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寻被归巢的倦鸟唤醒,他意识模糊地张开双眼,只觉得浑身上下比睡觉前还要酸软无力,稍微一动,太阳穴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几点了?”苏寻吐息滚烫,身体却如坠冰窟,他动作迟缓地从沙发上坐起,“你饿不饿?”
青鬼并未回应。
苏寻双手扶案,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恍惚之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想见你。”
一阵风过,桌角上终于出现:“闭眼。”
苏寻听话地闭上双眼。
“别睁眼。”四下寂寥无声,一道黏腻的声音径直劈入苏寻脑海,像是缓慢爬过腐肉的蛆虫,令人不安,“我现在的形态很不稳定,我不希望你看到这样的我。”
苏寻抬手触去,那恶魔青筋虬结的手臂下似乎连结着一张湿润的膜,他顺势往下摸去,竟然又摸到一条手臂。
苏寻:“……”
“我说过,不要太好奇。”
苏寻收回手,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在关心我?”
“我不太舒服。”苏寻忍着头痛,虚弱道,“你能不能先别说这些奇怪的话?”青鬼的手抚过苏寻的颈侧,他难耐地仰头,等待着那恶魔接下来的奚落。
“等我七天,我将完成最后的转变。”
苏寻脚下微微有些摇晃,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一样:“那就好。”
“你病了,可怜的小家伙。”
高热带走一部分的理智,苏寻本能地追逐着青鬼冰冷的体温,那恶魔动作微滞,旋即轻笑着将他卷入混沌深处。
“睡吧,我在这里。”
翌日清晨。
苏寻从惬意的梦中醒来,思维还有些迟钝,他轻蹭着枕头,闭着眼像猫科动物似的发出一声舒适的呻吟。而随着意识的逐渐回笼,他的眉头又深锁起来。
苏寻打开手机,果然,位居榜首的热搜是“一游轮沉没致13名乘客溺亡”。他浏览着黑白色的新闻页面,面色愈发阴郁。
死在那个世界的同伴们无一生还,市民们自发前往哀悼,学校门前摆满鲜花和蜡烛。苏寻再也看不下去,他双手覆在脸上,浑身颤抖地喘息着。
难道只有死亡,才能真正地逃离这场噩梦吗?
消极的念头在心头一掠而过,苏寻蓦然一惊,涣散的目光很快恢复如常。他又盯了天花板许久,这才下床洗漱。
或许是因为睡眠充足的缘故,苏寻颊畔红润,平日里满是倦意与病态的眉眼也焕发出神采来。他正低头洗着脸,一个小物件忽然从他的领口处滑出。
苏寻向镜中望去,那是一条坠着晶石的项链,通体漆黑,光华暗淡,却肉眼可见地萦绕着熟悉的黑雾。他走到客厅问青鬼:“这是什么?”
桌角赫然出现二字:“辟邪。”
“辟邪?”苏寻怔愣片刻,似乎认为这护身之物由一只鬼亲手交给他,太过荒诞,但出于对青鬼伤势的愧疚,他还是顺从地将项链收下,“我会随身戴着的,谢谢你。”
六天过去,苏寻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阅读母亲生前留下的笔记上,他实在有太多疑问,迫切地想从那些潦草的字迹中找寻出答案。
纸张受潮严重,爬满大片的霉菌,从剩下的只言片语中可知,现世有阴阳之分,介于其中的被称为“怨世”,除去阴阳两界交汇之地自然形成的,其余大多由某个怨念深重的凶灵所造就。
活人踏入怨世,生还的可能性极小,他们死去之后,魂魄会逐渐为怨念所侵蚀,徘徊原地,不入轮回。而逃离的方式,也正如青鬼所说,除掉怨世的造物主,或是化解造物主的怨念。然而,无论哪种方式,对于一个普通人类来说都很难做到。
苏寻叹息一声,合上笔记,疲惫地倚在椅背上。这时,手机忽然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是宋天明发来的短信,约他下午在人民公园见面。
夏日的午后,枝头的蝉鸣声枯燥而乏味,苏寻坐在公园长椅上,望着水波潋滟的湖景出神。湖畔的杨柳垂下如烟的丝绦,映在湖中,将湖水染得碧绿。
宋天明在苏寻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苏寻回过神来,望着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你来了?”
宋天明开门见山,从斜挎包里摸出一个御守福袋,放在苏寻手心里:“这是我家托高人请来的平安符,据说很灵验,我们一人一个。”
苏寻将平安符贴身收好,又将这些天在母亲笔记里看到的内容转述给宋天明。沉默良久,他垂下眼帘,苦笑道:“宋天明,我是一个不详的人,会给身边亲近的人招来厄运,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这样对你来说……”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宋天明止住苏寻话头,冷峻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大声道,“没有你,我们早就死在思源村了!害人的又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宋天明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苏寻猝不及防,他的眸底掠过些许无措,很快又漫上一层痛楚:“你知道什么?如果没有我,你们根本就不会来到思源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只是不希望你丢下我!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的,不是吗?”宋天明看着那样的目光,心疼不已,他放缓声音转移话题道,“哦,还有,林月溶和林江澈晚点也会过来,他们明天就要出国了,上次的事,还来不及向你道谢。”
“嗯。”苏寻注视着湖面,声音有些许哽咽,良久道,“宋天明,我渴了。”
“我去给你买水。”宋天明叹息,他起身走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再出来时,长椅上已空无一人。
苏寻独自走在树荫笼罩的小径上,小径旁是一片草坪,结伴出游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午后悠闲的阳光倾洒在他们的笑脸上,显得更加温暖、灿烂。
苏寻羡慕地望着阳光下的人们,在过去的一年里,忙碌的学习将他的生活填满,如今闲暇下来,那种孤独感被格外放大。天地广阔,似乎只有他孑然一身,没有亲人在世,还不能拥有朋友。
不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步履蹒跚地走来,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她似乎站不起来,颤抖着手向路人寻求帮助,而大多数人怕惹事上身,只看她一眼便匆匆绕开。
苏寻上前将婆婆小心地搀扶起来,问道:“婆婆,您没事吧?”
婆婆倚在苏寻的臂弯里,口角流下涎水,一双苍老的眼浑浊不堪,无助道:“你看见我的孙女了吗?我找不到我的孙女了。”
婆婆似乎是一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苏寻东问西问半天,她却什么也答不上来。无奈之下,苏寻只好搀着她往游客中心走。
婆婆腿脚不便,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公园即将闭园。路过游乐场时,婆婆忽然站定下来。
“怎么了?”苏寻疑惑道。
“我的孙女……”婆婆抬手指向正在运行的双层旋转木马,颤巍巍地说道。
苏寻将婆婆搀扶过去,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问道:“婆婆,谁是您的孙女?”
童话般梦幻的乐声中,在旋转木马中央的装饰镜里,站着一位少女。她穿着淡黄色衬衫,下搭红色百褶裙,肤色青灰,针尖般细小的瞳仁死死锁着苏寻的身影。
苏寻浑身战栗,立刻将婆婆推搡出去,他转身欲走,双脚却如同被黏住一般抬不起来。直至乐声渐停,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有说有笑地与他擦肩而过。
少女赫然消失,随后一双沾满猩红液体的手从镜中探出,扼住苏寻的咽喉,将他拖拽进去。
霓虹灯光有些刺目,当苏寻再次头晕目眩地睁开双眼时,他的面前是一块蒙尘的玻璃。从玻璃外的木马之间看去,少女正站在不远处回视他。
这个视角,分明是镜中世界!
苏寻徒劳地捶打着镜面,泛白的指节处俨然血肉模糊。
镜外传来工作人员语音播报的闭园提示,少女掩唇轻笑,旋即代替苏寻搀扶起婆婆,徐徐朝出口方向走去。
苏寻转过头,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昏暗,浓雾掩映间,一座废弃而破旧的游乐场出现在眼前。旋转木马上的油彩褪尽,露出棕黑色的马头,远处的摩天轮上满是铁锈,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迟钝转动。
镜外夜幕降临,游乐场的灯光设施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映入镜中的光源尽数消失,只剩下道旁漆黑的树影在风中摇曳。
怎么办?会有人发现他消失了吗?
绝望之中,苏寻的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庆幸,还好这一次提前和宋天明分开,否则怕是又要将他拉下水。
他将呼吸放缓,振作起精神打量着四周。浓雾深处,徘徊着无数鬼影,他们穿着残破不堪的衣服,皮肤青灰,浑身上下遍布深红色的血痕,有的神态迷惘,有的面露苦色。
公园的出口就在不远处,苏寻走向浓雾,低着头在鬼影中匆匆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