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见沈青彦之前,我是个随意可弃的存在。
某年冬夜,一个不起眼的诊所里,接生的护士用棉被将我放在铁架床上,然后在登记簿上,潦草记着:“女婴,正月廿三,无名,送福利院。”
被连夜抱去福利院后,我学会走路是在水泥院子里,学会说话是在争抢一碗粥的喧闹中。
五岁那年,她领养了我,并递给我一颗水果糖。我以为糖的甜,就是家的味道。
可那甜,只是毒药的外衣。
老旧的厨房里总会飘出糊味。饭没糊,是我被她摁在炉边教育。她骂我“生来就是个赔钱货”,于是挨打时,我将哭声吞进肚子里,为了不那么痛。
那年除夕,我被她锁在阳台外,身上穿了件起球的衣服,屋内却热闹地放着团圆晚会。
次年,她因虐待儿童和诈骗入狱。
警车鸣笛穿过巷口,我抬头望了一眼,只是眼神更空了,雪还在下,落在我的睫毛上。
我再度回到了福利院。生活近一年,有对从南江赶来的夫妇,看过我的档案,将我领回家,并给我取名,林诗妍。
这个名字,存在于户口本上,也刻进了我心里,像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钉子,钉住了我的命。
虽然他们因种种原因,没有参与我悲惨的童年,没有陪伴在我的身边,就只是不闻不问,但饭桌上总会留有一副碗筷。
时间流逝,我以为生活就这样了。平淡如门口的那棵老树,年年枯,年年绿。
直到高三那年,沈青彦你来了。
我用我前半生的好运去换他们。
但碰到你之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爱,却也再次接受了自己的不幸。
“林小姐。”
“沈总。”
林诗妍应声的苍白,缘由无他,只因为昨夜的那场雪,扰得心神不宁。
“这痕迹是......”沈青彦揉着眉心,看起来很头疼的样子,“怎么回事?”
听这意思是断片了,见到她却表现得并不意外,应该断的不彻底。
林诗妍闷声顶了一句:“你自己掐的。”
“是吗?”
怀疑的态度,最先反应在沈青彦脸上。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正准备喝的时候,脑中某个片段一闪而过。
“我在你面前,掐的?”
“是。”
“谁主动的?”
“你。”
沈青彦听着她的回答,默然不语,眼神里流露出别的东西。
片刻后,才带着叹息声一同开口:“所以是我吻的你,对吗?”
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林诗妍嘴唇泛白,后背渗出细微的薄汗,黏腻得难受。
她知道,那份不安回来了。
“是你。”
一语话毕,沈青彦也想不明白,摩挲着杯柄,看向水面的眸子,越来越浑浊。
而后他问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她怕。
怕回到那段不堪的痛苦当中,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给予短暂幸福的养父母,更怕忘了.......她不过是沈青彦人生当中一个偶然路过的岔口。
所以她是贪心的。渴望活得轻松一点,体面一点,不用为了那一眼,那一吻,就轻易慌了神。
“沈青彦,你的二婚对象是谁都行。”
林诗妍压着哭腔的嗓子,挤出笑容:“但我不行,吻过了也不行。”
她看着杯子被猝然放下,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紧紧凝望着自己,看着那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出,狠狠反扣了上来。
几秒后,沈青彦松手,神色恢复如常,话中带着读不懂的晦涩。
“雪停了,恰如林小姐所愿。”
不多时,别墅外的雪地里,留下了两道规则的车轮印。
她靠在车边,透着狭小的玻璃窗,看向若有若无的飘雪,把脸无声地埋进了臂膀。
直到出租车停在E.T大楼的正门,直到林诗妍进入工作状态。
那种一抽一痛的感觉,仍然在心里消散不去。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向周围环视了几圈,就见专柜的员工在和客户眉来眼去。
虽然公司明令禁止员工与客户发展私人关系,一旦发现立即辞退。
可私下勾搭的并不在少数,何况明面这么嚣张的。
被抓到就会被开除。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不被抓到,就等于没发生。
所以每次晨会,总监会淡淡说一句:“都悠着点,别给公司惹麻烦。”
只要不闹大,管你是办公室恋情,还是陪酒局,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之人事对招人这事早就不耐烦了,至少希望一线员工能撑过三个月,别动不动就辞职。
林诗妍在底层干了七年,升了珠宝主管的位置,除了长相、工龄,还有老板这层关系。
虽说宗郁庭想提拔她,给她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但她一直没答应,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
“简直忙死了。”
刚摆完新货的导购,靠在后台的墙边,嘟囔了一句。
不怪她抱怨,E.T今日的客流,是往日的好几倍。单拿珠宝专区来说,预约制的VIP沙龙,坐满了客户,就连普通的公共展区也挤满了人。
林诗妍从VIP区巡完场回来,看着大厅就像看两个世界。与开放的公共区不同,预约制的VIP沙龙要刷脸认证,走独立电梯,全程有专门的负责人引导。
普通顾客甚至不知道那层的存在。
林诗妍经过那个地方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莫名觉得讽刺,但这就是E.T。
熬过下午的高峰期,她在后台核对一批“solan系列”的库存,正准备补货,余光不经意间瞥到柜台上摆着的那条蓝宝石项链。
“这周卖的第三条了。”进门的同事小声说,“还是VIP客户,点名要,但价位却死犟着。”
林诗妍点点头,饿得胃痛也说不出什么话,茶水间备着的三明治,原模原样地放着。
这种大促周,什么岗位分工都是虚的。既要盯销售,又要管陈列,还得临时顶替导购,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转不过来。
往常讲究的“沉浸式服务”,现在真忙起来,客户一到,只能赶紧迎上去。
照这形势干下去,退休遥遥无望。
林诗妍打了好几个哈欠,独自核对完出库单,抬头就见那位小助理,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林主管!经理让你马上去一趟,是品牌方点名要见你,这份策划案得立刻送上去......”
“知道了。”
她利落地摘下手套,接过密封的文件,乘上通往28楼的电梯。
一般品牌方或者有合作意向的企业,会在28楼进行会面,那地方也常被用来宴客,宴请的都是些大人物,表面说着客气话,实则本性还是商人那套。
电梯门开,两侧陈列柜里的珠宝,在暗影中泛着冷光。
林诗妍沿着走廊往前,停在会议室的门外,抬手轻敲了三下。
发现并无回应,大约又等了几分钟,她致歉般拉开了门把手。
室内只有一个男人半倚在沙发边。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留了件白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可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小截结实的线条。
他闭着眼,高挺的鼻梁,在光线下映出一小片阴影,颧骨微凸,神色看起来尤为冷漠,当中却不知为何夹杂着疲态。
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韵味真是别具一格呢。
对方像是察觉到她的存在,刻意清了清嗓子。
仅仅几声,就惹得林诗妍慌乱得别开视线,抬眸再看才恍然意识到男人正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注视着自己。
那笑容犯规的同时,也有点道不清的微妙。
“沈总,方案给你放桌上了。”
“嗯。”
一如既往的冷淡,林诗妍莫名手抖,那份文件滑了下来,正好掉在沙发边。
她不带思索地弯腰,还没碰到它的一个角,就感到手背一哆嗦。
那温热的触感,仿佛只是种错觉。
“这是?”
沈青彦将文件捞了上来,并递出一张黑色卡片,直接递到她的眼底。
“赔偿。你换下来的礼服,我让129拿去护理了,结果不是很理想。这卡里是一百万。算是.......我买下了你昨夜携带的所有,鞋也是。”
黑色卡片被林诗妍握在掌心,分外得冰凉,但此刻,她却觉得整条胳膊都在发烫。
“沈总,何必小题大做,还是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沈青彦不再看她,而是重新靠回沙发,慢慢垂下眼皮。
“林诗妍,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而你也得做出行动才行。”
他闭上眼眸,声音带着些许苦涩:“不然,如何让我死心?”
会议室一下子静的可怕。
林诗妍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但因为这句话反倒无从说起。
这时,闭着眼眸的沈青彦缓缓坐起,翻看策划案的第一页。
“坚持留在E.T做珠宝主管,是你的职业选择。既然和宗郁庭无关,那我没立场干涉。”
林诗妍脚步一顿,抓着门把手打算离开,又听见他低低补了句。
“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了。我知道你在,也会有反应。”
她猛地拉开门,为此差点撞上门框,而身后呢,传出了一声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