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注视

那天晚上,埃利斯又喝了酒。

不是第一次了,从阁楼那次之后,酒精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一开始只是睡前一杯威士忌,后来是半瓶,再后来是一整瓶,喝到视线模糊,喝到脑子里那些嘲讽的、冷漠的眼神全都消失。父亲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母亲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就像她这辈子对所有事都保持沉默一样。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指尖陷进真皮的纹路里。车前灯劈开漆黑的夜,照亮前方蜿蜒的、没有尽头的路。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翻来覆去只有父亲今天下午说的话。

父亲难得主动找他,让佣人把他叫进了书房。他站在厚重的红木书桌前,像无数次被罚站的时候一样,指尖攥得发白。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冰块早就化光了,酒液淡得没了味道。

“埃利斯。”父亲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不耐。

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坐。”父亲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父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种目光,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攥着成绩单跑回家,父亲也是这样看他的。带着一点笑意,一点难得的满意,是他求了一辈子的东西。

“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父亲说,“那些人怎么对你,我也知道。”

埃利斯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解释”,想说“我有办法翻盘”,想说他手里还攥着谢寻的秘密,那是能把布朗特家拉下马的王牌。

父亲抬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解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温和,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共情,“我知道你尽力了。那些人……他们就是这样。骨子里排外,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不管你怎么做,都捂不热他们的心。”

埃利斯愣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等待他的,会是又一顿怒骂,又一次被关进阁楼的惩罚。

“但是,”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沉甸甸的期许,往前倾了倾身,“你现在手里有东西。那个姓谢的女孩的事,你查到了,对不对?”

埃利斯赶紧点头,指尖都在抖。

“那就去做。”父亲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信你。这件事,你比我有办法。你也知道,这对我,对我们这个家,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埃利斯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埃利斯,我指望你了。”

埃利斯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此刻真的有光。是他活了十几年,只在梦里见过的、属于父亲的认可。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烫,后来才想起来,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是落在他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窗户上——窗外是布朗特家庄园的方向。

“我会的。”他说,声音紧得发颤,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我一定办好。”

父亲点了点头,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我就知道你能行。”他说,“你比你哥强。你一直比他强。”

埃利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那儿,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去。

那个眼神,他记了很久。

现在他坐在车里,那个眼神还在脑子里转,像魔咒一样,一遍一遍地响。

我指望你了。

你比你哥强。

他猛踩了一脚油门。

车往前猛地冲了一下,推背感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

那些人怎么对他,他记住了。谢寻那个看死虫一样的眼神,他记住了。艾丽西亚那个轻飘飘的、嘲讽的笑,他也记住了。

他还有那个秘密。他还没用上。

等他把那件事捅出去,等所有人都知道谢寻是食人魔的女儿,等布朗特家那两个贱人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他就不信,到时候那些人还敢这么看他。到时候父亲一定会更以他为荣。

他又踩了一脚油门。

车速表的指针疯狂往上跳。八十,一百,一百二,一百五。

窗外的树影被拉成了模糊的黑线,连成一片,疯狂地往后退,往后退,像他这辈子抓不住的所有东西。

他脑子里只剩下父亲那句话。

我指望你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烧到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都在抖。母亲难得地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抱着,被人疼着。

可等他病好了,母亲又坐回了沙发上,继续看着窗外,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但父亲刚才看他了。

父亲说,我指望你了。

车速表跳到了一百八。

前面是个急弯,白天他开车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拐过去。

可现在是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路灯,只有他的车灯,劈开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亮。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踩刹车,脚底的踏板却软得像棉花,慢了半拍才传来反应,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他来不及想了。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柏油路上磨出两道黑色的印子。车头剧烈地晃动,方向盘在他手里疯狂地抖,像一头发了疯的、挣脱了缰绳的野兽。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连成一片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朝他冲过来。

他死死抓着方向盘,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父亲那句“我指望你了”。

他不知道,父亲对他的期望,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第二天早上,阳光好得不像话。

伦敦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沈寂醒得比平时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

昨晚她好像醒了,不知道几点,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了门外经过的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错觉,她记不清了。

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阳光爬到了床上,才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父亲坐在主位翻着早报,继母在慢条斯理地切盘子里的吐司,谢寻的位置空着,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却没人动过。

沈寂拉开椅子坐下,侍应生立刻端上了早餐。她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培根,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空位。

“谢寻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继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不知道,可能还在睡吧。这孩子,总是起得没个准点。”

沈寂没再问。

她了解谢寻,那个人永远比她起得早,永远会在早餐前,把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好,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翻着她的生物专著,绝不会睡过头。

吃完早餐,她没回房间,绕到了后院。

草地很大,从庄园主楼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入秋的草长得很高,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沈寂踩上去,冰凉的露水渗进帆布鞋里,凉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

她走到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橡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草叶被压弯的细碎动静。

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谢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和她一样,背靠着树干。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她们之间永远的距离。

阳光继续往下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挨得很近。

过了很久,谢寻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带着清晨的凉意。

“起这么早。”

沈寂看着远处的树林,没回头。

“你不也是。”

谢寻没说话。

风吹过草地,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和无数个她们隔着一堵墙、听着彼此呼吸的夜晚,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沈寂说:“昨晚我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谢寻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地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几点?”

“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快天亮的时候。”

谢寻没说话。

沈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谢寻的侧脸沐浴在阳光里,下颌线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得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沈寂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泥土,皮鞋的鞋尖,沾着新鲜的草屑和没干的露水。

“可能是做梦。”沈寂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轻描淡写地说。

“可能是。”谢寻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阳光慢慢移过去,从她们身上滑到了草地上,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发暖。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沈寂低头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露西的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像要炸开屏幕。

【艾丽西亚!!!你听说了吗!!!埃利斯死了!!!车祸!!!昨晚在郊外的弯道!!!】

沈寂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露西还在疯狂发消息,一条接一条,说着圈子里已经传开的细节,说着警察已经去了现场,说着埃利斯家那边还没有表态。她一条都没点开看。

她抬起头,看向谢寻。

谢寻也在看她。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风停了,周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寂没说话。

谢寻也没说话。

没有震惊,没有疑问,没有慌乱。只有心照不宣的沉默,不用多说一个字,彼此都懂。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管家站在草地边上,微微躬身。

“小姐。”

沈寂转过头。

管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是怀特家的邀请函。

“先生让我转告您,下周怀特家的年度慈善晚宴,请您一同出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寻身上,微微颔首。

“谢小姐也一起。先生已经替二位应下了。”

沈寂看向谢寻。

谢寻看着管家手里的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意。

管家把信封递过来,沈寂伸手接住。烫金的信封边缘硌着她的指尖,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埃利斯的尸体还没凉透,他的死讯刚传遍圈子,这些人就已经把下一场晚宴的邀请函送来了。伦敦的上流社会就是这样,死人永远没有聚会重要,体面永远比人命值钱。

“知道了。”她说。

管家点了点头,躬身退了下去,转身走了。

沈寂捏着手里的信封,又看向谢寻。

谢寻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朝她伸出了手。

“走吧。”她说。

阳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指尖干净修长,只有指腹那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被镊子磨出来的薄茧。

沈寂看着她的手,顿了两秒,伸手搭了上去,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微凉的温度,只一瞬,就分开了。

她们并肩往主楼走,风吹过来,草叶沙沙作响,把身后的阳光和阴影,全都留在了原地。

那天夜里,埃利斯躺在变形的驾驶座里,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一样。

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疼,铺天盖地的疼,从四肢百骸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

然后他看见了光。

有车灯从远处照过来,雪亮的光,刺破了黑暗。

他动了动嘴唇,想喊救命。喉咙里堵着血,发不出一点声音。

车灯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车旁。

有人推开车门,下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近。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他用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来人是谁。

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惨白的光,照亮了那张脸。

谢寻。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没有走近,没有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濒死的、不值一提的虫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他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想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想问她,是不是她动了手脚。

但他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父亲那句话。

我指望你了。

他答应了父亲,他要办好。他要把那个秘密说出去,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

他还没做到。

他让父亲失望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还浮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想说对不起。

可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这里埃利斯和父亲为什么会这么蠢,是因为他家是突然起来的,说难听点就是暴发户。他们不了解上流社会的规则,以为那群老钱最在乎体面,埃利斯一家一直仰仗着布朗特家的鼻息生活,埃利斯的父亲也一直在跪舔,他以为这次是让布朗特家族丢脸,失了体面的好机会。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把布朗特家族打败而是为了报复。因为始终融入不进圈子,所以也不懂他们以为的体面,话语权是掌握在那群老钱手上的,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他们说什么是体面什么就是体面。这点小事又不会影响各家的生意往来,又不让家族资金增长或消失[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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