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第三次掷出“鬼火”骰面时,才意识到这局桌游根本不是游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怪味,像极了老家阁楼里锁了二十年的旧衣柜。阮南烛坐在我对面,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张已经卷边的规则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耳朵里:“听好,苏妄,这扇门里没有赢家,只有活下来的人。”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扫过桌上那个半人高的老旧樟木箱——箱盖虚掩着,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反而像在吸气。
“第九扇门的主题是‘箱妖’。”阮南烛抬眼,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针尖,“规则只有三条:第一,绝对不能让箱女进入箱子;第二,谁被她附身,谁就永远留在门里;第三,遵守桌游规则,错一步,全员清零。”
林秋石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枚铜质骰子,指节发白。他没看我,只对阮南烛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桌游盘被摊开,上面画着扭曲的房间格局图,每个格子都标着诡异的符号。我刚想问怎么开始,头顶的灯泡突然“滋啦”一声炸了,黑暗吞没房间的瞬间,我听见箱子盖“咔哒”轻响——像是有人轻轻合上了棺材板。
再亮灯时,棋盘上多了一枚漆黑的棋子,形状是个蜷缩的女人。
“第一轮,掷骰。”阮南烛把骰子推向我。
我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它。骰子在棋盘上乱转,最终停在一个画着衣柜的格子上。几乎同时,二楼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被封死的柜门里疯狂捶打。
“箱女醒了。”林秋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讨厌被关着。”
阮南烛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苏妄,你刚才掷出的点数,是不是比规定多了一步?”
我心脏骤停。规则卡上明明白白写着:每轮掷骰点数不得超过三。而我刚才……掷出了五。
撞击声更响了,木屑从二楼天花板簌簌落下。樟木箱盖缝隙里,一缕湿漉漉的黑发缓缓垂落,几乎触到棋盘。
“快改口!”阮南烛低喝,“说你掷的是三!”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冰封住。棋局规则里还有一条隐形铁律:撒谎者,将被标记。
黑发已经缠上了我的手腕。
2
我猛地抽手,椅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黑发落空,蛇一样缩回箱缝。阮南烛几乎同时掀翻棋盘,铜骰子滚落桌沿,在地面叮叮咚咚乱转。他一把拽起我:“别信棋盘!箱女在篡改规则!”
林秋石已冲向楼梯口,却猛地刹住脚步——二楼走廊里,原本空荡的墙壁上突然嵌满了大小不一的箱子,有的腐朽破损,有的崭新得反光。每个箱盖都在轻微颤动,像有无数东西正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她把整个屋子变成箱子了。”林秋石回头,脸色惨白,“我们才是被装进去的那个。”
阮南烛从怀里摸出一把卷尺,金属尺带“唰”地弹出,精准刺向空中某个点。虚空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叫,像指甲刮过黑板。卷尺被一股巨力扯得绷直,另一端空空如也,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箱女本体不在箱子里。”阮南烛咬牙发力,与看不见的东西角力,“她在规则里——在掷骰的先后顺序里!”
我突然明白过来。每一轮掷骰的顺序,其实是在决定“谁离箱子最近”。而我上一轮违规多掷的那两步,等于亲手把自己推向了箱口。
二楼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扇箱盖弹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肉壁,湿漉漉的,还在蠕动。
“跑!”阮南烛吼道。
我们冲向大门,可门把手一拧,纹丝不动。门锁孔里塞满了细碎的指甲和头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汁,玻璃上慢慢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嘴唇乌青,正无声地对着我笑。
林秋石突然按住我肩膀:“别看她眼睛。”他掏出一枚硬币,弹向天花板。硬币撞击吊灯的瞬间,灯光骤灭。黑暗中,我听见箱盖开合的咔哒声,近在耳畔,远在天边。
“苏妄,”阮南烛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传来,气息冰冷,“现在轮到你选了:进箱子,还是被她附身?”
我感到脖颈一凉,那缕黑发不知何时已缠上我的喉咙,缓缓收紧。
3
窒息感逼得我眼前发黑。我猛地抬手去扯头发,却抓了个空——那东西像雾一样滑过指缝,反而缠得更紧。阮南烛突然把卷尺往我颈上一绕,猛地向外一勒!黑发“刺啦”断裂,断口处溅出冰冷的黑色黏液。
“箱女怕尺寸。”阮南烛抹了把脸上的黏液,“她被困在‘刚好能装下一个人’的尺度里。”
林秋石已退到墙角,正用指甲在墙纸上疯狂划着什么。我眯眼一看,他划出的竟是棋盘上的房间格局图,但有几处被刻意扭曲了。“门在厨房。”他喘着气说,“但箱女把路封了。”
厨房门缝下,正汩汩渗出暗红的液体,像稀释的血。
阮南烛突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她急了。”他把卷尺扔给我,“量一量你到厨房的距离,步数必须精确到厘米。”
我颤抖着拉出尺带。一米七三。可当我迈出第一步时,地板突然塌陷,我整个人栽进一个狭窄的木箱空间!箱盖在头顶“砰”地合拢,黑暗里弥漫着浓重的樟脑味和腐臭。我疯狂捶打箱壁,木板却纹丝不动。
“苏妄!”阮南烛的喊声隔着木板传来,闷闷的,“别动!她在等你挣扎!”
我僵住。箱壁开始向内挤压,木刺刮破我的外套。突然,箱外传来骰子落地的清脆声响——是林秋石掷的骰。他报出一个数字:“四。”
“错了。”阮南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一轮,最大点数是三。”
箱壁猛地停止挤压。我听见箱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啸,像无数女人同时在哭。几秒后,箱盖被推开,阮南烛和林秋石满头是汗地站在外面,厨房门下的血迹已干涸成褐色的渣。
“林秋石掷出四点,箱女以为他要违规。”阮南烛拉我出来,“她分神去修正规则,我们才有空档。”
我瘫坐在地,发现棋盘上那枚黑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厨房门口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旧式蓝布褂,脚踝肿得发亮。
“她出来了。”林秋石喃喃道,“这次,是实体。”
4
箱女一步步走近,脚踝每挪动一下就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她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脸,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关节反向弯曲。阮南烛把我往后一拽,低声说:“她现在遵守的是‘附身规则’——谁看她第二眼,她就进谁的身体。”
我死死盯着地板。可余光里,那双肿大的脚已经停在我鞋尖前。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我手背上,带着铁锈味。
“苏妄,”阮南烛突然说,“还记得箱子女孩的传说吗?她们被塞进箱子时,最恨什么?”
我大脑一片空白。林秋石却猛地抬头:“恨别人打开箱子。”
阮南烛笑了,那笑容像淬毒的刀:“所以破解法很简单——我们帮她把箱子永远关上。”
他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把斧头——不知何时找到的——狠狠劈向那个樟木箱!木屑飞溅中,箱女发出凄厉的嚎叫,转身扑向阮南烛。就在她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林秋石将一枚骰子弹入空中。
骰子旋转着,六个面清晰可见。他报出一个数字:“一。”
箱女的动作骤然定格。阮南烛趁机将卷尺一头甩进箱女张开的嘴里,另一头缠住自己的手腕,大吼:“拉!”
我和林秋石同时扑上去。三人合力之下,卷尺硬生生将箱女拖向那个被劈开的樟木箱。她疯狂挣扎,指甲在地上抓出深痕,可身体却像被无形之力牵引着,一寸寸滑向箱口。
就在她半个身子没入箱中的刹那,她突然抬起头——我终于看清她的脸: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正无声地尖叫。然后她看向了我。
“闭眼!”阮南烛喝道。
我死死闭眼,却听见耳边响起细语,像无数人同时在我脑子里说话:“你本来就是箱子里的人……你本来就是……”
“啪。”
箱盖合拢的声音。世界突然安静了。
再睁眼时,我们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樟木箱消失了,棋盘也不见了。只有林秋石手里捏着一枚黑棋子,棋子上刻着细小的字:第九扇门,通过。
阮南烛擦掉脸上的血,看向我:“苏妄,你刚才在箱子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一次。”
我摸了摸脖颈,那里光滑如常,没有勒痕。
可当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时,发现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潮湿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