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1

我是在把付氏人油灯第三根灯草摁进滚烫的蜡油里时,才听见河里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不像活物,倒像是用湿透的棉布裹着铜锣在敲,闷得人心口发慌。我下意识攥紧了灯笼杆,指节蹭到灯座上那圈暗刻的“付”字——冰凉,黏腻,像是刚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油皮。阮南烛就站在我左后方半步,黑伞面几乎贴着我后背,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钉进我耳朵里:“别回头。哭儿郎的门开了,但河神要的祭品还没浮上来。”

我这才注意到,原本死寂的青弋河水面正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锅烧开的沥青。河对岸的祠堂里,那七扇黑漆木门中的第七扇,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门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和怀里人油灯的烛火同频跳动。林秋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岸边,他指尖沾了点河水,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是血……还有桐油味。”

“付家的人油灯,灯芯得用未出嫁姑娘的发,灯油得用罪人的油。”阮南烛的伞柄轻轻敲了敲地面,黑伞边缘扫过我脖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现在这灯,缺个‘引路人’。”

话音刚落,河心突然“哗啦”一声炸开,一个赤身**的男婴被什么东西顶出了水面。他皮肤青紫,眼睛是两个黑洞,却张着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我怀里的灯“噗”地窜起三尺高的火苗,热浪烤得我脸颊生疼。林秋石猛地拽了我一把:“别看他的眼睛!”可已经晚了,那婴儿的瞳孔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我,把我往河里拖。

“叮——”

阮南烛掷出一枚铜钱,精准地打在灯座侧面。人油灯应声炸开一圈幽蓝的光晕,把婴儿的哭声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趁机把一张黄符拍在我后背:“记住,这灯不能灭。付家当年用三百活人炼灯,就是为了让河神‘认路’。现在,该我们带路了。”

我低头看向灯芯,那三根灯草正扭曲成婴儿手指的形状,死死勾着我的衣角。

2

沿着河岸往祠堂走的每一步,青石板都在往脚底下陷。

林秋石打头,用柴刀劈开半人高的荒草,阮南烛殿后,黑伞始终遮在我头顶。我捧着人油灯走在中间,看着灯影在荒草间投下的影子——那不是我们的影子,而是三个佝偻着背,穿着清末服饰的人形,正一步一回头地跟着我们。

“付家的祭祀从来不是求雨。”阮南烛突然开口,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他半张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脸,“是送‘错魂’。青弋河底下埋的不是河神,是付家当年沉下去的三百口子。”

我脚下一滑,差点摔了灯。林秋石立刻回头扶住我,他的手冰凉得像死人:“别停。哭儿郎的门只开子时三刻,过了点,我们就得留下来当‘灯油’。”

祠堂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粘稠的,像蜂蜜一样的液体。我凑近闻了闻,甜得发腥。阮南烛用伞尖顶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祠堂正中央的祭台上,摆着七盏和我的灯一模一样的人油灯,只是那些灯芯都已经烧到了底,灯座上刻的名字模糊不清。

“找到第七扇门背后的‘哭丧棒’。”阮南烛把黑伞往我手里一塞,“记住,不管听见什么,别接话。哭儿郎最会装熟人。”

我握紧伞柄走进祠堂深处。第七扇门比其他的矮半截,门板上用朱砂画着个倒立的婴儿,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我刚伸手碰到门板,就听见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囡囡,回家吃饭了。”

我浑身一僵。我妈死了三年了,骨灰就埋在老家后山。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熟悉的,哄我睡觉时的语调:“门后有糖,妈给你留的……”

“别信。”林秋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哭儿郎在模仿你的记忆。付家当年就是用这招,把活人骗进河里。”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过来。门板突然变得滚烫,我怀里的灯“轰”地窜起火苗,照亮了门后的景象——那根本不是房间,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尽头隐约传来婴儿的笑声。

3

石阶尽头是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像无数双倒挂的手。

溶洞中央的祭坛上,绑着个穿红肚兜的男婴。他没哭,只是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灯。祭坛四周跪着十几个泥塑,每个泥塑怀里都抱着个空陶罐,罐口用黄符封着。

“那是付家历代的‘守灯人’。”阮南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祭坛边,他指尖拂过泥塑的脸,“他们自愿成了灯油,就为了镇住底下这东西。”

林秋石蹲在祭坛前,用刀刮下一点泥塑表面的粉末,凑近灯光看了看:“是人油混着朱砂。这东西……怕光。”

话音未落,祭坛下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个黑不见底的洞口。那个男婴突然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哭声,是几百个人同时尖叫的噪音。我怀里的灯剧烈晃动,灯油差点泼出来。阮南烛猛地把我往后一拉,黑伞“唰”地撑开,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碎石。

“哭儿郎不是婴儿。”他声音紧绷,“是付家当年沉河的那三百个人,怨气聚成的‘东西’。它学婴儿哭,是为了把活人引过来。”

林秋石已经爬上了祭坛,他扯开男婴的红肚兜——那孩子胸口赫然刻着个“付”字,字迹还在渗血。“找到了。”他举起一把黑漆漆的木棍,上面缠满了头发和碎布,“哭丧棒。”

可就在他碰到哭丧棒的瞬间,整个溶洞的水位开始暴涨。冰冷的河水从洞口灌进来,瞬间没过了脚踝。我听见无数人在水里扑腾,哭喊,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疼得我脑仁都在抽。

“点灯。”阮南烛吼道,“用付氏人油灯照它!”

我颤抖着举起灯,火苗照向祭坛下的黑洞。那里面浮上来的不是尸体,是无数盏缩小的人油灯,每盏灯里都困着一个扭曲的人影。它们尖叫着扑过来,却被灯光灼得滋滋作响。

“跑!”林秋石拽着我往回冲,“这东西怕的不是光,是‘认主’!付家的人油灯只认付家人,我们得把灯带出去!”

4

冲出祠堂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可青弋河的水还在涨,已经漫过了河岸,淹没了半条进村的小路。我怀里的灯越来越烫,灯芯里的“婴儿手指”几乎要挣脱出来。阮南烛的黑伞破了半边,他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倒下,却还是死死挡在我和林秋石中间。

“付家当年沉河,不是祭祀。”他咳出口血,血滴在灯座上,立刻被吸了进去,“是把三百个活人炼成了‘灯芯’,让河神永远饿着。现在灯要灭了,它要出来找新的祭品。”

林秋石突然把哭丧棒插进泥里,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南烛,你说过,付氏人油灯的灯油,是用罪人的油。”

阮南烛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付家列祖列宗,都是罪人。”

林秋石点燃了哭丧棒。那东西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浓烈的人油味。他把燃烧的哭丧棒扔进河里,河水瞬间沸腾起来,无数张人脸在浪花里翻涌,尖叫。我怀里的灯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灯座上的“付”字裂开了一条缝。

“就是现在!”阮南烛猛地推了我一把,“把灯扔进河里!那是它唯一的‘退路’!”

我几乎是本能地松了手。人油灯划出一道弧线,掉进翻滚的河水里。那一瞬间,整个青弋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哭声,浪花,扭曲的人脸,都在灯沉下去的刹那凝固了。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像退潮一样,缩回河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在平静的河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林秋石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哭丧棒。阮南烛收起破伞,伞骨上沾着的血珠滴在泥土里,迅速消失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道烫伤的疤痕,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付”字。

“走吧。”阮南烛转身往村外走,声音很轻,“第七扇门关了。但付家的债,还没还完。”

我回头看了眼青弋河。水面下,那盏人油灯的火光还在幽幽地亮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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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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