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玉成听到自己的姐姐这么说，不大高兴地瞄了她一眼，又被龇牙咧嘴的云书兰吓到，转而去找宋怀真求安慰。
“阿姐……好可怕。”他小声说。
宋怀真摸了摸他的头：“不怕不怕，她就是纸老虎。”
云书兰对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看了眼书坊外停候的马车，眯眼问道：“小子，你娘呢？昨日不来，今日也不露面？”
云玉成直摇头，嘴里重复道：“娘亲不下来，不下来。”
这是卫珍教他的，若是有人问起她为何不露面，只需摇头晃脑、胡言乱语即可。
云书兰一眼将他看穿，却也懒得去想卫珍为何这么做。
卫珍不想露面，她还不想见呢！
但卫珍这么做，却引起了宋怀真极大的好奇心。她对卫珍的印象只存在于云书兰的描述当中，一个富有心计、懂得为自己与儿子筹划的美妇人。
她也想见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云玉成脚步哒哒哒绕了一圈前台桌，往宋怀真她们坐的地方挤。这儿地方本来就小，他虽然个头不大，但空间一时也有些捉襟见肘。
“出去。”云书兰拧眉：“谁让你进来的，没瞧见这儿地方小吗。”
她语调扬高，云玉成被她这么一说，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不占地方的。”他小声辩驳，不断眼神闪躲，看向宋怀真。
宋怀真看了眼气得额角发丝都凌乱的云书兰，又看了眼脸颊涨红、尴尬抿唇的云玉成，最终她还是决定得罪一下云书兰。
“来，我抱你，好吗？这样不占地方。”说完，又转头问云书兰：“可以吗？”
云书兰气哼：“不嫌重的话随便你。”
没成想，云玉成反倒扭捏、害羞起来。他垂头绞了绞衣袖，偷眼看宋怀真，却撞上她的盈盈笑颜。
“还是回去罢，午时我再来。”他噔噔噔跑出去，嘴里碎碎念：“娘亲还在等。”
宋怀真“诶”了声，满脸懵然，“这就走啦？”她挠了挠脑袋：“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呀？”
云书兰重重地哼了一声。
外边的云玉成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卫珍坐在车厢内，看到他有些惊讶：“这么快？”
云玉成含糊道：“午时再来，午时再来。”
卫珍心头有些复杂。自己这么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要么不再让玉成来书坊，要么就与真真亮明身份……
她抿了抿唇，那双与宋怀真极其相似的眉眼，此刻正复杂地看着云玉成。不管怎样，该下定决心了。
当日午时，云玉成并未如约前来。
云书兰写字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地说：“稀奇啊，改策略了？”
宋怀真不停在门口张望，心里有些担忧：“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罢？”
“不会，”云书兰答得很快，“他们平日出行都有护卫在身侧，再说扬州城人多眼杂，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宋怀真闻言松了口气，又捻词重复道：“护卫？”
这就是大户人家吗，还有保镖傍身。这让她想起了潭县的萧老板。
云书兰：“我爹好歹也算是万顺商会的掌权人，想要他命的人多着呢。”
宋怀真忧心道：“那你在这开店做生意会不会也很危险？”
“不会。”云书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没发现，我们周围的店铺没事干就喜欢盯着我们看吗？”
宋怀真赶紧走出去，书坊旁边是一家茶肆，见她探究地看过来，坐在里边摇着蒲扇的老板也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对面布庄也同样，里边的老板虽然一直在整理料子，但身体明显朝外，时不时用余光瞟。
云书兰见她一脸震惊地回来了，笑着说：“怎么样，跟着我是不是特有安全感？”
宋怀真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既然路上出事的可能性不大，宋怀真又转而担心起云玉成的身体。
“难道是身子不适？”
“你就非得出什么事啊？”云书兰有些无奈：“他就一孩子，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是他犯懒，不想了呢。”
宋怀真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也是，人家是亲姐姐，肯定比她要了解，还是别瞎操心了。
既然今日没有免费的午饭了，宋怀真决定去隔壁那条街吃自己心心念念了两天的馄饨。
饱餐一顿已是半个时辰后，等宋怀真回来时，她在街角便远远瞧见书坊似乎有许多人。
难道是有客人了？
她抱着怀疑的心态快步前去，却见数十个身着深色交领窄袖短上衣，下身着同色长裤的护卫，她们着装统一，腰间还挂着佩刀，像一柄柄用布包裹着的锐利的剑。
她们围成半包围状，宋怀真直觉中心里面是云书兰，却听见里面传来弱弱的哭声：“你爹不在扬州城，我只能来寻你了，我可怎么办呀？”
是个女人的声音。
宋怀真心生疑惑，却凭借她的话语第一时间猜出，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云书兰的后娘。
见她回来，护卫们自觉让开一条路，云书兰面色沉沉，正在思忖着什么。而站在中心哭泣的女子，她扎着温婉的妇人髻，掩面啜泣，脆弱的脖颈弯曲着，肩膀一颤一颤的。
宋怀真见状，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哭泣的人似有所感，转头一看，宋怀真正站在她身后，怔愣地看着她。
卫珍一时也忘了哭泣，抽噎着，哪怕泪眼朦胧，宋怀真的身影在她眼里模糊不清，她也定定看着。
一旁的护卫们霎时惊奇：夫人与小姐的朋友，竟长得如此相似。
宋怀真向卫珍行了一礼，随后问道：“发生何事了？”
卫珍闻言，又呜呜地哭泣。云书兰不耐地啧了一声，她的声音顿时小了一些。
“玉成不见了。”云书兰面色严肃：“很抱歉，能麻烦你与我们一道找吗？人多力量大。”
“我知道了，”宋怀真应得很快，“他最后出现在哪儿？”
卫珍逐渐冷静下来，语气仍有些抽噎：“他午时说要去、去主街买零嘴，非求着侍女带他去，我当时忙着事情，反正有护卫跟着，我也就随、随他去了，谁知道……”说到最后，她的哭腔泄出来，已经语不成句了。
云书兰的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她真想不明白，卫珍怎么能让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独自出门？
宋怀真问：“护卫与侍女也没回来吗？”
“是，她们与少爷一块不见了。”
只要护卫和侍女还没回来，那云玉成就有可能还与他们在一起，他暂时还很安全——这是最好的打算。
否则……
宋怀真不敢细想，与云书兰对上视线，二人颇有默契地点头，宋怀真立即转身出门，身后也很快四散护卫们的脚步声。
偌大的扬州城，宋怀真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何找起。
日头正盛，扬州城逐渐有了入夏的趋势。她被晒得暖融融的，加上到处奔跑，背后都渗出了细汗。
街边开始有人叫卖冰酿，宋怀真急匆匆路过，余光中只瞥见两位女子正站在摊前。正当她不甚在意地即将走过时，一位女子道：“少爷，该回府了，我们好像出来得有些久了……”
宋怀真停下脚步，猛的扭头看去，被称为少爷的那位孩子，不是云玉成又是谁？他站在摊前，对护卫与侍女的充耳不闻，一味道：“我要买这个，给我买这个。”
宋怀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背后的汗让风一吹，顿时凉飕飕的。她大喊道：“云玉成！”
罪魁祸首寻声扭头，看见她时开心地奔过来：“姐姐！”
“你！”宋怀真又惊又气，他像个炮弹似的兴奋地撞上她的双腿，她拿他没办法，蹲下抓住他的肩，想好好和他说，又怕他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能板着脸严肃道：“为什么不回家？你娘，你阿姐，还有大家，都很担心你。”
听到后半句，上一秒还开心的人，下一秒就皱起了小脸，噘起嘴：“骗子，扯谎骗我，我讨厌扯谎。”
这孩子怎么回事？
“什么骗子？”宋怀真蹙眉问道。
“娘亲答应我午时来的，”云玉成语气很着急，“她说不来了，以后都不来了。”
宋怀真顿了一下，心中想道：“卫珍不想让云玉成再来书坊了？为什么？因为没必要再讨好云书兰了？总不能是因为她吧！”后面的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一跳。
都是人家的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揽住云玉成的肩膀，认真和他说：“下次不可以这样知道吗？怎么能私自跑出来呢，多危险啊。”
云玉成委屈道：“我不是私自出来的！”
后边的护卫和侍女一脸尴尬，这才解释道：“少爷说家中太闷，想出来逛逛。得了夫人的信儿，我们才出来的。”
“什么？”宋怀真问道：“可是夫人说，他只是出来买零嘴，很快就回府啊？”
护卫与侍女顿时懵了，显然，有人在撒谎。宋怀真眯起眼，低头看向埋进自己胸膛的小家伙，他哼哼唧唧的，闷声道：“娘扯谎，我也扯谎……”
“你啊。”宋怀真无奈把他拉出来，看他嘴巴撅的都能挂一瓶酱油，不免失笑。但不能笑，要严肃。宋怀真板起脸，低声吓唬道：“扯谎是不对的，小孩子扯谎，鼻子会变长！”
云玉成吓一跳，犹豫问道：“那娘亲呢，娘亲也扯谎了。”
“都会变长，”宋怀真看他欲哭无泪的模样，故作高深道，“但是啊，也有法子，你要不要听？”
“要的要的。”云玉成连连点头。
宋怀真伸出小拇指，道：“你和我拉勾，说你以后都不会扯谎了，这样术法就自动解了。”她叮嘱道，“拉勾就要做到，否则术法再次生效，你就会变成可怖的妖怪！”
云玉成忙不迭和她拉勾，小声道：“我以后不会扯谎了。”
“好了，”宋怀真站起身，拉着他的手道，“术法解了，我们回去罢。”
扯了一下，没扯动。回头一看，云玉成一直摇头，眼眶红红的看她：“可是娘亲骗我了，娘亲不怕术法，她以后不让我来了。”
宋怀真也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下，扭头对侍女说：“你去小姐的书坊，就说我找到少爷了，天太热，这儿离我家近，我先带他去我那歇一下。”
侍女有些犹豫：“可是……”
“去吧，”宋怀真笑指了一下护卫，道，“这位姐姐还跟着呢。”
侍女点了点头，领命前去。
宋怀真蹲下身与云玉成平视，原本亮晶晶的双眸凝满了水雾，像一颗被水浸过的琉璃珠。她爱怜地捏了捏他的脸，“姐姐带你回我那好不好？”
云玉成点了点头，朝她张开双手：“要抱。”
“好，抱你。”宋怀真两只手抄起他的胳膊，他便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脖颈，脸都埋了进去。
她抱着云玉成走在前面，护卫在后边亦步亦趋。
周遭的环境越来越安静，护卫警惕地到处乱看，甚至委婉地想接回自家少爷。奈何云玉成怎么也不肯松手，还朝着护卫哼一声。
被当成可疑分子的宋怀真有些尴尬，主动解释道：“我还有个弟弟，这里租金便宜，也安静，方便他读书。”
护卫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宋怀真拿出钥匙，门“吱呀”一声，三人都被屋里的季循之吓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宋怀真疑惑道。
“先生有事，先让我们回来了。”
季循之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搂着宋怀真脖子的云玉成，最后看向宋怀真问：“这两位是？”
云玉成自打看见季循之起就皱起了小脸，方才不小心与他对上视线，又立刻把脸埋回了宋怀真的脖颈。
“这位是云老板的弟弟和她的……护卫。”宋怀真顿了一下，最终只能这么介绍。
季循之点了点头，“我去沏茶。”
他进了灶房，云玉成便立即小声道：“讨厌。”
脖颈处传来云玉成喷出的热气，宋怀真没听清，问道：“怎么了？”
云玉成想了一下，还是不服气地道：“……没什么。”
季循之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茶壶，却没急着烧水。
他听见堂屋里传来宋怀真哄孩子的声音，软得不像话。那个孩子趴在她的肩上，像只猫似的。
他把茶壶放下，手指捏紧了壶柄。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只知道那小孩抱着她，喊她“姐姐”的时候，他心里很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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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