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大学的校园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陈述刷卡进了校门,混入早八课前匆匆的人流。背着书包的学生,抱着教案的老师,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还有广播里悠扬的晨间音乐。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就在不久前,他还是这人流中普通的一员,烦恼无非是论文、考试,和那个总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的学姐。
现在,他走在这熟悉的路上,却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周围的喧嚣传入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下意识地绷紧肩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建筑物的拐角、以及任何可能藏匿视线的地方。
那个关于“被监视”的推论,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时时刻刻刺痛着他。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教学楼。齐教授的《中国古代史专题》课在302大教室,他赶到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七成学生。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他拿出笔记本和笔,摊开在桌上,试图做出认真预习的样子,目光却空洞地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捕捉着教室里的每一个声音:前排女生讨论新上映的电影,后面男生抱怨昨晚游戏连跪,有人撕开零食包装袋,窸窸窣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安全的背景噪音。陈述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尖冰凉。他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思考,而不是被恐惧淹没。
齐教授准时夹着讲义走了进来。老先生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地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表情严肃。他打开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今天的内容是关于商周时期青铜器纹饰的演变与宗教意识关联。
“……饕餮纹的威严,夔龙纹的流动,这些不仅仅是装饰,更是权力与信仰的物化表述。在那些沉默的青铜重器上,刻录着先民对世界、对神灵、对自身秩序的朴素理解与敬畏……”
齐教授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学究特有的韵律,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陈述努力把注意力拽回到讲台上,跟着教授的讲解,强迫自己的眼睛一行行扫过PPT上的文字和图片。那些古老的纹样,狰狞的,神秘的,历经数千年风雨,沉默地诉说着另一种时空的故事。
有那么片刻,他真的暂时忘记了恐惧。历史的厚重感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那个充满死亡威胁和窥视感的现实世界。
他甚至记了几行笔记,关于“早期图腾崇拜与部落标识功能”。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讲课声掩盖的震动,从他放在桌肚里的手机传来。
陈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手指有些发颤地划开屏幕。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秦聿。
头像是纯黑色的,只有一个简洁的银色警徽轮廓。名字就是“秦聿”。
消息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早餐吃了?」
陈述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好几秒。心底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意外,甚至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对方竟然还记得,还特意发消息来问。另一方面,是更深的警惕和疑虑。秦聿为什么要问这个?是单纯的邻里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试探?
他想起秦聿那双锐利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想起早上对方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提问。
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迟疑着,敲下回复:
「吃了,谢谢秦哥。」
点击发送。
消息几乎瞬间显示“已读”。但那边没有再回复。
陈述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心里七上八下。他把手机塞回桌肚,重新抬头看向讲台,试图再次集中精神。但齐教授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了,那些青铜纹饰也失去了吸引力。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秦聿身上。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他的?一个麻烦的、胡言乱语的报案者?一个需要警惕的潜在危险分子?还是一个……或许值得稍微关心一下的、有点奇怪的邻居兼学生?
他甩甩头,想把秦聿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学生们起身活动,去接水,去卫生间。陈述坐在原地没动,他不想动,待在角落里让他有虚假的安全感。
前排两个女生的聊天声飘了过来。
“哎,你听说没?鸿运百货那事儿,好像真的有蹊跷。”
“不是说自杀吗?”
“一开始是那么说,但我表姐在报社,听说刑警队那边接手了,在排查他杀可能呢。好像是那个跳楼的财务,死前接触过一笔来路不明的款子……”
“我的天,这么吓人……”
“而且听说负责那案子的刑警队长超帅的!就是脾气好像特别爆,上次去他们社了解情况,差点跟他们主编吵起来……”
“真的假的?有多帅?”
“据说眉毛上有个疤,特别有男人味那种……”
陈述的呼吸微微一滞。
鸿运百货……跳楼……刑警队长……眉毛上有疤……
是秦聿。
他果然在查那个案子。那个在前几次循环里,他几乎没注意到的“背景事件”。这一次,因为它发生在自己“死亡预告”的同一时期,又因为秦聿的介入,似乎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但他立刻否决了。不可能。他的死亡是循环的、针对个人的、充满仪式感的(至少第三次是)。而鸿运百货的案子,听起来像是一起独立的刑事案件。只是时间上巧合罢了。
可是……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正出神,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秦聿。
这次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一份打包好的、看起来像是路边摊买的煎饼果子,配文:「午饭。」
陈述:“……”
这算什么?刑警队长的……日常分享?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建立联系的方式?
他盯着那张朴实无华的煎饼果子图片,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点赞.jpg」
秦聿没再发消息。
下午没课。陈述原本计划去图书馆,但走出教学楼,被初夏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一照,那种想要躲进人群里的渴望又涌了上来。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会放大内心的恐惧。他需要更嘈杂、更充满活气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学校后街。那里遍布着小餐馆、奶茶店、打印社,永远人声鼎沸,充满了廉价而旺盛的生命力。
他走进常去的那家“老刘记”小炒店。店面不大,桌椅油腻,但烟火气十足。老板老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正颠着炒锅,火苗蹿得老高。
“小陈来啦?还是老样子?鱼香肉丝盖饭?”老刘扯着嗓子问。
“嗯,谢谢刘叔。”陈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学生,吵吵嚷嚷。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这些声音和气味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将陈述暂时与那个冰冷恐怖的“另一个世界”隔离开。他小口吃着送上来的盖饭,味道熟悉,但他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吃完饭,他不想回那个可能被监视的出租屋。他漫无目的地在后街逛着,走过一家家店铺,看着玻璃橱窗里反射出的、自己有些失魂落魄的影子。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这条巷子连通后街和另一片老旧居民区,白天也有行人,但比主街安静许多。他停下脚步,心头莫名一跳。
巷子深处,靠近围墙的地方,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垃圾。而在那一堆杂乱之中,他好像瞥见了一点……不寻常的颜色。
像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陈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第三次循环。左肋被刺穿的剧痛。温热的血汩汩涌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蔓延,像一朵诡异的花……
他的脚步像被钉住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变凉。他想转身就跑,离这里越远越好。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去看清楚。万一是线索呢?万一……
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暂时没人。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越靠近那堆杂物,那股铁锈混合着尘土的特殊气味似乎就越明显。他的心跳得厉害,像要撞出胸膛。
走到近前,他蹲下身,忍着强烈的反胃感,用手指拨开盖在上面的几片碎木板和塑料袋。
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渗在水泥地的缝隙里。颜色很深,面积不大,但形状……不规则,边缘有飞溅的痕迹。
是血吗?
陈述不敢确定。也许是油漆?动物血迹?或者别的什么脏东西。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块污渍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闪光灯在昏暗的巷子里亮起又熄灭,惊动了角落里的一只野猫,它“喵”一声蹿走了。
陈述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慌忙收起手机,站起身,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巷子,重新汇入后街喧闹的人流中。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手脚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那块污渍……会是他的血吗?第三次循环,他死在后街巷,但那是靠近废弃印刷厂的那一段,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难道凶手转移了地点?还是……这只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恐惧和混乱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可是能找谁?秦聿?告诉他我在可能是我下一次死亡地点附近发现了疑似血迹?他会怎么想?会不会更怀疑我?
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公交站,挤上了回程的公交车。车厢里拥挤闷热,各种气味混杂。他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回到红旗小区时,已是傍晚。夕阳给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无法驱散陈述心头的寒意。他站在3号楼楼下,抬头望了望自己家那扇窗户,又看了看五楼秦聿家的窗户。两扇窗户都紧闭着,窗帘拉着,静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秦聿说的:“有什么事,住得近也方便联系。”
可是,他能联系秦聿说什么呢?说我觉得我可能又被盯上了?说我发现了疑似血迹?说我快要被自己的想象逼疯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一层,两层,三层……走到四楼自家门口时,他习惯性地伸手进口袋摸钥匙。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金属,而是一张粗糙的纸片。
陈述一愣,把纸片掏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不是他放进去的。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回头,楼梯间空无一人,只有下方传来的、不知道哪家做饭的炒菜声和油烟味。
他背靠着自家房门,手指有些发抖地,慢慢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标准的宋体字,没有任何笔迹特征。
只有一句话:
「知更鸟知道太多秘密。」
陈述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啪嗒。”
钥匙从他另一只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五楼,502室。
秦聿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是关于鸿运百货跳楼案的案情分析。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想抽根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目光无意识地向下扫去,正好看到陈述失魂落魄地走进楼道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脚步虚浮,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下一秒就要被压垮似的。
秦聿皱起了眉。
早上跑步时那点短暂的、近乎正常的松弛感,似乎已经从那个年轻人身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惶。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秦聿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沿。他想起老赵早上发来的、关于陈述的初步背景调查结果: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父母是外地普通教师,本人成绩中上,无不良记录,社交简单,最近也没有任何异常的经济往来或人际关系冲突。
一个如此背景清白的学生,为什么会陷入这种近乎偏执的被害妄想?还是说……他接触到了某些他本不该接触的东西,看到了某些他本不该看到的秘密?
“知更鸟……”
秦聿低声念着这个从陈述报案记录里提取出来的词。一首英国童谣。象征意义?暗号?还是凶手故弄玄虚的标记?
他走回书桌,打开电脑,在内部资料库里输入“知更鸟”进行交叉检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起年代久远、早已结案的悬案卷宗里,偶然提到过这个意象,但都没有直接关联。
他又调出了中山路路口前几天的交通监控录像,快进浏览着。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车辆长时间停留或异常行驶的迹象。
难道真是巧合?或者,是更高明的、避开了监控的手法?
秦聿靠向椅背,闭上眼。直觉告诉他,陈述身上有事。不是简单的精神问题。那种恐惧,太过具体,太过深刻。而且,他对特定地点(路口、小区空地)的反应,也耐人寻味。
也许……该换个思路。不从“陈述可能被害”的角度,而从“陈述可能知道什么”的角度去查。
比如,他那个历史系教授,林守拙。老教授德高望重,但秦聿记得,多年前市局好像协助调查过一桩跟林教授有关的学术纠纷,涉及一批海外回流的文物鉴定,当时闹得不大愉快,最后也不了了之。
还有鸿运百货的案子。死者是财务,死前接触过来路不明的大额资金。资金来源是否与某些灰色交易有关?而这些交易,是否可能牵扯到某些……有历史背景的物件?
秦聿睁开眼,眼神锐利。
看来,明天得去拜访一下这位林教授了。
至于楼下那个惊惶不安的年轻人……
秦聿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萨摩耶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手机正好弹出通知,局里有紧急会议,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发,只是将手机揣进兜里,匆匆赶往市局。
夜色渐深,城市灯光次第亮起。而在老旧的居民楼里,一个被恐惧折磨的年轻人,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下一次死亡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