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郎

苏寻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望去。一个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映在变形的凹透镜上,他的袖口早已被礁石挂烂,呈条状披挂在手臂上,胸口处的衣服连同肋骨上的血肉一并消失,枯瘦的脸上眼眶漆黑空洞,似乎正如青鬼所说的,被深海的鱼啃噬一空。

“是你吗?”男人的声音喑哑,泫然欲泣。

苏寻后退两步,脊背抵在玄关的墙上,不敢作声。

黑暗中,猫眼处折射的光忽然消失了。

“看来不是。”男人失望的声音又从屋内传来,苏寻猝然回头,只见男人脚下积着一滩水洼,正缓慢地朝他走来。

苏寻只好硬着头皮说:“是我……就是我!”

男人停下脚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耸动着鼻子,似乎在竭力捕捉属于妻子的味道。良久,他的神色愈显迷茫:“我是谁?”

见苏寻迟迟不回应,男人逐渐焦躁起来:“我是谁?我是谁?”

“你是,你是我的爱人!”苏寻难以启齿道。

“撒谎!”男人忽然发狂,被海水浸得发白的手指撕扯着头发,“你们都在骗我!她根本不在这里!”说罢,惊涛骇浪平地而起,巨大的冲击力使四面的墙壁尽数坍塌,深红的砖块与破碎的桌椅被卷入水流之中,瀑布似的从高楼落下。

再回过神来时,苏寻正半跪在顶层天台的边缘,口中满是腥咸的海水。毫无疑问,倘若他的身体再前倾一点,登时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男人喉间发出奇怪的笑声,他伸手扳过苏寻的脸,留下黏腻的指痕:“我要拔下你的舌头,让你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正当男人准备撬开苏寻的口腔时,却忽然被一阵裹挟着阴风的黑雾撞上。他的身体急速向后飞去,重重砸在储酒柜上,斑驳的酒液淋了满头。

“你在和谁说话?”青鬼现出身形。

“为什么三番五次地帮助人类?”男人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猛兽,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酒液,怒不可遏道,“你不要忘记,这里是谁的地盘!”

“臭鱼烂虾的地盘。”青鬼嫌恶地掩住鼻子,“你身上的味道很重,该洗澡了。”

男人似乎被触及到痛处,脸上逐渐浮现出癫狂之色,他一抬手,腕间赫然出现一道碗口粗的铁链,铁链的末端吊着钩爪状的船锚,看上去重于千钧。

男人发狠力将船锚抡向青鬼,青鬼迎面向后一仰,一道厉风从他的鼻尖扫过。

躲过一击后,青鬼轻而易举地擒住铁链,然而触及的一瞬间,灼烧的痛感又从掌心传来,他低咒一声,朝后轻跃,船锚紧袭而至,在距离他半寸之处嵌入地面,扬起满地细碎的石块。

男人愈发愤怒,出手一下比一下更狠,而那团浓雾却像是在戏耍他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击中。

“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青鬼的冷笑声在浓雾中弥漫,令人难以分辨来处,“他们之中并没有你想要找的人,放他们出去。”

男人似乎杀红了眼,尾音含混而颤抖:“狂妄自大!”

“我有狂妄的资本。”说罢,青鬼骤然出现在男人身后,丝丝缕缕的黑雾化作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月色下淬着毒液的尖牙锋芒毕露,残忍地咬向男人的咽喉。

男人痛苦地呜咽一声,他将铁链缠在拳头上,不遗余力地击向蛇头。

“放他们出去。”青鬼残忍地笑道,“否则,我敢保证,我会再次回到这里,让你和你的新娘一同化为灰烬。”

男人奋力挣脱蛇口,他摸着颈前被生生撕咬而下的皮肉,面容因极度的愤恨而变得扭曲可怖。一阵狂风袭过,男人身后卷起滔天海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青鬼涌去。

青鬼抬手抵挡,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越过重重水幕,径直朝着一旁的苏寻袭去。

男人竟是临时转换了攻击目标!

下一刻,苏寻被奔袭而来的黑雾扑倒在地,黏腻的液体从他的颊畔淌过,他睁开眼,只见船锚锋利的钩爪从青鬼的胸口贯穿而出,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

青鬼浑身战栗,似乎痛到了极点。

苏寻僵在原地,青鬼冰冷的血液灼得他眼眶发烫。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儿!”在男人再次抡起沉重的船锚之前,苏寻将青鬼护在身后,声嘶力竭道,“她就死在这里!这不是正合你意吗?”

男人的神情有片刻的凝滞,旋即更加愤怒:“她明明还活着!只是我还没有找到她!”

“她在日记里说,你困住她,是想让她死在这里,永远陪着你。”苏寻将手边的日记本掷向男人,“你看清楚了!”

男人听着风声接住那本日记,颤抖的手指轻抚过每一页,旋即露出诧异而哀伤的表情:“不!不是这样的!她怎么会这样想?”

苏寻攀上护栏,雪白的裙摆曳地,在黑夜里灿然生辉,而那一片片干涸的血迹却令人触目惊心:“你知道吗?那天很冷,还下着大雨,她穿着婚纱从这里跳下去,死后连眼睛都没闭上。她对你非常失望!”

男人双手垂下,颓然地望着深邃的夜空。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精致的海螺,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她,这是那片沙滩上最美的海螺,在童话里,它象征着至死不渝的爱。”男人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漫天红霞的傍晚,片刻之后,他忽然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只见一只青灰色的手当胸穿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她死,我……我舍不得……”

男人倒在地上,手中依然握着准备送给心上人的海螺,他终于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缠绵的海风中。

青鬼拭去脸上的血,唇角噙着一抹邪佞的笑,他优雅地向苏寻伸出手,像是一位即将参加舞会的骑士:“结束了,我的公主。”他抬起头,这才发现那人目光支离破碎,眼泪不住地从苍白的脸颊上淌落。

苏寻如梦初醒,他茫然地一眨眼睛,泪珠又从浓密的睫毛上滚落下来:“我怎么哭了?你的伤……”话音未落,眼前白光忽现,露天酒吧的舞池中央多出一群正在热舞的年轻人。

五彩斑斓的氛围灯投射过来,苏寻一袭婚纱出现在顶层的天台上,脚下是遥不可及的地面,这场面如同煤气罐爆炸一般,瞬间将所有人紧张的情绪点燃。

“啊!拦住他!”

“有人要跳楼?”

“别啊,小姐姐,不不,小哥哥,别想不开!”

于是,酒店方深夜联系警察局,请来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和心理疏导人员,轮番上阵对苏寻进行劝说,直到后半夜,他才身心俱疲地被放出来。

大门一开,只见宋天明焦灼地站在外面:“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苏寻此时早已换回男装,又问道,“其他人呢?”

“和上次一样,死去的人消失了。”宋天明神色晦暗,“除了我们四个,还剩下董甜甜和另外三个男生,他们吓得不轻,报警的报警,回家的回家了。”

“我们也走吧。”

天边泛出鱼肚白,苏寻一句话也不说,只疲惫地倚着车窗闭目养神。从回到现实世界之后,那似乎要浸入骨髓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点担心,青鬼的伤看上去很严重。

“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去最灵的寺庙里求护身符。”青山连绵,宋天明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坟冢,后怕道,“到时候也带上你。”

苏寻半垂眼眸,青鬼的血液似乎还残留在掌心,那触感令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江阙被杀害时的场景。

“苏寻?”宋天明回头唤道,“你睡着了?”

苏寻回过神来,说:“好。”

两小时后,苏寻推开家门,看着眼前熟悉而温馨的陈设,这才恍然产生一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实感。

“你的伤怎么样了?”苏寻问道。

青鬼并未回应。

苏寻焦虑地打量着骨灰坛,将先前贴在坛身的符纸尽数揭落,又问道:“你可以出来吗?”

一阵风将符纸吹落在地,桌角上赫然出现两个深红色的字:“无事。”

苏寻不安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出来和我说说话?”

“无事”二字渗入桌面,取而代之的是:“休憩。”

“对不起,一定是受伤的缘故吧,你好好休息。”苏寻愧疚地说。他点燃香烛,取出盛血的小酒盅,此时桌角的字又发生变化:“不需要。”

苏寻摇摇头,挽起袖管,只听“砰”的一声,那小酒盅居然炸得四分五裂。他叹息一声,妥协道:“好吧,我搬出来客厅睡,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喊我。”

说罢,他从卧室取来薄被,蜷缩在窄小的沙发里。

“谢谢你。”苏寻裹着薄被,睡眼朦胧地望着天花板,“村民们说你是恶鬼,但我觉得……”

骨灰坛略微前移,似乎想继续听下去,然而下一秒,却听见苏寻呼吸绵长,发出微不可闻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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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源村怪谈
连载中兰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