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一次听见那面鼓声的时候,正趴在满是灰尘的供桌底下,手指死死抠着木板缝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别抬头。”阮南烛的声音冷得像冰,贴着我的耳廓擦过去,“看了,就真成阿姐了。”
我当然没抬头。谁他妈在这种地方还敢抬头啊。四周黑得跟墨泼了一样,只有供桌上那盏快没油的油灯,偶尔爆出一个“噼啪”的灯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木头,潮湿泥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腥气。
“林秋石,”阮南烛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发疼,“你听清楚,这扇门叫‘阿姐鼓’。传说里,阿姐是被活剥了皮做成了鼓,她的魂就困在这鼓声里。我们得找到鼓,毁了它,或者……找到她没说完的那个字。”
我没吭声,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头顶上方,那种拖沓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啪嗒,啪嗒,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积了水的青石板上。脚步声停在了供桌前,离我的脸只有一块木板的距离。
我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混着腐烂花朵的味道。
“谁?”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飘,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挤进来的。
我死死闭着嘴。阮南烛教过我,在这扇门里,除了他,谁都别信,什么都别应。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带上了点笑意,腻得让人头皮发麻:“阿弟……你也在躲阿姐吗?”
我感觉到阮南烛的手指在我腕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稳住”。
头顶的呼吸声近了,近得我仿佛能感觉到那股湿冷的气流,正一点点往我领口里钻。我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没用的……”那声音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一阵阴风吹过破窗纸,“阿姐的鼓,已经响了。你们……跑不掉的。”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殿外走的。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我才像虚脱了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后背早就湿透了。
阮南烛把我从桌子底下拽出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他盯着供桌后面那扇半开的木门,眼神冷得吓人:“她去找鼓了。我们得在她敲响鼓之前,找到那个字。”
“什么字?”我喘着气问。
“阿姐死前,咬碎了舌头,没说完的那个字。”阮南烛抹了把脸上的灰,“传说里,谁听懂了那个字,谁就能出这扇门。听不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就会变成下一面鼓。”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这鬼地方,连空气都像是裹着尸气的。
“走。”阮南烛把一把生锈的匕首塞进我手里,“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别抬头,别出声。尤其是……别看那面鼓。”
我攥紧了匕首,刀柄上冰凉的铁锈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总好过待会儿不知道怎么没命的疼。
我们刚踏出大殿门槛,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关死了。
2
我们在祠堂后头的偏院里翻了整整三个时辰,除了几口空棺材和满地的纸钱灰,什么都没找着。
阮南烛蹲在一口棺材边上,用手指捻了捻棺盖缝隙里塞着的那种暗红色絮状物,眉头拧得死紧:“这是人血浸过的麻絮。这地方,死的不止一个阿姐。”
我胃里一阵翻涌。这扇门里的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林秋石,”阮南烛忽然站起身,侧耳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你听见没?”
我屏住呼吸。风穿过破败的屋檐,呜呜作响,像是在哭。但在风声底下,还有另一种声音——很闷,很沉,像是有人隔着几层棉被在敲打什么。
“是鼓声。”我压低声音,“从那边传来的。”
声音来自祠堂正殿。我们刚才待的那个地方。
阮南烛一把拉住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不能回去。那是个圈套。”
“那怎么办?”我盯着他,“等她把鼓敲响吗?”
阮南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正殿的方向。鼓声越来越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每响一声,我胸口就跟着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走,”阮南烛忽然掉头,往偏院最里头那间锁着的厢房走去,“既然她想引我们去正殿,那我们就去她最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他掏出一根铁丝,在锁孔里捅了几下,那把生锈的老铜锁“咔哒”一声就开了。
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阮南烛划亮一根火柴,火光跳动的瞬间,我看见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纸符,每张符上都用朱砂写着我看不懂的鬼画符。
而在房间正中央,摆着一面小小的,蒙着白布的鼓。
不是那种摆在庙里的牛皮鼓,这面鼓很小,只有碗口大,鼓身是暗红色的,像是涂了层层叠叠的血。蒙鼓的那层“皮”,在火柴微弱的火光下,透出一种诡异的,珍珠一样的光泽。
“这就是阿姐鼓?”我嗓子发干。
阮南烛没回答。他走到鼓跟前,伸手想掀开那块白布。
“别碰!”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几乎就在同时,窗外传来“阿姐”的笑声,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找到啦?找到啦?你们也来看看阿姐的皮呀……”
阮南烛的手僵在半空。火柴烧到了根,烫得他手指一颤,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窗外那个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地笑:“看了吧……看了,就永远陪着阿姐啦……”
我感觉到阮南烛的手反握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在我掌心飞快地写了一个字。
——跑。
3
我们冲出厢房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变了。
原本破败荒凉的祠堂,此刻竟亮起了无数盏红灯笼,光晕摇摇晃晃,把那些游荡在院子里的黑影照得影影绰绰。那些影子没有脸,没有脚,就那么贴着地面飘,像是一团团被撕碎的黑布。
“别看那些影子!”阮南烛拽着我往侧门冲,“这是‘阿姐’的迷阵,看多了,魂就被勾走了!”
我低着头,死死跟着他的脚步。耳边全是那种细碎的,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一句句往脑子里钻:“阿弟……留下来吧……阿姐疼你呀……”
“闭嘴!”我吼了一声,声音却在发抖。
阮南烛猛地停住脚步,把我往身后一扯。
侧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是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们,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抱着那面小小的鼓,正用一根细长的,像是骨头磨成的鼓槌,轻轻敲着鼓面。
咚。咚。咚。
每敲一下,我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阮南烛,”那女人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是被毁容了,是整张脸光滑得像是一张剥了皮的肉,“你也要听阿姐的鼓声吗?”
阮南烛没说话,只是把我往身后挡了挡,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怀里。
“别碰她。”那女人笑起来,声音却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你一碰,她就碎啦。阿姐的皮,可是很薄的呀……”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面鼓,真的是用她的皮做的。
“你要什么?”阮南烛冷声问。
“我要他说那个字。”女人抬起手,指向我,“阿姐死的时候,咬碎了舌头,没说完那个字。你们要是说对了,阿姐就放你们走。说不对……”她歪了歪头,明明没有五官,我却感觉她在笑,“说不对,你们就替阿姐把鼓敲下去。”
我浑身都凉了。我知道她在玩心理战,可这鬼地方,心理战往往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林秋石,”阮南烛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听她的。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字。”
“哦?”女人飘近了一步,嫁衣下摆扫过地面,却没沾一点灰尘,“那你们知道,为什么阿姐要剥自己的皮做鼓吗?”
我咬紧了牙关,没吭声。
“因为阿姐想让你们看呀!”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你们不是最喜欢看吗?!看阿姐怎么被爹娘卖给老头子!看阿姐怎么被锁在祠堂里!看阿姐怎么用剪刀划开自己的皮!!”
她每喊一句,手里的鼓就敲得越急。咚咚咚咚!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我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飞。我感觉到自己的头,正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抬起——
“林秋石!低头!!”阮南烛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劈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惊醒,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就在我抬头的前一秒,阮南烛已经把怀里那团东西狠狠砸了出去——是我们在厢房里顺出来的那叠黄纸符!
纸符遇风即燃,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金光!女人尖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去,嫁衣下露出的皮肤,竟像是被烫到一样冒出黑烟!
“走!”阮南烛拉起我就往侧门冲。
可我们刚踏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阿姐”最后一句嘶吼,带着刻骨的怨毒:
“你们逃不掉的……下一个鼓声,就是你们的死期!!”
4
我们一路狂奔,直到冲进祠堂后山的一座荒废的土窑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阮南烛靠在窑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刚才那一下,显然也耗了他不少力气。
“她说的那个字……”我哑着嗓子开口,“到底是什么?”
阮南烛摇了摇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他盯着手里那半张没烧完的纸符,上面的朱砂符文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他声音很沉,“但这扇门,从来不会给无解的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看着他,“等死吗?”
阮南烛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窑外的动静。风声里,那面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远,也更沉。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上。
“林秋石,”阮南烛忽然抬头看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如果……如果那个字,根本不是要我们说出来的呢?”
我愣住了。
“你想想,”他语速加快,“阿姐死前咬碎了舌头,没说出口。如果她是不想说,而不是没来得及说呢?如果那个字,本身就是个陷阱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对啊……这扇门里的东西,最擅长的就是把人逼疯,逼到主动去送死。
“那我们……”我喉咙发干,“那我们怎么出去?”
阮南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窑洞口,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她想让我们‘听’,那我们就‘听’。”
“听什么?”
“听她真正想说的。”阮南烛回头看我,嘴角竟扯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她敲鼓,不是为了让我们猜字。她敲鼓,是为了让我们……记住。”
记住什么?
我没来得及问。因为就在这时,窑洞外忽然亮起了无数盏红灯笼,那个穿红嫁衣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土窑门口。
她这次没敲鼓。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我们。
“阿姐的鼓,敲完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们……想好那个字了吗?”
阮南烛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得笔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夜里:
“你根本不是阿姐。”
女人的身影晃了一下。
“阿姐早就死了。”阮南烛继续说,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眼前这个鬼东西的皮,“你只是她临死前,用怨气捏出来的东西。你想让我们猜那个字,不是因为猜对了能出去,而是因为——那个字,是你永远听不到的‘解脱’。”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土窑都开始震动,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
“闭嘴!!!”
“你怕了。”阮南烛笑了,笑意却冷得刺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最后想说的是什么。你只是个连自己都困住的,可怜的怪物。”
下一秒,女人的身体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碎片,像黑色的蝴蝶一样四散飞去。而那面一直跟随着她的鼓,就滚落在我们脚边,鼓面上的那层“皮”,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阮南烛弯腰,捡起了那面鼓。
“林秋石,”他把鼓递给我,眼神平静得可怕,“砸了它。”
我接过鼓,沉得惊人。我能感觉到,鼓身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甘的,挣扎的东西。
我举起鼓,用尽全力,狠狠砸向地面!
“砰——!”
鼓身碎裂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从几百年的沉睡里,终于醒了过来。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崩塌。红灯笼灭了,黑影散了,荒废的祠堂,阴森的偏院,恐怖的土窑,全都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一点点消失。
最后一眼,我看见那面碎裂的鼓里,露出一角褪色的,绣着并蒂莲的红嫁衣碎片。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已经回到了那扇熟悉的,贴着符纸的木门前。门缝里,透出外面走廊里昏黄的光。
阮南烛站在我旁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低头看着我,淡淡地说:
“走吧。这扇门,过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浑身都在发抖。我知道,有些东西,就算出了门,也永远不会真的消失。
比如那面鼓的声音。
比如那个,永远没说出口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