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陈述是被冻醒的。

便利店空调开得太足,趴在冰冷的桌面上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胳膊压得发麻,半边脸颊印着桌面的纹路。他猛地坐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哒”声,脑袋一阵眩晕。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车流声、人声、城市苏醒的噪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刺耳。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便利店店员正在整理货架,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进来买早餐。

他抓起手机——6月9日,星期四,早上7点08分。

第四次循环,第三天。

他居然在便利店睡了一夜。身体酸痛,喉咙干涩,胃里空空荡荡地烧灼着。但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昨晚那张纸条带来的寒意,非但没有被睡眠驱散,反而更深地渗进了骨子里。

他揉了揉僵冷的脸,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背包还紧紧抱在怀里,硬皮笔记本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他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笔记本、纸条、折叠刀……都在。一种荒诞的安全感。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需要洗漱,需要换衣服,需要吃点热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需要行动。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便利店,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暖意却似乎无法穿透他周身的冰冷。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囫囵吞下,感觉空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在的东西,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丝毫未减。

去哪儿?回出租屋?那个可能被监视、可能被做了手脚的地方?他内心极度抗拒。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为生活奔波的人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正常世界的割裂。他们烦恼着工作、房租、感情、柴米油盐,而他的烦恼是生存,是破解一个针对自己的、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谜题。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秦聿。

消息很简单:「早上还跑吗?」

陈述盯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昨天早上那短暂的、近乎正常的晨跑和交谈,此刻回想起来像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经过了纸条的惊吓和便利店冰冷的一夜,那种被邻家“大哥”关心的感觉,变得遥远而虚幻,甚至带着一丝讽刺。

他会不会……也和这件事有关?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虽然理智告诉他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恐惧已经让他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回复:「今天不了,有点累。」

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消息显示“已读”的瞬间,秦聿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述的心脏猛地一跳,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秦聿”两个字,铃声在清晨的街头显得格外突兀。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干涩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在哪儿?”秦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低沉,但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在……市局附近。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秦聿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语速稍快:“没事。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没出事吧?”

“没有,就是……没睡好。”陈述含糊道,心里却因为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关心而感到一丝混乱。秦聿会主动关心人?

“嗯。”秦聿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叫他。他快速说道,“我今天有点事要办。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去偏僻地方。晚上尽量早点回去。”

说完,不等陈述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陈述拿着手机,有些茫然。秦聿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叮嘱,但又似乎比之前多了点……实质性的意味?他甩甩头,把手机塞回口袋。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现在需要一个地方落脚,整理思路,并且……避开可能的监视。网吧?不行,太吵,无法思考。图书馆?相对安静,但学校图书馆需要刷卡,而且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也无法静心看书。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市图书馆。老馆,建筑古旧,环境幽静,阅览室很大,座位之间有隔板,相对私密。关键是,不需要学生证,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对,就去那里。

他搭乘公交车,来到了市图书馆。老式苏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有种时光停滞的感觉。他走进阅览室,果然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在看报纸,或者学生在自习。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他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拿出黑色笔记本和笔。

他需要系统地整理一下。从第零次死亡到现在,所有的信息,所有的疑点。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标题:「信息整合与疑点梳理(截至第四循环第三天)」。

然后,他开始一条条罗列:

死亡模式:四次死亡(车祸、坠物、爆炸、刺杀),方式不同,地点分散,但时间集中在“第七天”或提前。第三次出现明确凶手特征(男,黑皮鞋,皮手套,念童谣)。

凶手能力推测:

对我个人行踪、习惯有极深了解(精准预判行动)。

具备制造“意外”的专业知识或资源(交通信号?高空坠物机关?□□?)。

可能具备一定的反侦察能力(避开关键监控?)。

近距离接触并放置纸条,确认存在持续监视。

核心意象:“知更鸟”。童谣(第三次死亡时念诵),纸条警告。象征意义?暗号?复仇或仪式标记?

可能关联点:

林教授(历史系,专业领域可能涉及某些敏感历史或文物?)。

鸿运百货跳楼案(时间相近,秦聿负责,涉及不明资金。是否有文物洗钱或黑市交易可能?)。

父亲(考古工作者,已故。是否曾涉及相关发现或纠纷?记忆模糊,需核实。)

当前威胁:

直接人身危险(第六天或第七天)。

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心理压迫(纸条)。

信息严重匮乏,无法确定凶手身份和动机。

潜在助力:

秦聿(刑警,有调查权限,但目前不信任我。态度微妙,需谨慎评估。)

……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潜在助力那一栏,除了秦聿,他竟然想不出第二个可以稍微依靠的人。父母远在外地,且绝不能牵连。同学朋友关系普通,无法解释。他甚至不敢联系导师。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攫住了他。他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唯一的灯塔(如果秦聿算的话)还笼罩在浓雾之中,光影模糊,不知是救赎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合上笔记本,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能坐以待毙。秦聿那边暂时指望不上,他必须自己寻找突破口。

纸条上写“知更鸟知道太多秘密”。这暗示,“知更鸟”不仅是一个象征或暗号,它本身可能就关联着某个具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他“知道”或“被认为知道”的。

他一个普通历史系学生,能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除非……秘密不是“知道”,而是“可能接触到”或“被认为可能继承”。

父亲?林教授?

他忽然想起,大三上学期,他曾经帮林教授整理过一批私人收藏的拓片和文献复印件,时间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那批资料很杂,涉及一些地方志、民俗记录和零散的考古笔记。当时他只觉得工作繁琐,并未深究内容。林教授也只是让他按年代和地域分类,没有特别说明什么。

会不会……秘密就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资料里?而他当时无意中看到了什么,自己却没意识到其重要性?

还有父亲。父亲生前是省考古所的副研究员,参与过不少项目,但也只是普通学者,没听说有什么重大争议性发现。父亲去世时他还小,母亲很少提起父亲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只说他是劳累过度猝死。

需要查。查林教授那批资料可能涉及的内容,查父亲生前最后参与的项目。

但怎么查?林教授那边他不敢直接问,打草惊蛇。父亲的工作……或许可以试着从公开的学术论文、考古报告入手?或者,联系父亲以前的同事?但这同样需要极其小心。

他正绞尽脑汁,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

秦聿发来一张照片。

陈述点开,照片似乎是在某个老式小区的楼道里拍的,光线昏暗,拍的是一扇深褐色的老旧防盗门,门牌号模糊,但能看出是“2单元301”。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一角翘起。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认识这里吗?」

陈述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扇门……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林教授家?他大一下学期去过一次,给林教授送一份忘在教室的教案。印象中林教授就住在一个类似的老式小区,门也是这种深褐色,春联风格也像。

秦聿为什么拍林教授家的门?还问他认不认识?

他手指有些发僵,敲字回复:「有点像……林教授家?师大东苑小区?」

秦聿:「嗯。今天来过?」

陈述:「没有。怎么了?」

秦聿那边输入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较长的消息:「林守拙教授失联超过48小时。学校联系不上,家里没人应门,手机不通。邻居说最近没见他出入。我过来看看,发现门从里面反锁,敲门无应答,已通知片区民警和锁匠。准备进去查看。」

失联?

陈述看着那两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林教授失联了?在这个时间点?

是巧合,还是……和他的“死亡循环”有关?

他立刻打字:「秦哥,林教授他……会不会有危险?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发送出去后,他才惊觉自己这句话透露了太多——他直接认定林教授的失联可能与“危险”和“秘密”有关。

果然,秦聿几乎是秒回:「你知道什么?陈述,把话说清楚。」

隔着屏幕,陈述仿佛都能看到秦聿那双锐利而充满审视的眼睛。他握着手机,掌心渗出冷汗。

不能说循环。不能说死亡预告。但他可以说纸条,可以暗示“知更鸟”可能带来的危险。

他咬了咬牙,快速输入:「我昨天收到一张纸条,打印的,上面写着‘知更鸟知道太多秘密’。我觉得……这可能和林教授有关,也可能和我有关。我很害怕,秦哥。林教授是不是……因为‘知更鸟’出事了?」

他按下发送,心脏狂跳,等待着秦聿的回应。这几乎是在赌博,赌秦聿会不会因为这条新线索,稍微改变对他的看法,哪怕只是一点点。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几分钟后,秦聿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陈述深吸一口气,接通。

“纸条在哪?”秦聿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急促,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人在说话,还有金属工具的声音(可能是锁匠?)。

“在我身上。”

“上面除了那句话,还有什么特征?纸张?打印型号?折叠痕迹?”

“就是普通的A4纸裁下来的一条,激光打印,宋体,没有其他痕迹。叠得很整齐,塞在我外套口袋里,我昨晚回家才发现。”

“你昨晚没回家。”秦聿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述一愣。

“我早上跑步没看见你。刚才打电话听你背景音也不像在家。”秦聿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去哪儿了?”

“我……”陈述语塞,没想到对方观察这么细,“我……在便利店待了一夜。我不敢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聿说:“地址发我。待在原地别动,我让人过去取纸条,顺便……给你找个地方休息。”

陈述彻底愣住了。秦聿这反应……是相信他了?至少,是开始重视这条线索了?

“秦哥,林教授他……”

“门开了。”秦聿打断他,声音骤然变得无比冷峻,甚至带着一丝绷紧的凝重,“情况不对。你先别问,把地址发过来,听话。”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奇异地让陈述慌乱的心稍微定了一定。

“好……市图书馆,老馆,一楼社科阅览室,最里面靠窗角落。”陈述报出位置。

“等着。”秦聿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陈述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看向窗外,阳光明媚,树影摇曳。但他知道,有些黑暗的东西,正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发生。

林教授家里……“情况不对”。

是什么?

还有秦聿……他那句“听话”,和他突然转变的态度……

陈述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吸了口气。

赌对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冰冷的潮水似乎退去了一点点,但前方,是更浓重、更不可测的迷雾。

而约定的第七天,正在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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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N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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