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1

我是在第三次试图哼出那句“我的腿没有了,你的给我好吗”时,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条通往深山的,被浓雾吞没的荒废电车轨道上。

阮南烛曾无数次警告过我,门内的世界,逻辑是奢侈品。可当那股子阴冷的,带着腐朽铁锈味的风吹过我脸颊时,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叫路佐子,这是我在这个名为“死亡万花筒”的轮回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真名。

“佐子,别出声。”林秋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站台捡来的生锈铁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们身后,是一节锈迹斑斑的绿皮车厢,车门像一张豁牙的嘴,黑洞洞的。这里是第四扇门,一个被叫做“佐子”的噩梦。

“那东西……还在车上吗?”我盯着那扇门,喉咙发干。

“走了。”阮南烛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感。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铁轨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但这只是开始。这扇门的规则很简单,也很残忍——我们要沿着这条轨道,走到五公里外的‘神社’,拿到‘御守’,然后在天亮前赶回这节车厢。”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缓解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如果没回去呢?”

阮南烛终于侧过头,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里面没有一丝波澜:“你会变成下一个‘佐子’。那个永远在找腿的佐子。”

林秋石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气氛:“先赶路吧,雾越来越大了。”

我们三人沿着轨道往前走。铁轨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向阴沉的天空。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踩在枕木上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走在中间,强迫自己不去看轨道旁那些长得过于茂盛的野草。但我还是看到了。

就在左边那片草丛里,露出一截白色的,属于旧式校服的衣角。

我的呼吸一滞。

“别看。”林秋石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他的手掌很宽,带着薄茧,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冷冽的草木气息。“那不是你需要看的东西。”

阮南烛停下了脚步,他盯着那片草丛,声音冷得像冰:“那是上一拨没能回去的人。或者说,是上一拨‘佐子’的残骸。”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挣脱林秋石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扇门的核心,是一个歌谣。”阮南烛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首童谣,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吧?”

我想起刚才在恍惚中听到的旋律,头皮一阵发麻。

“歌词一共四句。”阮南烛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句,月儿光光照地堂。第二句,虾仔你乖乖瞓落床。第三句,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第四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和林秋石都停下了,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第四句,是禁忌。”阮南烛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路佐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谁唱,或者谁让你唱,绝对,绝对不能唱出最后一句。”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因为一旦唱出,”阮南烛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佐子’就会认定你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她会拆了你的腿,补上她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卷过,远处隐约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月儿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那声音尖细,凄厉,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坏掉的老式录音机,在卡带边缘反复摩擦。

林秋石瞬间将我拉到身后,铁棍横在胸前。

那哼唱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拖沓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地上被硬生生拖行。

“跑!”阮南烛只吐出一个字。

我们三个几乎是同时转身,朝着神社的方向疯跑。

那拖沓声紧追不舍,距离在迅速拉近。

我不敢回头,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正对着我的腿,流着涎水。

2

我们一直跑到一个废弃的站台才敢停下来。

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林秋石的状况也不好,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我知道,他是在强撑。

阮南烛靠在站台的一根柱子上,他看起来最轻松,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冷。他盯着站台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告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上面的照片,是一个穿着旧式水手服的女孩,短发,笑容腼腚,眼神清澈。

但在照片的下方,却被人用浓黑的墨汁,粗暴地涂掉了下半身。不,不是涂掉,更像是……被撕掉了。从腰部以下,整整齐齐地被撕断了。

“佐子。”林秋石念出了那个名字。

“她以前是这趟列车上的售票员。”阮南烛说,“后来,在一次事故中,列车脱轨,她的双腿被死死卡在车厢里。救援来得太晚,当她被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但腿……不见了。”

“被谁拿走了?”我问。

“不知道。”阮南烛摇摇头,“也许是野兽,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从那以后,这趟列车就闹鬼。每逢雾天,她就会回来,沿着轨道走,一边走一边唱那首歌,找她的腿。”

“那我们怎么才能拿到‘御守’?”林秋石问到了关键点。

“神社里供奉着一个‘神体’,那就是御守。”阮南烛指了指轨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一抹红色鸟居,“但守护神体的,是佐子的执念。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认不出’我们。”

“怎么认不出?”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阮南烛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很简单。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等我问清楚,远处又传来了那熟悉的哼唱声。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

这次更近了,就在站台的另一端。

阴影里,一个模糊的,只有上半身的身影,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向我们“爬”来。

她的下半身,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分开跑!”阮南烛大喝一声,“去鸟居汇合!别停下!”

我们三人瞬间朝三个方向散开。

我跳下站台,跌跌撞撞地冲进铁轨旁的树林里。身后的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被激怒了,随后,那拖沓的摩擦声紧追着我而来。

我疯了一样在树林里穿梭,树枝划破了我的脸和手,火辣辣地疼。但我不敢停。

“月儿光光照地堂……”那声音就在我耳边,湿漉漉的,带着腥气。

我猛地一个急转弯,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透过树干的缝隙,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确实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女尸。她的校服已经被血污浸透,头发纠结在一起,脸上挂着那种僵硬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没有腿,断肢处是参差不齐的骨头茬子,每向前挪动一下,就带出一道粘稠的血痕。

她停在了我刚才经过的一棵树下,那颗头颅缓缓转动,像是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林秋石的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铁棍敲击在硬物上的闷响。

那个上半身怪物猛地转过头,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恶狼,朝着声音的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弹射”出去。

我瘫软在地,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我知道,林秋石是在引开她。

而我,必须趁现在,赶到鸟居。

3

当我踉踉跄跄地跑到鸟居下时,阮南烛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站在神社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什么。

“林秋石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他……他引开了那个东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恐惧。

阮南烛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复杂,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没事。林秋石比你想象的要难缠。”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他脚下的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稻草人,穿着和佐子一样的校服,被钉在神社的门槛上。稻草人的两条腿,被粗麻绳紧紧捆住,像是怕它逃跑一样。

“这就是‘御守’?”我看着那个丑陋的稻草人,感到一阵恶心。

“这是‘诱饵’。”阮南烛说,“真正的御守,在里面。”

他推开神社腐朽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扑面而来。

神社内部很小,正中央的祭台上,供奉着一双……用白布包裹着的,完好无损的人腿。

那双腿被摆放得端端正正,就像一件精美的祭品。

“那是……”我捂住嘴。

“佐子丢失的腿。”阮南烛的声音在空旷的神社里回荡,“或者说,是她执念的化身。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双腿带回去,放在车厢里。这样,她就能在车厢里找到自己的腿,我们就安全了。”

“把……把腿带回去?”我看着那双被白布包裹的东西,只觉得荒谬又恐怖。

“不然呢?”阮南烛看了我一眼,“你以为这扇门是靠跑就能过去的?”

就在这时,神社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砰!砰!砰!

“她回来了!”我脸色一变。

阮南烛快步走到祭台前,一把抓起那双“腿”,毫不犹豫地塞进了一个准备好的布袋里。

“走!”他拉起我的手腕,冲出了神社。

刚冲出门,我就看到了林秋石。他正靠在鸟居的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她……她就在后面……”林秋石喘着粗气。

阮南烛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眉头微皱:“你被她碰到了。”

“没事,只是擦伤。”林秋石咬着牙,站直了身体。

“被她碰到,就会被标记。”阮南烛的声音很冷,“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她的首要目标。”

林秋石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三个再次踏上回程的路。这一次,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

那首该死的歌谣,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月儿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

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哼唱,而是变成了无数个声音的重叠,像是有成千上万个佐子在同时吟唱。

“快!再快一点!”阮南烛催促道。

我们离那节绿皮车厢已经很近了,甚至能看清车厢外壳上斑驳的锈迹。

但也就在此时,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佐子。

她不再是只有上半身。此刻的她,竟然已经拼接上了一条腿——那是林秋石的腿。

不,不是拼接,是她用某种诡异的方式,将林秋石的身体和自己连接在了一起。林秋石的双腿还在,但膝盖以下,已经被一层黑雾包裹,变成了佐子身体的一部分。

林秋石发出痛苦的嘶吼,但他无法挣脱。

“路佐子……”阮南烛突然喊我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还记得我说的禁忌吗?”

我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最后一句歌词。”阮南烛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唱出来。”

“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那是禁忌!”

“那是唯一的办法!”阮南烛吼道,“佐子的执念是找腿,她现在找到了,但她想要更多!她想把林秋石完全同化!只有唱出最后一句,才能打断这个仪式!才能让她意识到,林秋石不是她的腿!”

“可是……”

“没有可是!”阮南烛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唱!现在!立刻!”

我看着被黑雾缠绕,痛苦不堪的林秋石,又看了一眼阮南烛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了。

那歌谣的最后一句,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的舌尖。

我张开嘴,颤抖着,发出了声音。

4

“我的腿没有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铁轨上显得异常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随着这七个字出口,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雾气不再翻涌,风声不再呼啸,就连林秋石那痛苦的呻吟也戛然而止。

佐子的身影,僵住了。

她那张本就僵硬的脸,此刻更是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表情。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你的……给我好吗?”

我颤抖着,将最后三个字挤出了喉咙。

“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佐子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金属在玻璃上疯狂刮擦。

缠绕在林秋石身上的黑雾,像是被烫到一样,瞬间缩回了佐子的身体里。

林秋石重重地摔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腿完好无损,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佐子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不再看我们,而是茫然地转过身,朝着那节绿皮车厢走去。

一步,一步。

她终于回到了车厢里,消失在黑暗的门口。

那双被阮南烛放在车厢座位上的,白布包裹的腿,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佐子的身影在车厢内若隐若现,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再向外张望。

“走。”阮南烛扶起林秋石,声音沙哑,“门要开了。”

我们三个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跑向车厢。

就在我们踏上车厢踏板的那一刻,身后的世界开始崩塌。铁轨,树木,雾气,神社,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迅速消失在虚无之中。

车厢内,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角落里,那个只有上半身的稻草人,正静静地,诡异地看着我们。

它身上的校服,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和佐子的一模一样。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阮南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神社带回来的,原本包裹着“腿”的白布。他展开白布,里面空空如也。

“御守,不是那双腿。”阮南烛看着我,缓缓说道,“御守,是你。”

我愣住了。

“你唱出了禁忌,承担了被她标记的风险。她才会放我们走。”阮南烛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从这一刻起,你就是她新的目标。下一扇门,她还会来找你。”

林秋石挣扎着坐起来,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它们还在。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无法安心地入睡了。

因为在每一个深夜,当“月儿光光照地堂”的旋律再次响起时,我都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我的床底下,耐心地等待着。

等着我唱出那句——

“我的腿没有了,你的给我好吗?”

车厢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中,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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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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