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消息传开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告,只靠着一句句压低了声音的“你知道吗”,像潮湿天气里蔓延的霉斑,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圈子的每个角落——下午茶的长桌旁、更衣室的柜门边、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瞬间,都飘着这些细碎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私语。
“你知道吗,埃利斯去年申牛津的那篇论文,是找人代笔的。”
“他家基金那点烂事,听说被翻出来了,税务署都介入了。”
“我爸说,他家谈了快半年的那笔投资黄了,资方直接撤资了。”
没人知道这些消息是从哪流出来的,它们像自己长了脚,一夜之间,跑遍了整个私校,也跑遍了整个上流圈子。
埃利斯是在下午茶时察觉到不对劲的。
他指尖捏着骨瓷茶杯的杯耳,杯沿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沫,走到相熟的那桌人旁边,刚要拉开椅子坐下,桌上的几个人同时抬了头。其中一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儿有人了。”
埃利斯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四把椅子坐了四个人,四杯红茶摆得整整齐齐,哪里有半分空位。
他僵着站了两秒,端着茶杯转身走开了。
身后没有一句议论,却比满场的哄笑更让他难堪。
他换了一桌,那桌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人,看见他走近,声音瞬间压了下去。他刚站定,其中一人立刻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去续杯茶”,头也不回地走了。
埃利斯站在原地,下午茶室里人来人往,杯盘碰撞的声响、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开口留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他攥着成绩单兴冲冲跑回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凑过去说了半天,父亲头都没抬,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家里提过自己的成绩。
他把茶杯随手放在旁边空置的圆桌上,一口没碰,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四点,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你在哪儿?”
埃利斯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学校。”
“现在回来。”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些消息一定传到了父亲耳朵里——税务署的介入、投资方的撤资、圈子里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桩桩件件,都够父亲喝一壶的。
而他父亲,从来不会一个人扛下这些糟心事。
埃利斯回到家时,客厅里没开一盏灯。
他站在玄关,听见书房里传来说话声。一道是父亲的,另一道很陌生,他听不出来。
他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往前迈一步。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开了。家里的律师走了出来,脸色难看得像蒙了一层灰。律师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带上门走了。
埃利斯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书房门。
“进来。”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了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只圈住了一小块地方。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桌上摊着几份皱巴巴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冰块早就化光了。
“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父亲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
埃利斯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想说“我可以解释”,想说他手里还攥着谢寻的把柄,想说他还有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没等他开口,父亲就站了起来。
“跟上。”
父亲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出了书房,径直往楼梯的方向走。
埃利斯看着那个背影,腿一下子软了。
他太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了。
“父亲……”他声音发颤,几乎要站不稳。
父亲没有回头,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只能跟上去。
楼梯很长,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静得让人窒息。走到二楼平台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依旧是黑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是他母亲。她披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披肩,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母亲……”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母亲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漆黑的花园,像没听见。
他被迫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常年锁着的门。今天,那扇门开着,漏出里面一片漆黑。
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等着。
埃利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三步的距离,他走得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门口,他抬眼看向父亲,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什么。一点犹豫,一点不忍,哪怕只是一点敷衍的关心。
什么都没有。
“父亲,我真的可以解释——”
父亲没看他,转身就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顺着楼梯下了楼,最终消失在寂静里。
埃利斯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
他知道自己必须进去,不进去的话,后果只会更糟。
他迈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把他所有的退路都锁死了。
阁楼很小,逼仄得像口棺材。
只有一扇很高的窗,够不着,透不进多少光。角落里摆着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一床薄得发硬的被子,墙角放着一桶冷水,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全是他留下的。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一道叠着一道,像他这辈子没说出口的委屈和不甘。
他坐在木板床上,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盯着那些刻痕。
第一次被关进来是什么时候?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十一岁那年,他搞砸了父亲交代的一件小事,父亲把他锁在这里,让他“好好反省”。他在这片漆黑里,孤零零地待了一整夜。
后来次数多了,就记不清了。
他低头卷起衬衫下摆,肚皮上露着几道旧疤。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他知道,今晚过后,别的地方会再多几道新的。
就在他坐在这片漆黑里的时候,楼下的客厅里,他母亲依旧坐在沙发上,披着那条旧披肩,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阁楼门锁上的声音。
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周五早上,埃利斯下楼吃早餐。
他穿了件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手腕,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臂上的新伤。脸色是褪不掉的惨白,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坐下的时候,袖口蹭到桌沿,往上滑了一点。
他指尖猛地攥住袖口往下扯,快得像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父亲看见了。
但他没说话,继续喝着手里的咖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母亲也没说话,低着头切盘子里的吐司,刀叉碰着瓷盘,没发出一点声响。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鸟叫,显得格外刺耳。
埃利斯低着头,用叉子切着盘子里的培根,刀刃反复蹭着瓷盘,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没有人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开了口。
“你手里的那个东西,还想用吗?”
埃利斯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没看他,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报纸上。
“那个亚洲人的事。”
埃利斯握着叉子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你还有机会。”父亲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明天晚上,怀特家的慈善舞会,圈子里的人都会去。”
埃利斯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父亲没再开口。
埃利斯低下头,继续切着盘子里已经碎成渣的培根。
他太懂父亲的意思了。
这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自己把丢掉的脸面找回来。找不回来,那就是他自己没用,就怪不得父亲放弃他了。
他想起下午茶时那些空着的座位,想起走廊里那些避开的目光,想起那些转身就走的背影。
想起谢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想起沈寂对着他露出的那个轻飘飘的、带着嘲讽的笑。
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那个能把那个亚洲表子、把布朗特家的体面彻底撕碎的秘密,他还没用上。
等他把这件事捅出去,等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表子是个杀人犯的女儿,等布朗特家那两位小姐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他就不信,到时候那些人还敢这么看他。
他猛地站起身,往楼上走。
“我出去一下。”
身后没有一句回应,依旧是一片死寂。
周五下午,埃利斯又去了学校。
他不是来上课的,他是来找人的。找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找那些还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他找到了几个。
在更衣室门口,他拉住了一个平时玩得最好的男生。
“明天怀特家的舞会,你去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我有件事跟你说,”埃利斯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关于布朗特家那个继女谢寻的,你知道她爸是什么人吗?”
那人愣了一下。
埃利斯屏住呼吸,等着他追问“是谁”。
可那人没问,只是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转身就走了。
埃利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指尖一点点攥紧。
他又去找别人。
“你知道吗,我查到了谢寻的底细,她爸是个连环杀人犯。”
对方扯了扯嘴角,敷衍地笑了笑:“是吗。”
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又找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礼貌地听完,敷衍地笑笑,然后找个借口转身就走。
没有人追问“什么杀人犯”。
没有人问“你怎么查到的”。
没有人表现出半分好奇,半分震惊。
埃利斯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上课铃响了又停,学生们从他身边涌过,又散开。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滑过一块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碍眼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烧到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的。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抱着。
他把手攥得很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酸。
周六晚上,怀特家的年度慈善舞会。
这是专为圈内青少年举办的场合,邀请函发到了每个家族,来的都是14到18岁的年轻人。当然,陪同的家长们都在楼上的休息区喝茶聊天,隔着一层楼板,冷眼旁观着楼下孩子们的社交场。
庄园门口停满了车,黑色的、银色的,在夜晚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女孩们穿着精致的小礼服,男孩们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笑着闹着从车里下来,往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埃利斯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今晚穿的西装是新做的,袖扣是父亲收藏的限量款,领针是他挑了一下午的。他站在人群里,看起来和那些老钱家族的少爷们,没有任何两样。
他走了进去。
大厅里吵得很,笑声、音乐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年轻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托盘上是加了薄荷叶的柠檬水和无酒精气泡果汁。埃利斯从托盘上拿了一杯,指尖捏着冰凉的杯壁,在人群里穿梭,寻找着那些他想找的人。
他看见了怀特家的长子,正和几个人靠在墙边说话。他走过去,在旁边站定,等着。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等了很久,那几个人终于散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挤出一个笑。
“今晚人真多。”埃利斯说。
怀特家那位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埃利斯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听说布朗特家那个继女也来了,”他赶紧往下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吗,她爸——”
“埃利斯。”对方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这种场合,不谈这些。”
然后他拍了拍埃利斯的肩,转身就走,没再给他留半分开口的机会。
埃利斯站在原地,手里的柠檬水冰得他指尖发僵。
他又去找别人,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平时在学校对他最客气的同学,他以为能说上话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一模一样——礼貌地听完,敷衍地笑笑,然后找个借口,转身就走。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笑着闹着,没有一个人为他停下。他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笑声,可没有一声,是为他而起的。
他想张开嘴,想大声喊出来,想让所有人都听见“谢寻的爸爸是个杀人犯”,想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过来。
那些人,根本就不想听。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柠檬水早就没气了,温温的,难喝得要命。他抬起头,穿过攒动的人群,看见了远处的那个身影。
沈寂。
她穿了一件黑色礼裙,站在几个女孩中间,正说着什么。身边的人笑了,她也跟着弯起嘴角,得体的、标准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果汁,和所有人都一样。
她没有看他一眼。
但她一定知道,他就在这里。
埃利斯把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甜品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沈寂还是没有看他。
可谢寻在看他。
就一眼,隔着整个喧闹的大厅,隔着攒动的人影,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冰冷,淡定。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埃利斯推开门,走进了门外的黑夜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都在疼。
他想起下午走廊里那些避开的目光,想起怀特家那位不耐的眼神,想起父亲那句轻飘飘的“你还有机会”。
他现在终于懂了。
那根本不是机会。
那是父亲给他的最后一次测试。
而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他站在冷风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父亲。
他划开接听键。
“回来。”
电话挂了,和上次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天上。
云层很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个夜空,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把那个秘密说出来。
他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倒退,暖黄的光扫过他的脸,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像他此刻抓不住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宴上的画面。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就在那群人转身要走的瞬间,他猛地伸手攥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谢寻的父亲,是杀人犯。”
那人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轻飘飘的,带着点看笑话似的敷衍。
“是吗。”
说完,抽回手,转身就走了。
没有追问,没有震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都没有。
就那样走了。
埃利斯坐在车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像哭,又像笑,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堵得他胸口发疼。
他没说全。
他没说那是个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的连环杀人犯,没说谢寻从来不吃肉,没说他猜了无数遍的那些龌龊事——那个该死的女人,她一定吃过,她一定和她那个畜生父亲一样,只是藏得好,装得像个无害的优等生。
可他当时为什么不说?
他张了张嘴,想把那些话全都喊出来,可那些人早就散了。他一个人钉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像他根本就是个透明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了。
无边无际的空,从胸口漫上来,慌得他指尖发抖。
他想起父亲那双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想起母亲坐在沙发上、永远不肯回头的沉默背影,想起阁楼墙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想起手臂上还在隐隐作痛的、没愈合的伤口。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一个瞬间。
晚宴大厅里,谢寻隔着攒动的人群看过来的那一眼。
深黑色的,没有一丝波澜,冰冷的轻飘飘的地落在他身上,就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
像看一只早就死透了的、不值一提的虫。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根本控制不住的笑,震得他肋骨发疼,却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散开,诡异又绝望。
“你们等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淬了毒的偏执,“你们都给我等着。”
他要让谢寻身败名裂。要让圈子里所有人都听见那个完整的、血淋淋的真相。要让那些笑着转身、把他当笑话的人,再也笑不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车窗外的天漆黑一片,没有半分光亮。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燃到尽头的蜡烛,在彻底熄灭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蹿起一簇刺眼的火苗。
车拐过一个急弯,路灯的光瞬间扫过他的脸。
惨白,毫无血色,嘴角却向上扬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