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第三十七次试图推开那扇标着“502”的房门时,才真正意识到,有些禁忌不是用来被打破的,而是用来活命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鼻腔往肺里钻。威福利山疗养院的大厅吊灯早就坏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壁灯,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直肠。我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羽绒服的拉链卡在了最底下,怎么也拉不上去。
“阮南烛,你确定我们要在这儿过夜?”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发飘,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好像那是什么定海神针。
阮南烛走在前面半步,手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手杖轻轻点着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没回头,声音冷淡得像这山里的石头:“不确定。但门已经关了,你要么试试跳窗,要么就等着天亮。”
我咬了咬牙。这鬼地方,从我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大门像是长了眼睛,在我们身后“轰”地一声合上,连条缝都没留。手机没信号,窗户是焊死的,唯一的活路,就是这栋烂了半边的疗养院大楼。
“规则看了吗?”阮南烛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走廊那头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衬得他眼神格外锐利。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纸是那种劣质草纸,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的字像是拿钢笔尖硬生生划上去的,透着股狠劲儿。
【威福利山疗养院入住须知】
1.每晚十点后,请勿在走廊逗留。
2.护士站的药品不能随意取用。
3.请勿相信任何穿红色病号服的病人。
4.绝对,禁止入住502房间。
“第四条写得最重。”我咽了口唾沫,“‘绝对’……这词儿听着就不吉利。”
“不吉利的事多了。”阮南烛伸手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随即指尖一搓,那张纸瞬间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记住,规则是用来参考的,不是用来遵守的。特别是这种半吊子的规则。”
“啊?”我愣住了,“不遵守?那我们今晚睡哪儿?”
“随便。只要不是502。”他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排房间。
我小跑着跟上,心脏跳得厉害。这走廊长得离谱,明明看着只有五十米,我们却走了一分钟还没到头。两侧的房间门都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门,门牌号锈迹斑斑,有的掉了漆,有的干脆翻了个面。
“301,302,303……”我小声念叨着,试图给自己壮胆。
走到三楼尽头,阮南烛停在了一扇门前。门牌号是404。
“就这吧。”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窗户被钉死了,窗帘也是破的。但比起外面那个鬼地方,这里简直是五星级酒店。
我刚把背包扔在床上,准备去检查窗户,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哒,哒,哒。”
声音很轻,像是穿着布鞋,又像是光着脚。
我浑身一僵,看向阮南烛。他正背对着我整理袖口,似乎没听见。
“阮南烛……”我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有人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们门口。
紧接着,是一阵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滋啦——”
我头皮瞬间炸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
阮南烛终于动了,他慢慢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几秒钟后,他退了回来,眉头微皱。
“谁?”我颤声问。
“不知道。”他淡淡道,“没有影子。”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凄厉,尖锐,像是用指甲在刮黑板。哭声断断续续,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呓语:“……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阮南烛却突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看来今晚不会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整栋楼的灯突然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2
黑暗持续了大概十秒,应急灯才“啪”地一声亮起,惨绿的光把房间照得像个停尸房。
我缩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从包里翻出来的水果刀,虽然我知道这玩意儿对付不了鬼,但至少能给我点心理安慰。
哭声还在继续,但似乎离我们远了一些,飘忽不定。
“林秋石,别在那发抖了。”阮南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去把门打开。”
“开,开门?”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外面有东西啊!”
“正因为外面有东西,才要开门。”阮南烛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烟,但他没点,只是夹在手里把玩,“你关着门,它就会一直守在外面。你开门,它反而进不来。”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挪到了门边。手摸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我犹豫了。
“快点。”阮南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咬紧牙关,猛地拧开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应急灯在头顶闪烁。哭声似乎是从楼上传来的,飘渺得像幻觉。
我刚松了口气,突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红色病号服的女人。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脚踝断了,每一步都拖着腿。她手里提着一个什么东西,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红……红色病号服……”我声音都在打颤,想起那条规则:请勿相信任何穿红色病号服的病人。
女人停在了离我们十几米远的地方,缓缓抬起头。
我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脸烂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黄白色的骨头和蠕动的肉,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然后,她突然转身,朝着楼上跑去了。
不是走,是跑。速度快得惊人,几个眨眼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我后背全是冷汗,刚想关门,阮南烛却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关。”他说,“跟上去。”
“跟上去?!”我瞪大眼睛,“那是个鬼啊!”
“不是鬼。”阮南烛已经迈出了门,“是引路的。”
他走得很快,我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们打着手电筒往上走。台阶上积满了灰尘,还有干涸的血迹,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心里发毛。
四楼。
五楼。
到了五楼楼梯口,那个红衣女人已经不见了。
五楼的走廊比下面更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走廊两侧,全是病房。
我手电筒的光扫过门牌号。
501,503,504……
唯独没有502。
“奇怪。”我小声说,“502不见了。”
阮南烛没说话,他站在走廊中间,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
“笃,笃,笃。”
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呻吟声,是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救……救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虚弱,绝望。
阮南烛眼神一凛,快步走向那个房间。门没锁,他一脚踹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
手电筒光照过去,我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满脸惊恐地看着我们。
“别过来!别过来!”他拼命往后缩,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是谁?”阮南烛问,声音冷硬。
“我……我是病人……我在这里很久了……”男人颤抖着说,“你们快走……快走……她要来了……她要来了……”
“谁要来了?”
“502……502的那个女人……”男人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着,“她回来了……她要找替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502的女人?”
男人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抓住我的脚踝:“别去502!千万别去!那是她的房间!进去的人……都出不来了!”
他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我的骨头,疼得我倒吸冷气。
阮南烛手杖一挥,精准地敲在男人的手腕上。男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聒噪。”阮南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吧,没用了。”
我揉着被抓疼的脚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跟着阮南烛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一扇门缓缓地打开了。
那扇门,之前明明不存在的。
门牌号上,鲜红的“502”三个数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还在往下滴着水。
3
那扇门就像一张咧开的嘴,黑洞洞的,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阮南烛……”我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规则说……绝对禁止入住502……”
“规则还说不要相信红衣病人。”阮南烛站在我身侧,目光却始终锁在那扇门上,“但我们刚才不仅看见了,还跟她上了楼。”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所以,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它越是不让你做什么,你就越得去做。因为答案就在里面。”
“可万一……”我咽了口唾沫,“万一进去就死了呢?”
“那也是你命不够硬。”阮南烛说得轻描淡写,抬脚就往那扇门走去。
我不敢一个人留在外面,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门内没有灯光。
阮南烛打了个响指,指尖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间普通的病房,两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洗手间。只是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结满了蛛网。墙上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我小声念叨,“给谁道歉?”
阮南烛没理我,他走到了靠窗的那张床边。床单上有一大滩暗褐色的污渍,形状像个人。他蹲下身,手指在床板缝隙里抠了抠,竟然抠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灿烂。背景好像就是这家疗养院的大门口。
“这是谁?”我凑过去看。
阮南烛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赠予我最亲爱的姐姐。
“姐姐?”我愣住了,“那个红衣女人?”
话音未落,洗手间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我和阮南烛同时看过去。
洗手间的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正缓缓往外渗水。
水很浑浊,带着一股腥臭味。
阮南烛把照片收好,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我这次没敢拉着他,只能紧紧跟在后面,手里的水果刀捏得指节发白。
他停在洗手间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没人。
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浴缸,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浴缸里满是褐色的脏水,几乎要溢出来了。
“林秋石。”阮南烛突然叫了我一声。
“怎,怎么了?”
“你看浴缸里。”
我战战兢兢地凑过去,往浴缸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浴缸里泡着一具尸体。
已经泡得发胀发白,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女性。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在水面上,一只手垂在浴缸外,指尖几乎要触到地面。
“呕——”我捂住嘴,退后几步,撞在了墙上。
阮南烛却面无表情,他用手杖挑起尸体的一只手。那尸体的指甲很长,而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
“这不是鬼。”阮南烛淡淡道,“这是真尸。”
“真尸?”我脑子一片混乱,“那刚才那个红衣女人……”
“是执念。”阮南烛放下手杖,“她死在这里,没人发现,也没人收尸。所以她变成了‘门’的一部分,守着这个房间,等着有人进来,陪她一起。”
我浑身一冷:“陪她一起?”
“没错。”阮南烛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着我,“如果你刚才在走廊里开了门让她进来,你现在就是浴缸里的这具尸体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个疯男人说的“替身”,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声音发颤,“报警?叫救护车?”
“没用。”阮南烛冷笑,“这里是‘门’里的世界。外面的规则在这里行不通。”
他走到窗边,用力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她死亡的真相,然后……送她离开。”
“送她离开?”我看着那个浴缸,“怎么送?”
阮南烛没回答,他突然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也听到了。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那个红衣女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沉重,像是有一群人正在朝这个房间走来。
“有人来了。”我紧张地看向门口。
阮南烛却一把拉住我,把我拽进了衣柜里。
“嘘。”他把手指抵在唇边,眼神冷厉,“别出声。”
衣柜很窄,我们挤在一起,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衣柜里的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透过衣柜的缝隙,我看到了进来的那些人。
那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几个护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群提线木偶。
他们径直走向浴缸。
其中一个医生拿出了一本记录本,冷漠地念叨着:“编号502,精神病患者,自杀身亡。尸体处理完毕。”
几个护工上前,粗暴地抓住浴缸里尸体的手脚,把她从水里拖了出来。
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他们要把尸体拖去哪儿?
医生合上记录本,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衣柜的方向。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藏身的地方。
4
时间仿佛凝固了。
医生的视线像冰冷的针,刺在衣柜门板上。我全身僵硬,连心跳都快停了,只能死死盯着阮南烛。
他比我镇定得多,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那根手杖。
医生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对护工们挥了挥手。
护工们拖着那具肿胀的尸体,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拖出了房间。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阮南烛才轻轻推开衣柜门,率先走了出去。
我也跟着爬出来,双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们……要把尸体带去哪儿?”
“火化。”阮南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或者,埋掉。”
“那我们……”我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那个红衣女人的声音。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惨,都要绝望。
“她在求救。”阮南烛脸色一沉,快步冲了出去。
我不敢耽搁,紧跟其后。
走廊里一片混乱,那些医生和护工像是受惊的蚂蚁,四处乱窜。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楼梯口。
我们逆着人流,挤到了楼梯口。
那个红衣女人正被几个护工死死按在地上。她疯狂地挣扎着,长发飞舞,腐烂的脸上满是泪水。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她嘶吼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院长模样的人站在旁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冷冷道:“把她带回去。电击治疗。直到她安静为止。”
“不——!”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护工们粗暴地把她往楼上拖。
那是通往六楼的楼梯。
六楼……我记得,这栋楼只有五层。
我看着那个女人被拖进黑暗的楼梯口,消失不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离开。
她是根本离不开。
她被困在了这栋楼里,日复一日地经历着自己的死亡,经历着被拖走,被电击,被遗忘的过程。
“林秋石。”阮南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
“你怕吗?”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愣了一下,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他嘴角微微一勾,“怕才能活下去。”
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我们去哪儿?”我急忙跟上。
“六楼。”他说,“去结束这一切。”
通往六楼的楼梯狭窄而陡峭,墙壁上满是斑驳的血手印。每上一级台阶,温度就下降一分,空气也越发稀薄。
到了六楼。
这里没有走廊,只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礼堂。
正中央,摆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床。床上绑着一个人形,盖着白布。
周围站满了穿着病号服的“人”,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个红衣女人就被扔在铁床旁边,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院长走到铁床边,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是另一具尸体。
那是具干枯的尸体,像个风干了几十年的木乃伊。但它的脸……我认得。
是那个在404房间遇到的疯男人。
他早就死了。
院长拿起一个巨大的针管,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他走向那个红衣女人,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不……不要……”女人绝望地往后缩。
我知道,这一针下去,她就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亡,是连灵魂都被抹去。
我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却被阮南烛一把拉住。
“别急。”他低声道,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灿烂。
阮南烛捏着照片,指尖用力,照片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
他将那团火焰,轻轻抛向了空中。
金色的火星飘洒下来,落在了那个红衣女人身上。
女人猛地抬起头,腐烂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那些火星并没有烧伤她,反而像是一种洗涤。她身上的病号服变了颜色,从血红变成了洁白。她脸上的腐烂开始愈合,露出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她,变回了照片上的那个女孩。
院长和那些护工似乎受到了惊吓,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身体开始扭曲,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滩滩黑色的污水,渗入地底。
周围的那些病号服“人偶”也纷纷倒下,化为了灰烬。
整个六楼,只剩下那个女孩,和站在原地的我们。
她看着我们,眼睛清澈透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向天花板,消失在黑暗中。
随着她的消失,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墙壁剥落,地板碎裂,那扇通往现实的门,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阮南烛拉着我,快步走进了那扇门。
刺眼的阳光让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我们正站在威福利山疗养院的大门口。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那栋阴森的大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
“结束了?”我还有些恍惚。
“嗯。”阮南烛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淡,“走吧,下一个门还在等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心里百感交集。
“阮南烛。”我叫他。
“又怎么了?”
“那个女孩……”我顿了顿,“她为什么要拉我进502?”
阮南烛停下脚步,侧过头,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格外清晰。
“因为她看见了你包里那张全家福。”他说,“照片背面,写着‘赠予我最亲爱的妹妹’。”
我愣住了,下意识去摸口袋。
那张我随身携带了多年的,我姐姐的照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没有照片的相框。
相框里,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让我回家。】
我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阮南烛没再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转身,走向了远处等待我们的那扇门。
风轻轻吹过,带走了废墟上的最后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