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一只女鬼在苏寻经过时偏头,透过额前披散的发丝注视着他。苏寻强装镇定,目不斜视地从女鬼眼前走过,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他的喉间艰涩无比,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咳。
果然,背后的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声,仿佛生锈的铁钉刮擦着鼓膜,在沉寂中撕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口。
下一刻,女鬼赫然出现在苏寻身前。她的脸像是被虫蚁蛀空的朽木,半张脸皮已然剥落,露出腐肉上密密麻麻的孔洞,蛆虫在其间攒动,拖曳出晶莹的黏液。
锋利的牙齿近在咫尺,苏寻闭上眼,想象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眼前熟悉的黑雾一改往日的温柔,如致命的巨蟒一般绞紧女鬼的躯体,只听“噗呲”一声,残破的肢体落在地上。
恐惧如潮水漫过全身,苏寻僵立在血泊中央,视线有些许模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青鬼送给他的项链在保护他。
苏寻屏住呼吸,双手交合握住项链,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朝前走出一段路,他绝望地发现,原本公园出口的位置变作高耸入云的栏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难道他只能像那个少女一样,将活人拉进怨世,才能换回自己的性命?
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刺透单薄的衣料,一寸寸侵蚀着肌肤。这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一直找不到出路的话,即使鬼怪不能伤害他,他也会被活活冻死。
这时,身后又传来意义不明的音节。
苏寻警惕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半垂着头的女鬼立在不远处,手臂僵硬地伸向一个方向。
“别过来!”苏寻连连后退,将口袋里的平安符掏出来,挡在身前,“我……我有护身符!”
女鬼一动也不动,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下一刻,平安符在苏寻指尖发出一道灼热的火光,燃为灰烬,随风散去。
苏寻:“……”
看来回头得让宋天明换个地方请符。
女鬼口中不断说着什么,苏寻听得一头雾水。他的视线落在女鬼身后模糊的路牌上,心念电转,打开手机将女鬼的声音录下,然后点击倒放:“出……去……的……路,离……开,快……”
果然,在镜中世界,不止文字是相反的,语言也是。
“你……还有……希……望……快……回去。”女鬼又说。
她在给他指路。
苏寻将信将疑地走上那条被浓雾笼罩的小径。
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周的景象正在被怨念蚕食,苏寻所能看清的范围越来越小,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停下脚步。
不知过去多久,公园的出口终于出现在小径的尽头,虽然与现实世界大相径庭,但的确连通着外界。苏寻兴奋地冲出去,转眼却来到一条街巷上。
矮墙上贴满牛皮癣似的广告,年久失修的电线杆倾倒在地,数不清的漆黑巷口犹如一道又一道通往地狱的大门,蛰伏着充满怨念的鬼魂。
苏寻呼吸微促,肺部就像堵塞着柔软的棉絮,他缓步向街巷尽头的虚无走去。
一旁副食店泛黄的玻璃后,忽然探出半张脸来,眼珠迟缓地转动,盯着苏寻走出的每一步。再往前走,更多空洞的目光黏了上来。
恐惧濒临极限,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疲惫感,苏寻木然停下脚步,望向其中一个漆黑的巷口。他的眸色黯淡,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如果走进去,这一切是不是都会结束?
“呜……呜……”凄凉的哭声从巷内传来。
苏寻伸出手,化作实质的怨念如附骨之疽一般侵袭而上,顷刻间裹缠住他苍白的手臂。他平静地垂下头,目光冷漠得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这时,一点黏腻落在苏寻掌心,冰冷的触感令他回过神来,继而铺天盖地的血雨倾泄而下,落在从垃圾堆流出的脏水里,拍打出映着红光的涟漪。
苏寻抬头,只见天空被割裂开来,遥远的混沌之处似乎有一双窥视着他的双眸。身旁的鬼影逐渐扭曲,在痛苦的哀嚎声中化为黑烟,连同诡谲的景象也被焚烧殆尽,露出洁白无暇的光块,缓缓游移着。
当眼前的一切消散时,苏寻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公园后街上。
他瘫软在地,额间的冷汗浸入眼睫,微微有些刺痛。
回到家后,苏寻浑身乏力地躺在床上,很快便陷入睡梦之中。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头发,满是安抚的意味。
“那样的血雨,我曾经梦到过。”苏寻说。
“是吗?”青鬼笑道,目光仿佛灼热的液体,淌过苏寻柔软的唇,一路向下,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美。
半梦半醒间,苏寻环住青鬼的后颈,将脸抵在那恶魔冰冷的胸膛上:“谢谢你。”
青鬼顺理成章地将苏寻揽入怀中,一双大手覆在他的腰侧轻轻摩挲。
苏寻仰着头,眼角漾开一片被湿意浸软的红:“你会走吗?”
“想让我留下?”青鬼贴在苏寻的耳边蛊惑道。
苏寻垂下头,而耳畔处滚烫的温度却令主人心底的想法一览无余。
“回答我。”青鬼尖锐的牙齿衔住那枚泛红的耳垂,慢条斯理地碾磨着。
从未体验过的酥麻感席卷而来,苏寻喘息着,含混应了一声。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清青鬼的神色,只有身体被挑逗的感官格外鲜明。终于,他的理智彻底消融,化作热流与青鬼眸底的**交织、缠绕,直至融为一体。
不知过去多久,苏寻浑身一颤,清醒过来。身上的热度还未褪去,他把头埋进枕头底下,脸颊似乎要烧起来。
方才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吗?
清晨,苏寻心虚地走出卧室,却发现原本摆放着骨灰坛与供品的桌面上空无一物。他难以置信地找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然而,一切与青鬼相关的痕迹都消失了。
他走了?
苏寻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桌面上的灰尘,眼底浮现出忧虑之色。
莫非是有人闯进来把骨灰坛偷走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苏寻回过头去,只见化作江阙模样的青鬼拎着一袋荔枝,从门外走进来。
“才醒来?”青鬼将荔枝放下,目光里是罕见的温柔,“很美的果实,我觉得你会喜欢。”
“你……”苏寻一时失语,手指向空荡荡的桌面。
青鬼挑眉道:“我的实体已完全复原,不再需要人类的供奉。”
“在这之前,我在现世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而此刻的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降临。”见苏寻仍是一副困惑的模样,青鬼笑着解释道,“也就是说,在不污染人类认知的前提下,他们也可以看见我。”
苏寻回想起之前的经历,恍然大悟。怪不得青鬼的躯体会在楼道里被他撞散,以及后来在纱月酒店时,青鬼也只在怨世现身。他微微颔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的梦,脸颊变得滚烫无比。
“我还以为你走了。”
“不是正合你意?”
“不是!”苏寻连忙否认,又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于是虚张声势地咳嗽两声,继续道,“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青鬼心情愉悦,亲手拾起一颗红润的荔枝,递到苏寻唇边:“张嘴。”
“这是荔枝,吃的时候要剥皮。”
青鬼忍俊不禁,将荔枝去皮后囫囵送进苏寻口中:“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淌入咽喉,连呼吸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甜香。苏寻不满地望向青鬼:“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苏寻吐出果核,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将心底的那根刺拔出来,“江阙就是你,对不对?”
青鬼并未否认,眸底的笑意更深:“没错。”
苏寻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青鬼承认得这么痛快。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开始骗取我的信任,把我的思路引向对你有利的方向。”苏寻的声音颤抖着,“江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江阙这个人!”
“不对。我曾是江阙,他是我人类时期的形态。”
“去思源村之前,我每晚都会收到一个死去的女人发来的消息,这也是你的杰作?”
“没错,那片土地上所有的魂灵都为我禁锢,为我奴役。”青鬼又剥开一颗荔枝,端详着莹润剔透的果肉,“如果我想让你来到我面前,会有成百上千种方法,这只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一定是我?”苏寻愈发恼怒起来,“难道只有我可以解开你的封印?”
“你可以这么认为。”青鬼将剥开的荔枝抵在苏寻唇上,“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的确非你不可。”
“我不要!”苏寻偏过头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善变的人类。”青鬼将荔枝放在碟中,好整以暇地擦拭着指尖的汁液,“你昨夜对我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苏寻心底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警惕地看着青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