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还是灰的。
雾没散,软塌塌贴在庄园墙上,远处的树林晕成一片模糊的绿,看得人眼睛发闷。沈寂站在楼梯口,指尖无意识蹭着扶手冰凉的木纹,哈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被穿堂风卷没了。
谢寻从房间里出来。
没穿黑西装,没穿及膝裙。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黑休闲裤,鞋是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随便用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被风刮得轻轻晃。和晚宴上那个滴水不漏、浑身裹着冷意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沈寂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压不住的新鲜,像小时候偷偷拆开父亲不让碰的礼物盒。
两个人从侧门溜出去。
没叫司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门房在远处扫地,抬头扫了她们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沈寂走了两步,声音很轻,混在风里。
“像私奔。”
谢寻侧头看她,语气淡得像眼前的雾。
“像逃学。”
沈寂嘴角扬了一下。
“差不多。”
红色双层巴士停在路边,车身上的漆掉了几块,在雾里显得旧旧的。
沈寂是第一次坐这种公交。平时出门永远是坐家里的车,后排永远是隔绝外界的安静私密,和这种挤在陌生人中间、沾着人间烟火气的颠簸,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上人不多。零星几个乘客,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望着窗外发呆。空气里混着旧皮革的霉味、没散的雨气,还有前排人手里没吃完的三明治,飘来一股腻人的黄油香。
沈寂微微皱了皱鼻子。
谢寻倒是一脸平静,像闻不见似的,什么都能接得住。
两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车一碾过减速带,肩膀就会轻轻碰一下。
谁都没往旁边让。
沈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灰绿色的,一道叠着一道,被雾气晕得模糊。偶尔经过站牌,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一下,就永远消失在雾里。
谢寻看着窗玻璃,上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旁边沈寂的侧脸,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安静得很舒服。
过了几站,上来一个穿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扫了眼车厢,在她们前两排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慢悠悠翻了起来。
沈寂看着那份报纸,忽然想起父亲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的样子——永远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拒人千里。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想什么呢?”谢寻忽然开口。
沈寂没回头。
“在想我爸现在在干什么。”
谢寻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寂自己先笑了,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散漫。
“管他呢。”
她们在泰晤士河边下了车。
雾还没散,河面灰蒙蒙的,对岸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浸在水里的水墨画。几只海鸥在河边踱步,见人来了也不飞,只是歪着圆溜溜的脑袋,警惕又好奇地盯着她们。
沈寂站在河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淡淡的腥气,混着湿冷的雾气,钻进肺里,清清凉凉的。
“冷吗?”谢寻问。
“还行。”
两个人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个抱着吉他的街头艺人,正扯着嗓子唱歌,调子跑得离谱,自己却唱得投入又尽兴。沈寂停下来听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弯腰放进他面前的琴盒里。
艺人抬眼冲她点了点头,继续跑调地唱。
谢寻看着琴盒里的硬币,又看向沈寂。
“你认识他?”
沈寂摇头。
“不认识。”
谢寻没再追问。
走远了,沈寂才轻声说:
“他唱得比那些晚宴上的祝酒词、葬礼上的悼词都好。”
谢寻想了想,语气很平。
“那些是演的。”
沈寂点头。
“这个是真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有几个穿防水服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钓鱼,一动不动,像和河水、雾气融为了一体。沈寂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
谢寻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往下看。
“你钓过鱼吗?”沈寂问。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趴在栏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沈寂说:
“他们真能坐得住。”
谢寻想了想。
“可能是在等。”
“等什么?”
“等鱼。”
沈寂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废话。”
谢寻没说话,但嘴角悄悄笑起来,快得像被风吹走的雾。
走到科文特花园附近的时候,人忽然多了起来。
举着相机的游客,弹手风琴的街头艺人,冒着热气的小吃摊位,挤挤挨挨的。沈寂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谢寻始终走在她外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被撞到的时候扶一把。
路过卖可丽饼的摊位,甜腻的黄油香气飘过来,裹着热乎的气。沈寂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路过卖手工皂的小店,橱窗里摆着粉的绿的、小熊形状的肥皂,颜色鲜亮得晃眼。沈寂看了一眼,还是没停。
谢寻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没说话,也没催。
最后沈寂停在了一个二手书小摊前。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折叠椅上,捧着一本泛黄的厚书,头也不抬。书摊上乱七八糟堆着各种旧书,有些书脊都散了,用麻绳简单捆着,纸页被潮气浸得发皱。
沈寂蹲下来,随手翻了翻。
一本封皮磨损的侦探小说,封面上的男人戴着礼帽,书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墨迹褪成了淡蓝色,认不出是谁。
谢寻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
“你买书吗?”沈寂抬头问她。
谢寻想了想。
“不买。”
“那你站着干嘛?”
谢寻没回答。
沈寂把那本侦探小说放回去,又随手翻了翻别的。一本掉了页的诗集,一本卷边的旅行指南,一本讲养马的书,出版日期印着1953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谢寻跟着她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沈寂忽然回头问:
“你刚才在看什么?”
谢寻看着她,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
“看你。”
沈寂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热,快得被风遮得严严实实。
谢寻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背影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说过。
沈寂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快步跟了上去。
下午三点多,沈寂说饿了。
她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比主干道安静太多,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居民楼,一楼挤着几家小店:杂货铺、理发店,还有一家卖炸鱼薯条的,招牌上的字母掉了两个,勉强能认出“FISH & CHIPS”。
沈寂站在街角,东张西望。
谢寻站在她旁边,也跟着东张西望。
“吃什么?”沈寂问。
谢寻没说话。
沈寂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门面很小,褪色的招牌上写着“BURGER”几个字母,灯箱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玻璃上贴着打印的菜单,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透过玻璃往里看,只有四张小桌子,配着塑料椅,有几把椅子腿还不一样长。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松了,踩上去准会吱呀响。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白围裙的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正低头翻着烤架上的肉饼。
滋滋的声响,混着油腻腻的肉香,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沈寂站了两秒。
“就这家。”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店里零星几个客人抬头扫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沈寂走到柜台前,抬头看菜单。
菜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芝士汉堡,牛肉汉堡,炸鸡汉堡,炸鱼薯条,薯条,可乐。价格用黑色马克笔写在纸上,小数点后的数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几便士。
“要什么?”男人抬头问,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本地口音。
沈寂盯着菜单看了几秒。
“芝士汉堡。”
“套餐?”
“就汉堡。”
男人点点头,从冰柜里拿出一块肉饼,“啪”地扔在烤架上。滋滋的油响瞬间炸开,油星四溅。
沈寂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谢寻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不吃?”沈寂问。
谢寻摇头。
“不饿。”
沈寂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寻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男人抬头看她。
“一份薯条。”谢寻说。
“要饮料吗?”
“不用。”
男人点点头,拎起一袋冷冻薯条,倒进了滚沸的油锅里。滋滋啦啦的声响,比刚才更响了。
谢寻走回来,重新坐下。
沈寂看着她。
“你不是不饿吗?”
谢寻没回答。
沈寂也没再追问,嘴角却悄悄弯着。
没一会儿,薯条先端上来了。用不锈钢小篮子装着,炸得金黄酥脆,冒着热气,旁边配了一小碟番茄酱。
谢寻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慢慢送进嘴里。
沈寂看着她嚼完。
“好吃吗?”
谢寻想了想。
“还行。”
沈寂笑了一下。
这时汉堡也端上来了。
用皱巴巴的油纸包着,面包胚有点歪,边缘烤得微微发焦。新鲜的生菜叶从边上探出来,酸甜的酱汁溢到了纸上。中间的肉饼厚墩墩的,边缘滋滋冒着油,融化的芝士裹在上面,黏糊糊地往下淌。
沈寂盯着它看了两秒。
这就是个最普通、最廉价、热量爆炸的垃圾食品。
和庄园里那些摆盘精致、刀叉齐全的惠灵顿牛排、松露意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松软的面包带着烤过的焦香,咸香的肉饼在嘴里爆出肉汁,混着融化的芝士、酸黄瓜的清爽,还有酱汁的甜酸,在嘴里炸开。
沈寂愣了一下。
真好吃。
她又低头咬了一大口。
谢寻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薯条。一根一根,蘸着番茄酱,动作很慢,很稳,永远是不慌不忙的样子。
沈寂看着她。
看着她指尖捏着薯条,看着她蘸番茄酱,看着她慢慢嚼完咽下去。
脑子里忽然窜出一堆零碎的画面。
庄园的餐桌上,那些烤羊排、煎牛排、鹿肉派,她从来碰都不碰。永远只有一碗燕麦粥,一盘纯素沙拉。
继母笑着说她“肉类过敏”。
可沈寂看过她的体检报告,过敏原那一栏,干干净净写着“无”。
沈寂低头看着手里的汉堡。
已经吃了一半,厚实的肉饼露在外面,芝士还在往下淌,黏糊糊的。
她又抬眼看向谢寻。
谢寻还在吃薯条,指尖沾了一点番茄酱,她自己没察觉。
沈寂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就是忽然晃过神来,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滴水不漏、永远把自己裹在硬壳里的女孩,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尝过一口普通人随口就能吃到的、热乎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汉堡递了过去。
“吃一口。”
谢寻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寂,又看着递到眼前的汉堡。
汉堡上有一个清晰的咬痕,齿痕清清楚楚。边缘沾着一点融化的芝士,黏糊糊的,还带着沈寂指尖的温度。
谢寻看着她的眼睛,没动。
沈寂没说话,只是举着那个汉堡,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两秒,谢寻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咬过的缺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咬了一口。
正好咬在那个缺口的旁边,齿痕轻轻挨在一起。
沈寂看着她慢慢嚼,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看着她把那口汉堡咽了下去。
谢寻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永远深不见底、像蒙着一层寒雾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疏离的、隔着一层玻璃的注视,是别的什么。沈寂说不上来,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平时更重,更近,更软,也更烫。
谢寻把汉堡递还给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沈寂接过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汉堡吃完了。
沈寂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用纸擦了擦手。
谢寻还在吃薯条,一根一根,蘸着番茄酱,动作依旧很慢。
沈寂忽然注意到,她嘴角沾了一点芝士,小小的一点,奶黄色的,很显眼。
“有芝士。”沈寂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谢寻愣了一下,抬起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正好蹭对了地方,把那点芝士蹭掉了。
她看着指尖上的芝士,顿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放进嘴里,抿了抿。
沈寂看着她。
谢寻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轻轻牵了一下。
“浪费不好。”她说。
沈寂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找理由。”
谢寻没说话,继续低头吃薯条,耳尖却悄悄红了。
窗外的雾散了一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褪色的招牌上,暖融融的。
沈寂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路过一台立在街角的旧自动贩卖机,机身掉了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沈寂拉了拉谢寻的袖子,停了下来。
“买罐可乐?”
谢寻点点头,没说话。
沈寂投了两枚硬币进去,按了可乐的按钮。机器嗡鸣了两声,易拉罐卡在了出货口上面,晃了晃,纹丝不动。
沈寂盯着机器看了两秒,又按了两下按钮,机器只发出了空洞的嗡鸣,可乐依旧卡得死死的。
谢寻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贩卖机前,盯着卡住的可乐罐,表情认真,但眼神却透露出一丝没散的阴郁愠怒。
沈寂看着她那副架势,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了拉她的卫衣帽子。
“你别杀了它。”
谢寻没理她,抬脚,咚的一下,踹向贩卖机,力度不大,却准得很。
“哐当。”
可乐罐应声掉了下来。
沈寂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寻弯腰拿出可乐,拉开拉环,递给她。
沈寂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还会什么?”
谢寻想了想。
“你慢慢就知道了。”
沈寂接过可乐,咬着罐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甜丝丝的气,整个人都松快了。谢寻也拿了一罐,拉开拉环,指尖捏着冰凉的罐身,慢慢喝了一口。
两个人靠在贩卖机旁,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两罐可乐,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傍晚坐公交回庄园。
夕阳把残留的薄雾染成了淡紫色,河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车厢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群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香水味、报纸的油墨味,还有人手里拎着的晚餐的香气。
沈寂和谢寻站在后排,手拉着头顶的扶手。
车碾过路上的坑洼,猛地颠了一下,沈寂晃了晃,差点站不稳。谢寻立刻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彻底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沈寂看了她一眼。
谢寻看着窗外,没看她。
但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藏不住的笑意。
沈寂收回目光,也望向窗外。
车开得很慢。
像这偷来的一天,被故意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庄园,天已经半黑了。
两个人从侧门溜进去,没惊动任何人。门房还在扫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沈寂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站住了。
谢寻站在她旁边,也站住了。
过了两秒,沈寂先开了口。
“明天还逃吗?”
谢寻看着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有很淡很亮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
“逃。”她说。
沈寂笑了一下。
很小,很真,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意。
她推开门,进去了。
谢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关上,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跳着下午的碎片。
那个歪歪扭扭的汉堡。
那个挨在一起的咬痕。
沈寂递过汉堡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有她笑着说“你别杀了它”时,弯起来的眼角。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墙很凉。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凉了。
嘴角弯着,很淡的弧度,藏在阴影里,没人看见。
隔壁房间,沈寂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也全是零碎的画面。
谢寻咬汉堡时,垂下来的睫毛。
她嘴角沾着的那点芝士。
她说“浪费不好”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那天夜里,沈寂醒了。
不知道几点,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楼下传来,顺着楼梯缝飘上来。
她坐起来,披上睡袍,轻轻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她光着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瞬间渗了上来。
她顺着声音,一步步往下走。
声音是从厨房后面传来的。准确地说,是厨房尽头那个步入式冷藏间。
沈寂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冷气混着淡淡的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冰冷的生肉腥气。
谢寻蹲在冷藏间最里面,背对着她。
周围是一层层的金属货架,上面摆满了东西——用保鲜膜封好的奶酪,真空包装的冷切肉,整盘的烤牛肉,切好的火腿片,还有各种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熟食。
全是现成的,处理好的,随时可以吃的熟肉。
但谢寻手里拿着的,是一块没有任何包装、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生肉。血淋淋的,肌理清晰,还带着没化的冰碴。
沈寂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谢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
头顶的冷光灯从上面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深色的、未干的血,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深得像寒潭,看不见底,还带着一点被撞破秘密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货架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熟肉,又慢慢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后退,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反而往前轻轻迈了半步,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站在了冷气里。
谢寻看着她,指尖微微蜷了蜷,手里的生肉没放下。
沈寂没说话。
谢寻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满室的冷气和淡淡的腥气,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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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阴天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