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位顾客满意离场,林诗妍才终于摘下耳麦,看着玻璃展柜前的自己,眼底发青,唇色也淡的不行。
她理了理陈列台上的宣传册,裹紧外套,从后门偷溜出去,准备处理那些包装纸和废弃礼盒。
却在垃圾桶前,莫名地想起了那个男人。想他坐在沙发上,翻看策划案的手,很慢,目光淡淡的也只是笑着。
想的越深入就越难受。
林诗妍伸手摸向口袋,那盒在工作服里藏了三天的细杆烟,是上个月朋友送的。
说是什么低焦油,当时还笑她装模作样。
平时不敢抽,怕沾上味儿影响工作,可今天,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烦心事一桩接一桩的。
林诗妍抵着皱巴的烟盒,叼了一根出来,打火机“啪”的一声,没响几秒,火苗窜起。
稀薄的烟雾,混着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喉咙发痒,就凭那点灼热感足以使人清醒。
“哟,小林躲这儿抽上了?”
是负责打理会议室的保洁阿姨金婶,她推着清洁车,笑眯眯地走过来。
林诗妍吐出烟雾,心虚般笑道:“嗯,快收工了,出来喘口气。”
“今天挺忙吧?看你忙活老半天都没时间吃饭。”金婶语气当中带着心疼,“28楼不知道来的是哪个品牌的老总,一坐一整天,话也不多。”
“还行。”林诗妍低头弹了弹烟灰,“IXB的沈总,他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沈总不爱说话?这说明什么,他用心啊。”金婶一下子就抓住重点,逮着说,“我干这活儿得有八年了吧,见过多少老板,越是有钱的,越不声不响。那种大呼小叫的,反而是装腔作势。”
林诗妍附和似的点点头。
那个男人已婚多年,装腔作势的本事,确实很有一套。
否则,昨夜怎么会打着醉酒的噱头,套路她,像发了疯似的吻着她。
金婶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沈总临走前,还给我转了三千,说是辛苦费。”
林诗妍瞥了一眼,悻悻道:“刚好三千?难道不是诈骗?”
“小林羡慕就直说,我这把年纪,他能骗啥呀。”金婶乐呵一笑,“沈总见着面冷,出手不抠,你说怪不怪,有钱人里头,反而这种不说话的,最懂分寸。”
“那您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林诗妍问出口,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金婶用看傻子那般的眼神,看着她:“你啊,咱公司是做慈善的吗?好人?他给不给钱是一回事,那会不会冲你发火,刁难你,又是另一回事,长点心吧。”
林诗妍听笑了,这番喋喋不休的话,倒令她舒心不少。
“所以说。”金婶把手机塞回兜里,推着车往前走,“他们过的再光鲜,看看得了,想想你自己到底过得好不好。”
清洁车的声音,渐行渐远,陆续传出了几位同事的脚步声。
她们当中有为还花呗,被催收电话追的,有房租快到期迟迟交不出的。
最体面的算是那个嫁了供应商老板的姑娘。后来听说,那老板照样每周换人约饭,从没断过。
“IXB的合作项目,沈总要亲自监督?那说明有机会......”
“......”
“清醒点,沈总是已婚人士,你就算想巴结也不能破坏人家的婚姻啊。”
“那总监呢,她不也是结了婚,天天盯着一线品牌、轻奢新秀,私底下给人配车配卡,明眼人都知道那些资源从哪儿来的。”
林诗妍蹲在角落里,默默听着,趁他们不注意,单手掐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男人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又浮现在眼前。
常年累月的加班熬夜,生物钟早就乱了套,谁还不是靠着工资条上的数字在强撑。
等她悄咪咪地溜回来,岗位上基本就没人了,只剩一个同事蹲在沙发边。
“出什么事了?”
“是柜台上的那条蓝宝石项链,有个顾客,试戴完也接受了提出的价位......”那同事的语速急促,眼神飘忽,不停扫视着展台,“可项链不见了,明天她要过来签合同,这单要是黄了,怎么办啊。”
“别慌,最后一次见是在哪儿?”林诗妍嗓音沉稳,从工作服内翻出巡店记录本。
“当时人太多,她说取下来放展柜上了......后来又有一批VIP客户进门,我端咖啡进去,出来后就再没注意。”
那同事描述时,额角不停渗汗,领口的丝巾歪了也没察觉。
“先下班吧。”林诗妍合上本子,劝说道,“我来找,要是找不到也由我善后,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
“嗯,谢谢你,林主管。”那同事连声应着,眼圈微红,“这项链我赔不起的......三个月工资,连个链扣都买不起。”
她说的可怜,但林诗妍听得懂。
那种级别的珠宝饰品,经手人都得签责任书,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压在保险柜里。
出了事,不只是扣奖金,还有可能调岗、降级,甚至被列入行业黑名单。
那同事说完狠狠抱了她一下。然后踉跄地往门店外跑,留下几缕淡淡的香水味。
林诗妍轻叹了口气,从陈列柜底层取出一双崭新的白棉手套戴上。
她掀开每一层绒布,查看夹层与背板的缝隙。搜寻备用标签、包装盒、保修卡存根,连最下面的工具盒都没放过。
各个区域的垃圾桶,全都倒了出来,铺在防污垫上。
地毯用镊子配合强光手电挑开边缘接缝,展示架底部也用了伸缩镜照过三遍。
最后,林诗妍只掏出几根头发和一张被揉皱的小票,上面还印着昨天的调货记录,字迹已模糊。
要是真在店里,不可能找不到。八成是被人顺走了。
这种事在珠宝区,还挺正常的。
尤其是交接班时,一个眼神没盯住,或者说一个转身的空档,就可能出事。
林诗妍思索片刻,拿起桌旁的对讲机,声音沉稳却不失风度。
“监控室,B区主柜,有条蓝宝石项链疑似丢失,编号IXB-2070,最后一次登记,是在晚上九点五十二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说道:“初步排查现场无明显遗落,怀疑为交接疏漏或外部接触导致位移。先报备,走内部协查流程,调取十点前该区域的监控,重点查看进出人员的手部动作。”
“收到,马上调取,同步通知安保组。”
时间接近凌晨一点,中途区域经理发消息说先走的时候,好像是半小时前吧。
林诗妍看监控看的头晕眼花,离开时,先在储物室换好衣服,却无意间触到了那张黑卡。
昨夜那身行头给一百万,实在有钱没地儿花了。把黑卡塞进口袋时,她再度陷入了沉思。
只因为那之后没再见面,本该遗忘的男人,总会浮现在脑海。
七年前的他和现在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沈青彦是危险的。表面所流露的不在意,但在隐隐之中,自然而然地施压给周遭事物。
人们常说国内谈恋爱像煲汤,国外恋爱像快餐。这可不是随便打个比方。虽然都叫谈恋爱,偶尔也会跨国配对、擦出火花,但说到底,节奏和火候差得远。
国内是慢炖细熬,父母点头、房产加名、婚期择定,一步不能乱;国外呢,俩人看对眼,明天就敢去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岛领证,后天分手也不稀奇。
当然也有慢下来的外国人,或闪婚的国人,这种新闻一出,媒体就炒得沸沸扬扬,说是文化融合的奇迹,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比南北方过节的甜咸之争还复杂。
国内的相亲角里,征婚简历传三代,国外的约会App,左滑右滑却像点外卖,这就是区别。
国内外恋爱观如此,但在过往那段恋爱关系当中,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开始与结束都由她说了算。
已婚却说离婚的酒后失言。
在一个分手了七年的前女友听来,简直是无稽之谈,林诗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林主管,还没走啊?”
话音刚落,林诗妍一扭头,看见区域经理推门进来。
储物室的灯光,照出一张职业假笑脸。
她说,做我们这行的,笑久了脸都僵了,不笑的时候反而显得苦相,怕客人误会。
其实经理这张脸,平常不笑的时候也不难看,只是心事都藏在眉角里。
靠着这张还算周正的相貌,和八面玲珑的脾气,她一直住在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友家,倒也安稳。
“嗯,等你呢。”林诗妍揉着肩膀,见她心情不错,谨慎开口,“有个同事把项链弄丢了,我帮她找了一会儿。”
“项链?”
“就是那条IXB推出的限定款,蓝宝石项链,编号2070。”
“啊。”经理听完也不觉得意外,皱着眉换下工作服,“有点印象,她这算是第一回弄丢吧?”
“嗯。”
果然,这事早传开了。
经理嘴上应得随意,手却加快了动作,三两下把身上的东西塞进储物柜。
林诗妍看得明白,所以知道她这么急想做什么。
经理姐的胃不好,但凡碰到得喝酒的局,她是舍命陪君,没有就靠喝姜茶续命。
入冬,一日就得喝三四杯,说是暖胃、提神、压住心慌。
可今天忙得连轴转,连喝口热的都没空,只有下班了才得闲拿出来。
经理掏出保温壶,熟练地拧开,倒了一杯。
“给我也来一口。”林诗妍见状,赶忙伸出手。
“行啊,记得下次还我一杯。”
“上回我请你吃饭,抵了。”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她哼了一声,还是把杯子递过来。
林诗妍接过后,直观觉得太烫,所以就小口抿了一下。
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在嘴里散开,无形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了胃。
“什么时候自己带个杯,喝水也养成习惯。”经理瞥看一眼,语气有点唠叨,“我好歹不抽烟,你倒好,偷摸着来一根,肺不要了?”
“是是是,你说得对。”
林诗妍笑得敷衍,知道她也就嘴上叨两句,说完便作罢。
“对了。”经理正吹着姜茶,忽然抬头,“那项链是怎么丢的?”
林诗妍一愣,没听清:“什么?”
“项链啊,”经理重复问道,“怎么弄丢的?”
“据她描述,顾客试戴完放展台上了,回来的时候不见了。”
“啧,怕是被人顺走的。别找了,没用的。”经理摆摆手,催促道,“下班歇着吧,外面冷。”
“嗯。”林诗妍伸手递了递杯子。
“跟总监说了吗?”
“说了,刚发了消息。”
“那就行。你走吧,我也撤了。”
“辛苦了啊。”
“嗯,明天见。”
林诗妍微微低头,拎起包,迅速走出了公司的后门。
横行的街道在夜色下显得朦胧。
路旁竖了两排空饮料罐,有不少醉汉蜷在墙角,周边还有几滩未清理的呕吐物。
林诗妍拉高衣领,加快了脚步。
刚到小区外,就见一个穿物业服的女人提着对讲机从岗亭走出来,大概是通宵巡逻正换班。
她们的目光隔空一碰,又各自移开,谁都没开口。
路上有一只流浪猫从通道的缝隙里窜出,瞬间隐入树影。
林诗妍摸出钥匙卡,贴上门侧感应区,滴的一声,锁开了。
“咔哒——”
屋内的暖风混着香薰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放着综艺,笑声不断。
沙发上有两个人影交替出现。其中那件女士睡衣松垮得皱成一团,对方坐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她走近,涨红着脸,不好意思道:“妍宝,麻烦关个门,我们要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