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1

我数到第三颗扣子崩开的时候,雨水正好打穿了伞骨,像一根针,扎进我左边的眼球。

“别睁眼。”阮南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背拍在耳膜上,“雨是第八扇门的刀,睁眼就斩首。”

我死死攥着那把半烂的油纸伞,指关节白得发青。林秋石在我身后半步,呼吸几乎凝滞,他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道旧伤上——那是第七扇门留下的纪念。我们三个站在一条灰扑扑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雨前闷热蒸得发黏,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稻草烧焦的味道。

“扫晴娘。”阮南烛忽然吐出三个字,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老宅的飞檐上。

我顺着看过去——檐角蹲着一只瓷娃娃,白袍,圆脸,两手摊开像在接什么东西。可天上没有太阳,只有厚得化不开的铅云。瓷娃娃的脸正对着我们,嘴角那抹彩绘的笑,弯得有点过。

“规则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涩得发抖。

“很简单。”阮南烛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烧焦的符纸,上面只剩三个字:忌淋雨。“绝对不能淋雨。淋到一滴,斩首。”

话音刚落,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不是炸响,是像什么东西在厚棉被里撕扯——刺啦。第一滴雨砸在我手背上,冰凉,重得像铅丸。我猛地缩手,伞面一歪,更多雨点斜着扫进来。

“跑!”林秋石一把拽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我们冲向那栋老宅的门廊,身后石板路上,雨水砸出的坑一个接一个,冒出细密的白烟,像烧红的铁淬进水里。

门廊下挂着一串纸扎人,风吹过来,它们齐刷刷转头——每一张脸,都和檐角那只扫晴娘一模一样。

2

门是柚木的,厚重,门环是铜的,锈成深绿色。阮南烛没敲门,只把掌心贴在门板上,低声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调子。门轴“吱呀”一声,像老妇人的叹息,向内开了。

宅子里没有天井,走廊幽深,两侧墙壁上用朱砂画满扫晴娘的图案,有的提着篮子,有的举着扫帚,有的——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别看墙。”阮南烛侧身挡住我视线,“看脚下。”

脚下是青砖,砖缝里塞着细小的白骨,像是鸡雏的,又不太像。林秋石忽然停住,弯腰捡起一枚发卡,银的,弯成月牙形,边缘沾着暗红。

“是我的。”他说,声音很平,“第七扇门之前,我妹妹的。”

空气瞬间绷紧。阮南烛接过发卡,指腹擦过那点暗红,抬眼看向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她在里面。”

“谁?”我问。

“守门人。”阮南烛把发卡收进内袋,“也是扫晴娘。”

我们靠近那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昏黄,跳动,像油灯。我听见里面有织布的声音,咔嗒,咔嗒,节奏匀得像心跳。阮南烛伸手推门,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门内是个空房间。

正中央坐着个女人,穿白袍,脸是瓷的,光滑,无眉,嘴角那抹笑和檐角那只一模一样。她手里真在织东西,织机上的线却是透明的,像雨丝。

“新来的?”她没抬头,声音却像从四面八方涌来,“知道规矩吗?”

“忌淋雨。”阮南烛说,“淋雨斩首。”

女人停了织机,瓷脸缓缓抬起,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黑。“还有一条。你们肯定没被告知。”

阮南烛没说话。林秋石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

“扫晴娘,最恨别人替她撑伞。”女人咯咯笑起来,织机上的透明线突然绷直,像琴弦一样震颤,“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已经淋过雨了。”

3

那一瞬间,我听见雨声骤然变大,砸在屋顶上,像无数把刀在刮瓦片。

林秋石猛地拔刀,刀尖指向女人:“你撒谎。”

“是不是撒谎,看看他的左肩。”女人瓷白的手指向阮南烛。

我这才注意到,阮南烛左肩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湿的。水渍正缓缓向下蔓延,像一条蛇,爬向他心口。

“进宅子之前,屋檐滴水。”阮南烛语气依旧平稳,却抬手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不是雨,是露。”

“露也是雨的一种。”女人织机一推,满屋透明线骤然收紧,像一张巨网朝我们罩下来,“规矩就是规矩。”

林秋石挥刀去斩那些线,刀锋却像划进水面,毫无着力。我转身想退,门不知何时已经封死,墙上的扫晴娘图案一个接一个活了过来,纸做的身体扭动着,跳下墙壁。

“跑不掉的。”女人瓷脸裂开一道缝,从额头到下巴,黑漆漆的,“淋了雨,就要被斩首。这是第八扇门的代价。”

阮南烛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左肩那片湿痕突然冒出白烟,像烧红的铁遇水。他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符纸,当着女人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你忘了。”他说,“我姓阮。”

符纸落地,化作一撮灰。女人脸上的裂缝猛地扩大,她尖叫一声,织机翻倒,透明线乱成一团。墙上的扫晴娘们纷纷捂住耳朵,纸身体在尖叫中蜷缩,焦黑。

“走!”阮南烛一把拉开我,冲向房间内侧一道窄梯。林秋石断后,一刀劈开扑来的纸人,纸屑纷飞,带着焦糊味。

我们冲上楼梯,身后女人的尖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种类似瓷器碎裂的声响——哗啦。

梯顶是一扇小门,推开,外面竟是屋顶。铅云低得仿佛伸手能摸到,雨还在下,但奇怪的是,这片屋顶一滴雨也没有。

“为什么?”我喘着气问。

阮南烛没回答,只指了指屋脊。那里蹲着另一个扫晴娘,比檐角那只小得多,瓷釉已经剥落,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

“守门人不是她。”阮南烛说,“是它。”

4

雨还在下,但屋顶是干的。我忽然明白,整栋宅子其实是一把伞——我们在伞下,雨淋不到。

林秋石走到屋脊边,低头看向宅子前方。我也跟过去,然后我看见了“门”。

不是木门,也不是石拱门,而是一道由雨幕织成的门,挂在半空,门后隐约有光。那就是第八扇门的出口。

“怎么过去?”我问。

阮南烛从梯子上走回来,手里拿着那枚月牙发卡。“淋过雨的人,不能走。”他把发卡放在我掌心,“没淋过雨的,可以。”

我低头看发卡,暗红已经干涸,变成褐色。林秋石左肩有一片湿痕——是刚才冲上楼梯时,屋顶边缘滴落的雨。阮南烛左肩也是湿的。

只有我,从始至终,伞都没离手。

“你早就知道。”我抬头看他。

“第八扇门,考的不是怕不怕雨。”阮南烛望向那道雨门,“是看谁愿意替别人撑伞。”

林秋石忽然笑了,很轻。“我妹妹……她从来不用别人撑伞。”他抬手,把发卡别回我衣领,“走吧。别回头。”

雨幕门在风中晃动,像随时会碎。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瓦片干得发烫。走到门前,我回头——阮南烛和林秋石还站在屋顶,雨依旧绕开他们三尺,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门会关。”阮南烛说,“下次见面,第九扇。”

我点头,跨进雨门。

没有淋雨的感觉,只有一阵温热的风,像谁的呼吸。再睁眼时,我已站在门外,身后是普通的旧楼道,墙上贴着褪色的通知,日期是三年前。

我衣领上的发卡还在,但暗红不见了,变成干净的银色。

第八扇门,过了。

只是我总想起,屋顶上那两个没淋到雨的人,和屋脊那只抱着布娃娃的扫晴娘。后来我才懂——有些伞,撑的不是雨,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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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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