“很好。”
青鬼颔首，眉宇间的暴戾之色近乎化为实质，人类的皮肤逐渐剥落，化为齑粉散去，露出狰狞本相：“或许过些时日，我会在那些游荡的鬼魂里看见你。”
“与你无关。”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青鬼的眸底满是怜悯与嘲笑。一阵砭骨寒风平地而起，他的躯体如浓墨般洇开，溶于阴影之中。
下一刻，仲夏时节的热浪争先恐后地从窗外涌入，室内温度急速攀升。午后的光束映出每一粒尘埃漂浮的轨迹，仿若繁星汇入银河，缓缓向未知的尽头流淌。
苏寻无力地倚在桌沿，剥开的荔枝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六月下旬，高考放榜，苏寻以全省前五百名的优异成绩如愿以偿地考入潜江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母亲墓前，雨水从颊畔淌下，混杂着些许腥咸的味道。
母亲留下的存款所剩不多，苏寻在市区找到一份便利店的兼职工作，赚取大学的生活费。
便利店邻着一幢正在施工的高楼，白天里工地的噪声不断，满处扬尘，令人不胜其烦，只有夜晚，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繁华的城市逐渐陷入沉睡，空无一人的公路上，灼热的温度炙烤着油柏路面，偶有数声凄凄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寻在货架前忙碌着，补齐售空的商品。他抬头从罐装饮料的间隙看去，只见一位少女正站在便利店外漆红的电话亭下，黄衣红裙，卷曲的双马尾垂在前襟，随风而动。
那正是前些天将他攫入镜中怨世的少女！
苏寻故作镇定地放下货物，站回收银台后，他条件反射地抚向颈前的项链。自从青鬼走后，晶石上缭绕的黑雾也随之散去，彻底沦为一件普通的装饰品。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从柜台上传来。
苏寻闭上双眼，竭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这段时间他查阅过很多资料，他清楚这只是一种认知干扰，只要坚守本心不被迷惑，一般情况下灵体无法直接杀人。
电话铃声持续四五分钟，终于安静下来，苏寻朝外望去，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余光忽然扫到电脑屏幕上的监控录像。
便利店后巷的铁皮垃圾箱旁，伫立着一道倩影。
从衣着上看，还是那位少女，她背对着摄像头，一动也不动。
监控画面略微有些波动，将少女的身形拉得极长，很快便又恢复原状。
冷汗浸透眼睫，苏寻面无血色地看着电脑屏幕。便利店的监控是延时的，这段录像实际发生在半个小时之前，也就是说，少女一直在附近徘徊。
头顶的白炽灯骤然炸开，锋利的玻璃碎片擦过苏寻的眼角，带起一串飞溅的血珠。便利店彻底陷入黑暗，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块散发着惨淡荧光的监控屏幕。
这时，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忽然飞速变化，少女的头部摇晃着，肢体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向后踱步。“刺啦”一声后，一双被剜去眼球的血洞抵在摄像头前，蛆虫蠕动着从深处钻出，挤落白色的骨渣。
苏寻连忙将惊叫声捂回口中，冰凉的手指不住颤抖。黑暗中，他摸索着向便利店出口逃去，一路上不知撞倒多少货物。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原本并未上锁的大门此时却如被焊死，拉不开一丝缝隙。
苏寻弓起身体，拼尽全力地撞向门身，巨大的冲击力令他的五脏六腑随之震颤，传来一阵钝痛。即使如此，大门依然纹丝不动。
细小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苏寻屏住呼吸回头看去，只见收银台后的一方衣冠镜上，映出一幅恐怖至极的景象。
衣冠镜中，少女正站在苏寻身侧，灰白的手臂推抵着大门，阻止他离开。当察觉到苏寻的目光时，她的头颅倏然转向身后，露出一个瘆人的笑。
人类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是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苏寻半张着口，不断呼出颤抖的吐息，身体也本能地朝后退去。
“快停下来！不要向后退！”
是谁的声音？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苏寻浑身战栗，凝神寻找着那道清澈的声音，他似乎化作一尾在浊流中逡巡的鱼，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向光线投射而入的水域游去。
闷热的风拂过耳畔，苏寻目光迷惘地站在施工大楼无防护设施的边缘，再后退半步，他便会失足坠楼，摔成一滩肉泥。
手电筒的强光打在苏寻脸上，他眯着眼抬手，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一群建筑工人。他们有的睡眼惺忪，有的衣冠不整，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热闹的。
一张熟悉的面容躲在人群之后，一闪而过。
苏寻还来不及反应，手腕冷不防被一股巨力攥住，旋即身体向前一倾，撞入人群中央。
“小伙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叔说说。”身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按住苏寻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们这外边有门卫，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我梦游？”苏寻环视一周，歉然道，“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
那夜之后，苏寻果断辞去便利店的工作，他白天在施工大楼外守着，直到再次见到那位少年。
一年不见，少年的身形愈发挺拔。在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下，他的皮肤被镀上一层均匀的麦色，像浸在蜜里的琥珀。
“请等一下！”苏寻追上前去。
少年脚步一顿，待看清苏寻的模样，头也不回便往前走。
见少年似乎并不准备搭理他，苏寻又道：“谢谢你那天晚上救我。”
“别过来！”少年搡开苏寻，眼底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恨意，“你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我不想和你产生任何交集。”
“什么？”
“你清楚我在说什么。”少年一指颈间，声音像凝着一层薄冰，“我可以看见，‘它’的咒痕就落在这里。”
苏寻打量着少年厌恶的神色，迟疑道：“你很讨厌我？”
“师父从小收养我，就像我的父亲。”少年的掌心沁出汗来，“虽然是他有错在先，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你们杀死他的事实！”
“可你的师父甚至想杀掉我朋友！”苏寻眉心微蹙，“这道咒痕是他救下我们的条件，我当时……别无选择。”
“你居然会相信‘它’的承诺？”少年冷笑一声，“与鬼结契，当你失去所有利用价值之后，将会是第一个被反噬的祭品。”
苏寻半垂眼睫，不置可否，只是轻声说：“谢谢你还肯救我。”
少年见那人病态的脸上隐约透出一层青灰之色，瘦削的身形也彷如风中残竹，摇摇欲坠。他沉默良久，态度略微和缓下来：“我不恨你，我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你。”
三伏天烈日当空，苏寻低头揉搓着冰冷的双手，扯出一个生硬的笑：“他已经走了。”
“但愿如此吧。”少年的视线越过苏寻肩头，落在远处树荫织就的雾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