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那张纸条像是带着电流,灼烧着陈述的指尖。

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死死盯着那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牙,深深咬进他的视网膜。

「知更鸟知道太多秘密。」

知更鸟。又是知更鸟。第三次循环里,凶手在他耳边低吟的童谣。现在,它出现在一张莫名出现在他口袋里的纸条上。

不是幻觉。

他猛地转身,慌乱地摸索着地上的钥匙,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试了两次,才“咔哒”一声拧开门,闪身进去,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反锁,又挂上防盗链。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楼道里老旧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鸣,隔壁电视机隐约的声音,都变成了放大的、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他摊开手掌,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汗湿了一角。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今天去过学校,挤过公交,逛过后街,人潮汹涌,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甚至……他想起早上跑步时和秦聿的近距离接触,对方完全有机会。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不可能是秦聿。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

那就是……那个一直盯着他的人。

那个知道他所有恐惧,知道他四次死亡,知道他内心最深处秘密——关于循环,关于“知更鸟”意象——的人。

“他知道……”陈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他知道我知道……他在警告我?”

还是在戏弄他?像猫捉老鼠,不急着杀死,而是享受猎物在恐惧中崩溃的过程?

一股冰冷的愤怒,混杂着更深的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疼痛压过那阵剧烈的颤抖。

不能崩溃。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

他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就着台灯的光,用有些发抖但异常坚定的笔迹,在记录第四次循环的那一页,重重写下:

【第四循环·关键事件·纸条警告】

时间:6月8日傍晚,返回住处时发现于外套口袋。

内容:「知更鸟知道太多秘密。」(打印字体,无其他特征)

性质:明确威胁/警告/挑衅。确认凶手(或相关方)知晓我注意到“知更鸟”意象,且具备近距离接触、放置物品的能力。监视层级远超预估,可能包括住所附近。

应对:暂无。极度危险信号。

写完,他看着那几行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夹进这一页,合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它能提供某种虚幻的保护。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夜色浓重,路灯昏暗,小区的空地和路径影影绰绰。看不到任何人影,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好像黑暗本身长了眼睛。

他拉紧窗帘,退回到房间中央,环顾这个狭小熟悉的空间。书桌、床、衣柜、堆着杂物的角落……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未知的恶意。那个关于煤气爆炸的猜测,再次尖锐地刺痛他的神经。

不行,今晚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论凶手是否真的在这里布置了什么,心理上的压力已经让他无法承受。他需要离开,立刻,马上。

去哪?酒店?他身上没带多少钱,长期住酒店不现实。网吧?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但也鱼龙混杂,未必安全。同学宿舍?他不想把任何人牵扯进来,而且解释起来太麻烦。

一个地方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公安局附近。

不是去报案(那已经没有用了),而是……待在附近?至少,那是这座城市理论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凶手再猖狂,总不敢在公安局门口动手吧?

这个想法有些荒谬,甚至可笑。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迅速行动起来,往背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宝、那个至关重要的黑色笔记本,还有那把折叠刀。犹豫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条也小心地放了进去。这可能是证据,虽然他也不知道能交给谁。

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锁好,煤气阀门是否紧闭,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他快步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依旧漆黑,没有灯光。

秦聿不在家?还是已经睡了?

陈述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失望,随即被更强烈的自嘲取代。指望什么呢?就算秦聿在,他能上去敲门说“我害怕,能不能在你家借住一晚”吗?对方不把他当成精神病进一步怀疑才怪。

他拉紧外套的拉链,将背包背好,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小区。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冷清许多。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公安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老城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成彩色的河,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陈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夜景,心里一片冰凉的空茫。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市局大门附近的路边停下。陈述付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大楼里还有一些窗户亮着灯,门口有岗亭,警卫站得笔直。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马路对面找了个24小时便利店,走进去买了瓶水和一包面包,然后在靠窗的高脚椅上坐下。这个位置,隔着一条马路,能清楚地看到市局的大门和进出的车辆行人。

这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虽然不如直接在公安局里安全,但比起他那间可能被监视、可能被布置了死亡陷阱的出租屋,这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

他小口咬着干巴巴的面包,就着冰凉的矿泉水吞咽。目光时不时扫向对面的市局大楼。

秦聿会在里面吗?还在加班查那个跳楼案?还是已经回家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他回复的那个点赞表情。

他想输入点什么。比如:“秦哥,你还在局里吗?”

或者更直接一点:“我收到了一张奇怪的纸条。”

又或者,只是问一句:“你相信我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打,默默锁上了屏幕。

不相信的。他知道。至少现在不会。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恐惧,只剩下深深的、骨髓里透出的倦意。眼皮开始发沉,但他不敢睡,强打着精神,盯着对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便利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店员打着哈欠整理货架。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在流动,只是节奏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述的意识开始模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他几乎要磕到桌面的瞬间,对面市局大楼里,几个人影走了出来。

陈述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看去。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在夜色和距离下也极具辨识度。是秦聿。他旁边跟着几个穿着警服或便服的人,正在说着什么。秦聿侧着脸,眉头微锁,似乎有些不耐烦,正抬手看表。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马路这边。

陈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躲进了便利店货架的阴影里,心脏砰砰直跳。

隔着一条马路,川流的车辆,和明亮的灯光,秦聿的视线似乎并没有准确聚焦到他这里,只是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很快,他和同事道别,独自走向停车场,开出一辆黑色的SUV,驶离了市局。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陈述才缓缓从阴影里挪出来,重新坐回窗边。

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外壁凝结的水珠已经冰凉刺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幽灵。游荡在别人的现实之外,揣着一个无人相信的秘密,恐惧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却连靠近一点光明的勇气都没有。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没有眼泪。只是累。

……

秦聿开着车,驶向老城区的方向。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疲惫。

刚才走出市局时,他确实有种被注视的感觉。很轻微,但长期一线工作养成的警觉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扫视一圈,只看到马路对面便利店亮着灯,窗边似乎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轮廓……有点像陈述?

但距离太远,灯光干扰,他不能确定。而且,那小子大半夜不回家,跑到市局对面便利店坐着干什么?又是一种奇怪的、无法理解的行为?

秦聿皱紧了眉。他想起老赵下午发来的补充信息,关于陈述最近的行踪:除了去学校,就是在家附近和那个中山路路口徘徊,没有发现与可疑人员接触,消费记录也正常。干净得……过分。

还有那个林教授。他白天尝试联系,但对方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无人接听。学校那边说林教授最近在整理一批私人收藏,很少来学校。明天得直接去他家拜访看看。

以及鸿运百货的案子。资金流向追踪遇到了障碍,似乎有专业的洗钱手法介入。跳楼自杀的结论越来越站不住脚,他杀的可能性在增大。但动机和凶手,依旧藏在迷雾里。

所有这些碎片,暂时还拼不成完整的图画。但秦聿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微弱联系。而陈述,这个行为诡异、充满恐惧的年轻人,可能无意中成了触碰其中某个关键节点的人。

车子拐进红旗小区。秦聿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一片漆黑。

这么早就睡了?还是没回来?

秦聿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傍晚看到陈述失魂落魄走进楼道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在市局门口那模糊一瞥。

心里那点莫名的、让他烦躁的在意,又冒了出来。

他摸出烟盒,发现还是空的,更烦躁了。在原地站了几秒,他转身,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走到了小区里那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又顺手拿了瓶冰水。

走回楼下时,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四楼。

窗户依旧黑着。

他点燃一支烟,靠在单元门边的墙壁上,慢慢地吸着。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职业习惯,想确认一下这个“不安定因素”是否安全回家。也许……只是那点不合时宜的、关于“湿漉漉眼睛”的联想还在作祟。

一支烟抽完,四楼的灯还是没有亮起。

秦聿捻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拿着那瓶冰水,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经过四楼时,他脚步放慢,侧耳听了听。

402室的门后,一片死寂。

秦聿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不再停留,快步走上五楼,打开自己家门。

房间里冷清而整齐,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他脱下外套,走到窗边,再次向下看去。小区里一片宁静,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驶过。

四楼的窗户,依旧沉浸在黑暗里。

秦聿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身上最后一点烟味吹散。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而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陈述趴在冰冷的桌面上,终于抵挡不住极度的疲惫和困意,意识沉入了一片不安的、光怪陆离的黑暗。

他的手指,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背包带子,里面装着记录他四次死亡和所有恐惧的笔记本,以及那张不详的纸条。

第四次循环,第三天,在沉睡与不安中,悄然迫近。距离预告的死亡时刻,还有接近五天。时间似乎漫长,但每一秒都浸透着未知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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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N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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