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体面

葬礼那天,天是灰的。

伦敦的秋天就是这样,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化不开的湿气,吹在身上,冷意顺着领口往骨头里钻。沈寂站在庄园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袖口的黑玛瑙扣子。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宾利,擦得锃亮,漆面能照见人影。司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黑伞,微微躬身等着她们上车。

沈寂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谢寻从门厅里走出来,一身全黑。挺括的黑西装外套,及膝的黑裙子,哑光黑的低跟鞋,连领口的衬衫扣子都是黑色的。厚重的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影子,她整个人像是从灰扑扑的背景里剪出来的一样,线条干净利落,又带着点和这场葬礼格格不入的、不真实的冷感。

“走吧。”沈寂说。

谢寻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默契地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和平时一样。

车平稳地开动了。

窗外的树影往后退,一道叠着一道,灰绿色的,被雾气晕得模糊,看久了有点晃眼。沈寂盯着窗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不想想。

谢寻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没说话。只有车过减速带的时候,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又立刻分开了。

过了很久,沈寂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混着引擎的微震。

“你以前参加过葬礼吗?”

谢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裙摆的缝线,快得像错觉。

沈寂没问是谁的葬礼,有些事不用问,也不该问。她们之间,从来都有这样心照不宣的边界。

“无聊吗?”她问。

谢寻想了想,语气平淡。

“还行。”

沈寂嘴角动了动。。

“我觉得会很无聊。”她说。

谢寻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模糊的树影。

“你可以睡觉。”

沈寂转头看她,挑了挑眉。

“在葬礼上睡觉?”

“嗯。”谢寻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听不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沈寂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了弯。

“你是认真的吗?”

“不是。”谢寻说。

沈寂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就一下,却不是平时那种对着外人的、得体的客套笑,是真的、松快的笑。

车继续往前开,车厢里的沉默,忽然就从之前的疏离,变成了安安稳稳的松弛。

葬礼在城郊的一座小教堂里举行。

教堂不大,灰色的石头砌的,墙面上爬着枯了的藤蔓,灰扑扑的,和今天的天气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门口停满了黑色的车,一辆挨着一辆,擦得锃亮,和她们坐的那辆没什么两样。

沈寂下车的时候,看见了埃利斯的父亲。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康乃馨,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悲伤又不失体面的表情,连眼眶红的分寸都掐得正好,多一分太假,少一分不够体面。

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谢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演得真好。”

沈寂没说话,但她知道,谢寻说的是对的。

她们往里走。

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入目全是清一色的黑,三三两两地聚在过道旁,低声说着话。有人看见她们进来,目光扫过来,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没有人上前打招呼,也没有人寒暄,像她们只是两团无关紧要的影子。

沈寂找到预留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边的角落。谢寻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前面第一排,是埃利斯的家人。他父亲坐在最左边,脊背挺得笔直。他哥哥坐在旁边,脸色惨白,眼神放空,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只是单纯的麻木。中间的位置空着,是留给埃利斯母亲的。

“他母亲呢?”沈寂压低声音问。

谢寻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邻座压低的闲聊声,几个词顺着风飘进耳朵里——“疯了”“送去疗养院了”“可怜”。

沈寂没转头,只是目光扫过教堂最后一排的角落。

她看见了埃利斯的母亲,披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披肩,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面的棺材,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仪式还没正式开始,她就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了,没人注意到她来过,也没人在意。

葬礼开始了,牧师站在台前,念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悼词。尘土归于尘土,灵魂归于上帝。沈寂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盯着前面的棺材发呆。

棺材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面摆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很新鲜,应该是早上刚从花房里摘的。

她忽然想起埃利斯那张脸。想起怀特家的晚宴上,他端着那杯没气的柠檬水,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个透明的影子,没人理他,没人看他。

现在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整个圈子的人却都来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沉甸甸的累。

她转头看谢寻。

谢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教堂里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皮肤有点发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像和这场虚伪的仪式完全隔离开。

沈寂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前面的棺材,没再动。

教堂仪式结束后,送葬的队伍往教堂后面的墓地走。

墓地在一片小小的山坡上,种着几棵上百年的老橡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脚下的草地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草叶盖住。

沈寂和谢寻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嗡嗡的声响。埃利斯的父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束白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连脚步都没有半分凌乱。

棺材被四个抬棺人稳稳地抬着,慢慢放到墓穴旁边。

牧师又开始念那些千篇一律的祷词。还是那句尘土归于尘土,灵魂归于上帝。

沈寂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那个深色的棺材,被绳子吊着,慢慢往墓穴里放。绳子摩擦木头的声响,闷闷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站在这里的人里,有多少是真的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妆容精致的老钱太太,那些和埃利斯家有生意往来的男人,那些在晚宴上见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孔。每一个人都穿着得体的黑衣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连垂着眼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在乎。

她余光扫到旁边的两个年轻少爷,低着头,手机藏在西装口袋里,正在发消息约晚上的牌局,嘴角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笑。

棺材落到底了,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拿起铁锹,往上面撒土,砂砾砸在木头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沈寂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已经有人开始聊下周的晚宴、下个月的赛马会,仿佛刚才那场葬礼,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沈寂和谢寻走在最后面,没说话。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寂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谢寻从另一边上车,轻轻关上了车门。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说话声,全都被隔绝在了外面,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车平稳地开动了。

窗外的树影又开始往后退,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沈寂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脸颊,把刚才晒在身上的一点暖意都蹭没了。谢寻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侧脸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沈寂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在英国,16岁不能独自开车上路。”

谢寻转过头,看着她。

沈寂没看她,依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寻看着她,那双永远平静的、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得体的、礼貌的、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微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连肩膀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快得被昏暗的车厢遮住了。

沈寂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她也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松快的笑,连眼角都带上了笑意。

“我知道。”谢寻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不是我。”

沈寂看着她,没说话,也没追问。

谢寻也没再解释。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脸上都还挂着那个笑,车厢里的空气暖得不像话,和外面灰蒙蒙的冷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过了几秒,沈寂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却没散。

谢寻也转回去,看着窗外,指尖轻轻蹭了蹭刚才碰过沈寂指尖的地方,嘴角依旧弯着。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车里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谢寻轻声问:“你怕吗?”

沈寂转过头,看着她。

谢寻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侧脸被车窗外的灰光照得有点发白,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易察觉的忐忑。

“怕什么?”沈寂问。

谢寻没回答,她知道沈寂懂。

沈寂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知道吗,刚才葬礼结束的时候,我听见那群老钱太太说话了。”

谢寻转过头,看着她。

沈寂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她们在说,今天天气真适合下葬,雨不大,体面。”

谢寻愣了一下。

“还有一个说,可惜死者走得太早,打乱了她下午的马术课。”

谢寻的嘴角动了动,眼里泛起笑意。

“第三个说,管他呢,至少我们又多了个聚会的理由。”沈寂说到这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棺材刚从她们旁边抬过去,她们没一个人看一眼。”

谢寻看着她,看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的样子,眼底的那点忐忑,瞬间就化成了漫出来的温柔。

然后她也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出声,很轻,却带着彻底的松弛,是她这辈子都很少有过的、毫无防备的笑。

“体面。”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释然。

沈寂点头,笑得肩膀都在抖:“对,体面。”

两个人就这样笑起来,在埃利斯葬礼结束后的车里,在伦敦灰蒙蒙的雨天里,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窗外还是压得很低的乌云,风卷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冷得刺骨。

但车厢里,暖得不像话。

笑完了,车厢里静了几秒,只有雨刷器一下一下扫过玻璃的声响。沈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密起来的雨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语气却依旧平静笃定。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怕。”

谢寻转过头,看着她。

沈寂没看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不管是不是你。”她说,“我都不怕。”

谢寻看着她。

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像寒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化开了。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寂放在座椅上的手指。

微凉的温度,一触即分,却像一道电流,顺着指尖窜了上去。

沈寂没躲,甚至还往她的方向,轻轻动了动手指。

车继续往前开,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上的雨水。

窗外的树影还在往后退,模糊成一片灰绿。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但那个笑,还在嘴角挂着。那份心照不宣的笃定,已经在彼此的心底,扎了根。

晚饭后,沈寂去了后花园。

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庄园主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秋千在老橡树底下,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走过去,坐下来,脚尖点着沾了露水的草地,一下一下地晃着秋千。

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带着雨后的湿气。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湿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草叶被压弯的细碎动静。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来人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沈寂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露水的帆布鞋鞋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往旁边挪了挪,在秋千上腾出了一半的位置。

谢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秋千轻轻晃了晃,幅度不大,很快又稳了下来。

沈寂还是低着头,没动。

谢寻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树林,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风继续吹着,树叶沙沙响,秋千轻轻荡着,一下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却没有半分尴尬,只有安安稳稳的、不用说话也舒服的沉默。

过了很久,沈寂感觉到一道目光,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知道谢寻在看她。

但她没有抬头。

谢寻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一点弧度很淡,淡得像是月光的错觉。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树林。

风卷着落叶吹过来,把沈寂的长发吹得扫过了谢寻的肩膀。

谢寻的身体僵了一下,指尖轻轻蜷了蜷,却没有躲开。过了几秒,她抬起手,极轻地帮沈寂把粘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微凉的温度,一触即分。

沈寂的耳尖,悄悄泛起了一点热。

秋千依旧轻轻荡着,一下一下,很慢。

沈寂始终没有抬头。

沈寂的嘴角也一直扬着,藏在垂下来的发丝里,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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