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循之泡好了茶,走到堂屋时发现那小子竟然还窝在宋怀真怀里。
他默默捏紧了壶柄,不动声色地上前为宋怀真几人沏茶。
虽然云玉成像个瘫子似的在宋怀真的怀里,但季循之为了彰显主家之道,还是给他也倒了一杯。
淡淡的茶香顺着壶嘴弥漫,他倒茶时有意瞟了一眼云玉成,却发现他也在偷眼看他。两厢对视,彼此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护卫跟着来,是因为自家少爷缠着人家不放;宋怀真带云玉成回来,是因为他心情不好,想带回来讲些话;季循之回来,本就是学堂提前下学,他想给宋怀真做些好吃的,哪想到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几人碰到一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惟有云玉成,他缩在宋怀真怀中,睁着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还没来过这么小的地方。
季循之看见那孩子在自己家里东张西望,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惊奇。
他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宋怀真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打破沉默道:“茶都凉了,你们快喝罢。”
她把云玉成从怀里放下来,又把人塞到椅子上,道:“快喝罢,方才还说口干。”
云玉成胖嘟嘟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很快又收回手,蹙眉道:“烫。”
娇贵的云家小少爷,在府中时向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一杯水,都要放到适宜温度,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但这里不是云府,没人伺候他,季循之忍不住道:“烫就自己吹凉。”
云玉成连眼神都不给他,对宋怀真撒娇道:“你帮我吹。”
季循之蹙起眉,护卫有些尴尬,这毕竟是别人家,怎么好把主人当下人使?于是她赶忙道:“少爷,还是属下来罢。”
“不要你。”云玉成拒绝得很快。
他眼巴巴看着宋怀真,等着她行动。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下头,温柔、耐心地和他说:“你看,大家的茶都是自己吹凉的,你是小男子汉,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做。而且,自己吹凉的茶会更好喝呢。”
“真的吗?”云玉成犹豫了一下,“可是我怕烫。”
宋怀真安慰道:“没关系,你先吹,实在吹不动了姐姐再帮你,好吗?”
云玉成想了想,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捧着茶杯,鼓起腮帮子,认认真真地吹了起来。
他的双颊鼓得像一只小河豚,吹了半天,茶没凉多少,额头倒是先冒了汗。
宋怀真忍着笑,摸了摸他的头:“很棒,继续。”
季循之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从没有人这样教过他。
宋怀真稍微转移视线,发现季循之端着茶杯没喝,目光落在云玉成身上,像是在走神。
她疑惑道:“怎么了?”
季循之回过神,收回视线,说了句“没什么”,而后就着茶杯掩饰般地浅啜一口。
云玉成吹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手中的茶杯终于变了点温度,他急忙一口饮下,道:“真的好喝!”
宋怀真抿着唇笑,心里想:那是因为吹得太热了,一口喝下解渴。嘴上却夸道:“太棒了!”
云玉成害羞地抿嘴笑。
一旁的护卫看在眼里,心里想:但凡少爷开了蒙,也不至于被这么骗!
宋怀真还想说些什么,院子外却传来车轮轱辘的声响,伴随着急匆匆的敲门声,她示意蹙眉的季循之别担心,自己起身去开门。
季循之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看向来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还没等季循之看清是何人,那人已经“噌”地一下跑过他的身旁,径直往堂屋去了,除了他身边留下一阵微风,他什么也没看清。
那人哭喊着道:“你怎可乱跑?阿娘到处寻你!”
季循之回头时,云玉成正绷着小脸被他娘抱在怀里,眼睛虽然红红的,但是表情看着不大服气。
宋怀真站在他身旁,内心五味杂陈。她能看得出来,季循之眼里闪过的那一丝艳羡。虽然很快消散,但她捕捉到了。
卫珍拿出手帕拭泪,边起身边哽咽道:“多谢宋小姐将我儿找回……”当她转身看到宋怀真身旁的季循之时,耳畔一阵轰鸣,脸色煞白。
她嘴唇嗫嚅:“你……”
宋怀真心觉奇怪,卫珍这副模样活像见了鬼,又转眼瞧季循之,却发现他的神情与卫珍差不到哪去。
但他面色沉沉,比之卫珍的恐惧,他反而是滔天的愤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阴暗的情绪。宋怀真吓了一跳,他这副模样好像恨不得将卫珍剥皮抽筋。
“怎么了?”宋怀真道。
季循之冷笑一声:“怎么了,你不知道?”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宋怀真失忆了。
他有些懊悔自己的态度,却见宋怀真一脸茫然,没在意他突如其来的脾气。
季循之垂下眼。
她失忆了。她不知道卫珍是谁,不知道卫珍与她的关系,也不知道卫珍对他和她都做了什么。
卫珍侧头吩咐护卫:“带少爷上马车,在外边候着。”
“是。”
云玉成忽然奋起挣扎:“我不回去,不回去!”
卫珍没搭理他,最后是护卫生拉硬拽,把他带走了。
人如潮水逆流离去,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宋怀真他们三人对峙。
宋怀真毕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闭嘴观察情况。
卫珍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裙,柔软的朝他们二人跪了下去。
宋怀真大惊:“夫人?!您这是……”
卫珍闻言心中一痛,泪眼朦胧:“真真,你不愿意认娘了吗?”
宋怀真大惊失色,身旁的季循之这才幽幽补充了句:“这是你娘啊。”
这是原主的娘?!宋怀真震惊之余,却突然明白了,怪道卫珍每回都不乐意露面,甚至还禁止云玉成再来见她,原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卫珍哽咽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她着实没想到季循之会与宋怀真在一处。从前在季家时,受她的影响,宋怀真也对季循之产生些厌恶,时常对他进行责骂。那时她厌烦于生计,便对默许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她确实想不到,二人会一起离开榆家村,甚至同住一个屋檐下。
“我不祈求你们原谅我,”卫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兜里掏出了一些银票。这是她知道云玉成在宋怀真家里时特意准备的,原本她打算与她相认的,没想到现在多了个季循之,她要赎罪的对象也多了一个,“这些,你们先拿去。”
季循之冷冷看了一眼,厚厚一沓,出手倒阔绰,不愧是万顺商会的夫人。
他刚想出口嘲讽:谁要你的臭钱?没想到宋怀真小鸡啄米地点头,跑上前去接了。
开什么玩笑,有钱谁不要!
她不能替原主接受卫珍的道歉,但是这“歉款”倒是可以收下。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和钱过不去的季循之面色愤愤,他只觉自尊心被卫珍与宋怀真母女二人伤透了,宋怀真本该和他站在一边,却背叛了他!
宋怀真拿了钱,卫珍心底的愧疚淡了些,刚想说什么,便听宋怀真道:“我收了银票,却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只因这些全是你欠我们的,并不会因此抵消。”
卫珍脸色惨白,倒是季循之闻言面色稍霁。
最后,卫珍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宋怀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很厚。
有了这些,最近花销暂时不用紧巴巴的了。
身后看了她许久的季循之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收下她的银票?”
“什么?”宋怀真转身,疑惑道:“你不希望我收下吗?”
季循之脸都黑了,就像乌云过境,“我不要她的东西,简直是在羞辱我!”
宋怀真能理解他这个年纪的自尊心,温声劝道:“可这是银票呀,她现在是万顺商会的夫人,这点银子对她来说就是九牛一毛,我们何必要跟银子过不去呢?”
季循之失望极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就为了银子,你就可以放下她抛弃你的伤痛了吗?”
宋怀真解释道:“我并没有原谅她抛弃我,我方才也说了,这本就是她欠我们的,收下她的银子,并不代表这件事就此抵消。”
还有一句话,她却没敢说:为了钱怎么了?人家自愿给的,不拿白不拿!为了生计嘛,不寒碜。
季循之绷着脸:“说这么多,你还是为了银子。”
怎么说也说不明白,宋怀真干脆破罐子破摔,“对,我就是为了银子。有了这些银子,我们日子能过得好受一些,我是犯下滔天大罪,让你这么数落我?”
季循之不说话了,宋怀真来了脾气,呛声道:“我就奇了怪了,先前一直抱怨我娘偷了你家的银子跑,现下她几十倍还你,你又不稀得要了,这是什么道理?”
季循之一脸不可置信,宋怀真顿了顿,语气轻了些:“我的意思是,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收下这些并不代表你要原谅她过去犯下的罪责,你只是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明白吗?”
“我不明白。”季循之冷声道:“我也不想明白。”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回了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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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