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第三次擦拭那幅画的时候,才发觉画框里的雨声,比现实里的雷声还要响的。
这栋老宅子叫“静庐”,据说民国时是位画师的别苑,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家只对特定客人开放的民宿。我,阮南烛,就是那个倒霉的特定客人。或者说,是那个被“邀请”来的猎物。
“南烛姐,这雨下得邪门,气象台没说今天有暴雨啊。”跟我一起进来的门客,小陆,缩在沙发里,脸色比墙皮还白。他是个刚入行没多久的新人,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被现实磨干净的清澈愚蠢。
我没理他,目光死死锁在客厅正中央那幅油画上。画不大,一米见方,画的是个穿着旧式旗袍的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一条青石板巷子里。画工极细腻,连旗袍上的暗纹都根根分明。诡异的是,明明室内灯火通明,那画里的光线却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的阴郁里。
“林秋石没跟你一起来?”我突然问。
“林大哥说……他说他在外面查点东西,让我们先进来,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幅画。”小陆的声音在发抖。
我冷笑一声。别碰?这屋子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碰了就要命的?
窗外的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劈亮了整个客厅。就在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画中那个女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就往画那边走。
“南烛姐!林大哥说不能过去!”小陆惊恐地喊。
“他没说我不能拆了这玩意儿。”我冷冷道。这地方是“第六扇门”的入口,而那幅画,就是门把手。
我刚走到画前,还没来得及伸手,那画框上的雕花突然像活了一样,藤蔓状的木纹开始蠕动。画里的雨势骤然变大,那女人的身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只有那把红色的油纸伞,像一团血一样刺眼。
“阮南烛!退后!”门口传来一声低喝。
我回头,看见林秋石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他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焦灼。
“你来晚了。”我看着他,“画要开了。”
话音未落,画中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不属于那个旗袍女人,而是一只枯瘦,长满黑毛的爪子。它猛地抓住画框边缘,五指一扣,那厚重的实木画框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被巨力挤压。
小陆吓得直接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林秋石几步冲到我身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后拖。他的手很冷,力气大得惊人。
“别看它的眼睛!”他低吼道。
太迟了。
那爪子之后,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影从画里挤了出来。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是一团被胡乱涂抹的墨迹,只有一双眼睛,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正死死地盯着我们。
屋内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霜。那团黑影张开了嘴,不是撕咬,而是发出一种类似收音机调频的尖锐噪音。
“走!从后门走!”林秋石拉着我就往厨房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影已经完全脱离了画框,像液体一样流淌在地板上,所过之处,地板迅速腐朽,变黑。而那幅画,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一片灰白的背景,像是一扇打开的门,通往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
“那幅画是个陷阱。”我边跑边喘着气,“它不是让人进去,它是要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林秋石没说话,一脚踹开后门。门外不是我们进来时的那条青石板路,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雨幕。雨滴打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无数个小脚踩在泥泞里。
“我们回不去了。”他停下脚步,看着这片虚无的雨,“这是‘雨中女郎’的领域。只要被雨淋到,就会被拖进画里,变成下一个画中人。”
我看着他侧脸紧绷的线条,突然明白了。
“所以那幅画里的女人,”我问,“她一直都在雨里,是因为她出不去,还是因为……她就是雨本身?”
林秋石终于看了我一眼,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
“都有。”他说,“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找到那把能关上画框的钥匙。否则,我们都会变成她伞下的陪衬。”
2
我们在雨里跑了大概十分钟,身后那栋老宅早已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这雨很怪,落在皮肤上不是冰凉,而是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是某种生物的唾液。我裹紧了外套,手里的那把从厨房顺出来的水果刀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林秋石,你查到什么了?”我大声问,雨声几乎盖过了我的声音。
他停在一处废弃的公交站台下,甩了甩头上的水。站台的顶棚破了个大洞,雨水顺着漏洞滴滴答答地漏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这地方叫‘无回巷’。”他抹了把脸,眼神凝重,“民国时有十几个画师在这里失踪,最后只找到他们的画。每一幅画里,都有这个撑红伞的女人。”
“那钥匙呢?”
“钥匙是画师的遗物。据说他把钥匙藏在了这巷子里最‘真实’的东西里。”林秋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把黄铜钥匙,样式很老,上面刻着一朵很复杂的花纹。
我凑过去看:“这花纹……像不像那个女人的伞骨?”
林秋石点头:“所以,那个女人不只是画中人,她是这把钥匙的守护者。或者说,她就是钥匙本身。”
就在这时,站台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谁?”我立刻警觉,握紧了手里的刀。
林秋石把我往身后一挡,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工兵铲,“咔”地一声弹开。
雨幕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显现。那是一个穿着蓝布褂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走路一瘸一拐。她走到我们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后生,躲雨啊?”她嗓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林秋石没回答,只是握着工兵铲的手更紧了。
我也没敢出声。在这鬼地方,任何一个活物都比鬼还可怕。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太太把菜篮子放在地上,里面装着的不是菜,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纽扣,“你们要是想找地方避避,前面有座戏台子,宽敞。”
她说完,也不等我们回应,就提着篮子继续往前走了。只是她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奇怪,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雨里,消失在拐角。
“别信她。”林秋石吐出一口气,“这巷子里没有活人。”
“那戏台子呢?”我问。
“去看看。”他收起工兵铲,“既然钥匙藏在‘最真实’的东西里,那戏台这种承载记忆的地方,最有可能。”
我们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去。大概走了两百米,一座破败的木质戏台真的出现在眼前。戏台孤零零地立在巷子尽头,台柱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只有台中央挂着的一盏白灯笼,在无风的雨里诡异地摇晃着。
我们刚踏上戏台的台阶,身后的路突然消失了。
原本是青石板路的巷子,此刻变成了一片汪洋。黑水翻滚,无数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向我们的脚踝。
“跳!”林秋石一把拉住我,直接跃上了戏台。
我们刚落地,那些手就碰到了台沿,然后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似乎这戏台有什么东西是它们忌惮的。
我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
林秋石却盯着戏台中央那盏灯笼,眉头紧锁。
“怎么了?”
“这灯笼,”他指着那烛火,“你看它的影子。”
我抬头看去。烛火明明是静止的,但地上的影子却在剧烈地晃动,像是在演一出默剧。影子的形状不是灯笼,而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撑着一把伞。
“她在看我们。”我寒毛直竖。
突然,台下传来一阵掌声。
啪啪啪。
整齐划一,却又空洞死寂。
我和林秋石对视一眼,同时往台下看去。
台下的黑水里,密密麻麻地浮出了无数个人头。他们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甚至是西装革履的现代人。他们都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手掌拍得通红。
“这些都是……以前的画中人?”我声音发颤。
林秋石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了一根粉笔,迅速在戏台边缘画了一个圈,把我护在里面。
“别出这个圈。”他说,“一旦下去,你就再也上不来了。”
说完,他走向戏台中央,伸手去够那盏灯笼。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灯笼绳的瞬间,戏台四周的幕布猛地落下,将我们团团围住。幕布上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黑暗中,一个女人的叹息声响起。
“又来了一对……新鲜的颜料。”
3
幕布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了雨声。
不,不是雨声。是无数把剪刀剪开绸缎的声音。
林秋石一把扯下灯笼,烛火竟然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了。借着光,我看见幕布上的那些眼睛开始流血,红色的液体顺着布料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个箭头,指向戏台的后台。
“走。”林秋石拉着我往后台跑。
刚掀开后幕布,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混合着腐臭扑面而来。后台不大,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戏服和道具。最显眼的是一面巨大的化妆镜,镜前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
她背对着我们,正在梳头。梳子划过头发,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别看她的脸。”林秋石压低声音,把我往角落里推,“看镜子。”
我强迫自己盯着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个女人的背影,而是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穿着蓝布褂的老太太,正提着菜篮子,对着镜子笑。
那个老太太,也是画中人。或者说,是这女鬼变幻出来的诱饵。
“你们还是进来了。”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她慢慢转过头。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死气。她的皮肤像瓷器一样光滑,却有着不自然的蜡黄色。
“钥匙在哪儿?”林秋石挡在我身前,手里紧握着那根工兵铲。
女人笑了,笑声像是玻璃碎裂。
“钥匙?”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细长,“钥匙就在我手里啊。”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空无一物。但下一秒,她的掌心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把黄铜钥匙从血肉里挤了出来,正是照片上的那把。
“想要吗?”她把钥匙举到眼前,灰白的眼珠转动着,“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我问。
“换你的眼睛。”她死死盯着我,“你的眼睛很漂亮,像两滴墨。画里正好缺一双这样的眼睛。”
我心头一凛,握紧了手中的水果刀。
林秋石却突然把灯笼塞到我手里,低声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让她碰到你的脸。”
说完,他猛地冲了上去。
那女人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攻击,愣了一下。林秋石一铲子拍在她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像打在人身上,倒像是打在一块朽木上。
女人尖叫一声,身形瞬间变得虚幻,化作一团红雾,缠向林秋石的脖子。
我趁机绕到侧面,举起灯笼就往那面化妆镜上砸。
“砰!”
镜子碎裂。
女人的尖叫声瞬间凄厉了十倍。她的身形从红雾中跌落出来,半边身体像是被灼伤了一样冒着黑烟。
“你敢毁我的眼!”她嘶吼着,脸开始扭曲,五官移位,变成了一张恐怖的鬼脸。
林秋石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去夺她手里的钥匙。
就在指尖触碰到钥匙的瞬间,女人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林秋石的手腕。她的指甲瞬间变长,刺破了林秋石的手背,鲜血直流。
“你也想进画里陪我吗?”女人狞笑着,开始用力把林秋石往镜子的碎片里拖。
那些碎片像是有磁力一样,吸附在林秋石的衣服上,要把他切割成无数块。
“林秋石!”我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用水果刀狠狠扎向女人的手臂。
刀尖刺入皮肉,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
女人吃痛,手一松。林秋石借力后撤,但我忘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别让她碰到你的脸。
在我挥刀的瞬间,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了我的眼角。
一阵剧痛传来,我眼前的世界瞬间颠倒。
我看见的不是戏台,不是林秋石,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画布。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僵硬,皮肤在褪色,正在变成画布上的一层油彩。
“阮南烛!”林秋石的声音很遥远。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已经不是手了,而是一团颜料。
女人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笑得花枝乱颤。
“又一个……又一个要进画里的了。”
4
视野在变窄,像是在通过一根越来越细的管子看世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硬生生地从躯壳里抽出来,然后碾碎,涂抹在画板上。耳边全是女人尖利的笑声,还有林秋石焦急的呼喊,但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就在我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
像是戏台上开场前的信号。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模糊地看见,林秋石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钱。那不是普通的铜钱,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符。
“滚回去!”林秋石暴喝一声,将铜钱狠狠拍在自己的伤口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铜钱,符文亮起刺眼的金光。那金光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刺穿了女人的胸膛。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形开始崩塌,化作无数红色的碎片,像是一场逆向的雨,向四面八方飞散。
束缚我的那股力量松动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种窒息感稍微缓解,但身体依然无法动弹,半边脸已经麻木了。
林秋石踉跄着走过来,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钥匙,塞进了我的手里。
“握紧它!”他吼道,“这是唯一能让你回来的东西!”
钥匙入手冰凉,上面的花纹像活物一样蠕动,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那股要把我拖进画里的力量在和钥匙对抗,我成了拉锯战的战场。
“没用的……没用的……”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戏台开始剧烈摇晃,周围的景象像老旧电视一样闪烁,“你们出不去的……这雨永远不会停……”
戏台在崩塌,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黑水涌了上来。
林秋石一把抱起我,冲向那面破碎的镜子。
“闭眼!”他低喝。
我死死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感觉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那令人绝望的雨声。
“砰!”
我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没有水,没有雨,只有坚硬的木板。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老宅客厅的地板上。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我们回来了。
我大口喘着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林秋石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发黑,那是被那女鬼抓伤的诅咒。
“结束了?”我声音沙哑。
林秋石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客厅中央。
那幅画还在那里。
只是画里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空荡荡的雨景,青石板巷子依旧湿漉漉的,但那把红伞,掉落在了巷子口。
而在红伞的旁边,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黑色的风衣,背对着画面。
那是我。
“我们虽然出来了,”林秋石艰难地站起身,把那把黄铜钥匙扔进壁炉里,“但这扇门没关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们只是暂时逃出来了。只要这把钥匙还存在,只要还有人想进这扇门,我们迟早还会再见到她。”
我走到画前,看着画里那个模糊的自己。
“那女鬼呢?”
“死了。”林秋石淡淡道,“或者说,她终于完成了她的画。她把自己画进去了,把我们画出来了。”
我突然觉得眼角有点痒。
我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她划过的地方。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疤痕,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颜料一样的触感。
我转过头,看向林秋石。
“林秋石。”
“嗯?”
“下次,”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下次如果还要进这种门,记得把我的眼睛也一起带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枚沾满血迹的铜钱收了起来,然后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但我知道,有些雨,一旦淋过,就永远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