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听见第三个不存在于通讯录里的未接来电时,才真正意识到“第十扇门”的邀请函,从来不是什么可以拒绝的请帖。
那晚雨下得极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老式公寓的玻璃窗上,像无数只指节在叩门。我,阮南烛,正对着一面斑驳的镜子补口红。镜中人眼尾上挑,唇色是惯用的冷调正红,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紧绷。林秋石就坐在房间角落的藤椅上,手里捏着那半张被血浸透的符纸,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南烛,”他声音哑得厉害,“别去。”
我手里的口红差点滑掉。“不去?”我几乎要笑出声,笑声却干得像枯叶,“林秋石,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天真话了?门开了,我们能不去吗?”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符纸摊在桌上。纸面绘着的朱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像被什么无形的脏东西一点点吞噬。我知道那代表什么——代表我们所在的这个小镇,已经被划进了“门”的领地。按照规则,一旦被标记,要么通关,要么死。
“这次是‘百鬼夜行’。”我念出规则书上的第一行字,指尖冰凉,“禁忌三条:夜晚不可独自外出,不可回应鬼的呼唤,不可回头。”
林秋石猛地抬头看我,眼底有血丝:“太模糊了。‘夜晚’是几点?‘独自’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救人呢?”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铜铃,用红绳系在手腕上,“在门里,规则就是唯一的法律。哪怕它不合理,哪怕它要你死,你也得认。”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紧接着是某种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细碎,密集,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抓挠。我唰地拉上窗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林秋石已经站起身,挡在我身前,手里握着那把从第九扇门里带出来的生锈剪刀。
“来了。”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正巧重叠在“十二”。
午夜了。
2
我们被困在了这栋公寓里。确切地说,是被困在了一条无限循环的走廊里。
前一秒我还在锁门,下一秒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却是潮湿的霉味和昏暗的灯光。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两侧的房门一模一样,门牌号全都是“404”。我回头想退进房间,却发现身后的门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一模一样的走廊。
“鬼打墙。”我咬着牙,手腕上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叮”声。
林秋石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别慌,找规律。”
规律?我几乎要被这荒谬的处境气笑。在“门”的世界里,规律就是没有规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一间间地试门。大多数门从里面反锁,少数几扇能推开,里面却空无一物——不是真正的空,而是被某种浓稠的黑暗填满,像凝固的墨汁。
走到第七扇门前,我听见了哭声。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姐姐……你在哪?”
我浑身一僵。林秋石的手指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他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用口型比出一个字:“别应。”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规则第二条:不可回应鬼的呼唤。
可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能想起她扎着羊角辫,脸上沾着泥灰的模样。那是我很多年前,早就该忘了的妹妹。
“姐姐,我冷……”声音近了,就在门后。
我下意识要开口,林秋石突然一把将我拽开,另一只手猛地推开那扇门。门内没有黑暗,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们,而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正背对着我们梳头。
梳子齿划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
我猛地捂住嘴,把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压回喉咙。林秋石拉着我就跑,可无论我们跑多远,那面镜子始终悬在前方不远处,镜中的嫁衣女人,梳头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她停了。
透过镜子,我看见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来。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
“啊——!”我失控地叫出声,铜铃疯狂震颤。
就在这一刻,走廊两侧的房门同时打开了。
无数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向我的脚踝。林秋石挥起剪刀,剪断了一只手腕,可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絮状物,像烧焦的纸灰。
“跑!”他吼道。
我们朝着唯一没有鬼手伸出的那扇门冲过去。我几乎是扑进去的,林秋石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关上。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外面是无数重叠的尖啸。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林秋石靠在门边,胸膛剧烈起伏,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房间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纸人。
惨白的脸,猩红的唇,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它端端正正地坐着,怀里抱着一面小鼓。
鼓面上,用血写着两个字:回头。
3
“不可回头。”我盯着那纸人,一字一顿地重复。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衣料。
林秋石没说话,他慢慢挪到窗边,试探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玻璃上映出我们扭曲的倒影。而那个纸人,就坐在离我们不到三米的地方,鼓面上的血字仿佛在缓缓流动。
“它在等。”林秋石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等我们回头。”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民居,八仙桌,长条凳,墙角堆着杂物。唯一不协调的,是桌上摆着的一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青烟袅袅,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供桌。这是给死人吃的。
我胃里一阵翻搅。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在我颈侧。
“阮南烛……”
是妹妹的声音。
我猛地绷紧,全身肌肉都僵住了。林秋石一个箭步冲过来,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别动!别听!”
可那声音像跗骨之蛆,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姐姐,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呀?我一个人好怕……”
我指尖掐进掌心,剧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规则是底线,回头就是死。可人的意志在至亲之人的哭求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林秋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如果我等下做了什么……别让我回头。”
他没回答,只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纸人怀里的鼓,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咚。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心口。我浑身一颤,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止一个,四面八方都是窃窃私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叫我回头。
“南烛!看着我!”林秋石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却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数数。数我的睫毛。”
我愣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一,二,三……”我开始数,声音破碎。每数一个数字,那些耳语就远一分。林秋石就这么任我盯着他看,哪怕我视线模糊,哪怕我呼吸急促。
咚。鼓声又响。
纸人动了。它缓缓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我们。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可就在这时,林秋石突然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猛地朝纸人掷过去——是那半张血符!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击中了纸人的胸口。
纸人瞬间被点燃,火焰是诡异的绿色。它发出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叫,在火中扭曲,蜷缩。
趁着这个空档,林秋石拉起我冲向房门。可门一打开,走廊已经变了样。不再是阴森的楼道,而是一条长长的,挂着红灯笼的巷子。巷子深处,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迎亲的唢呐,又像是送葬的哀乐。
百鬼夜行,开始了。
4
巷子里挤满了“东西”。有飘在半空的纸马,有蹦跳着前行的无头身子,还有拖着长长舌头的吊死鬼。它们排成一列,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对我和林秋石视若无睹,仿佛我们才是这里唯一的异类。
“跟上去。”我压低声音,混在了队伍末尾。
我们不能停下,也不能离开队伍。这是唯一安全的办法——在百鬼之中,伪装成其中一员。
队伍缓缓前行,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漆黑如墨,隐约有东西在水面下翻涌。走到桥中央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来了。
我全身绷紧,铜铃开始发烫。规则第三条:不可回头。哪怕我知道,那脚步声就在我身后一步之遥。
林秋石悄悄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却异常用力。我们就这么僵直着身体,跟着队伍往前走,可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近到我能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猛地一颤,几乎要尖叫出声。林秋石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那只手停住了。然后,它开始用力,要把我往后拽。
我脚下一滑,差点被拉倒。林秋石一把拽住我,另一只手猛地举起剪刀,却不是刺向身后,而是狠狠扎进了桥边的栏杆!
“破!”他低喝一声。
剪刀上的锈迹突然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锋芒。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搭在我肩上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队伍停下了。
所有的“鬼”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双眼睛,空洞的,流血的,腐烂的,全都盯着我俩。
完了。我们暴露了。
可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一座巨大的,由白骨和黑木扎成的轿子缓缓落下。轿帘掀开,里面坐着的,赫然是那个穿红嫁衣,没有五官的女人。
她“看”着我们,然后,缓缓地抬起了手。
指向了河对岸的一座荒山。
“通关的路……”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她那里传来,而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在那边。”
所有的鬼物,又齐刷刷地转回了头,继续前进,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林秋石拔出剪刀,拉着我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巷子,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扇门,我们闯过来了。可我知道,这只是第十扇门的开端。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山,山脚下,隐约立着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缝隙,在看着我们。
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铜铃,它,已经碎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