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的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刻意放轻但仍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陈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便服、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朝他快步走来。对方肤色偏黑,身材精干,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机警。他走到陈述桌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陈述同学?秦队让我来的。我姓周,你叫我小周就行。”
陈述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点了点头:“你好,周警官。”
“叫我小周就好。”小周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缓解了一些紧张气氛。他快速扫了一眼陈述桌上的笔记本和笔,目光在陈述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秦队让我接你去个地方。纸条带来了吗?”
“带来了。”陈述从背包内侧口袋小心地取出那张用干净纸巾包着的皱纸条。小周接过,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封好,动作熟练。“我们走吧,车在外面。”
陈述默默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跟着小周走出阅览室。穿过图书馆安静的大堂,来到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上了车,小周发动引擎,汇入车流。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专注地开车,但陈述能感觉到对方偶尔从后视镜投来的、带着评估意味的视线。
“我们……去哪?”陈述终于忍不住问。
“一个临时安置点,局里有时候会用来安置需要保护的证人,或者短暂停留的外勤人员。比较安全,也清净。”小周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秦队交代了,让你先休息一下,他那边处理完林教授家的事情就过来。”
听到“林教授家”,陈述的心又提了起来:“周……小周哥,林教授家到底什么情况?秦哥电话里说‘情况不对’……”
小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具体细节我不清楚,秦队还在现场。不过听对讲机里零星传来的消息,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破门进去后发现……林教授不在家,但家里有些……不太寻常的迹象。没有暴力闯入痕迹,但东西有被翻动过的样子,而且……”他顿了顿,“秦队好像发现了一些……文字类的东西,提到了‘鸟’。”
鸟?知更鸟?
陈述的呼吸一窒。果然有关联!
“那林教授人呢?失踪了?还是……”后面的话他不敢问出口。
“目前是失联状态,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小周的语气严肃起来,“秦队很重视这个案子,跟你提供的纸条线索可能有关联,所以让我先把你安置好。你这几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陈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我……我说有人要杀我,你们信吗?”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但不像秦聿最初那样充满冰冷的怀疑。“秦队让我来接你,说明他至少认为你的安全需要关注。至于别的……等秦队来了,你再跟他详细说。我们做这行的,有时候直觉和线索一样重要。”他没有正面回答信或不信,但这个态度已经让陈述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车子驶离繁华区域,开进一片相对安静、绿化很好的老旧机关家属院。在一栋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六层板楼前停下。小周带着陈述上了三楼,打开其中一扇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像是很久没人住但定期有人打扫。有基本的家具、电器,甚至厨房里还有未拆封的米面油盐。
“这里平时没人住,但水电煤气都是通的,生活用品在柜子里,都是新的。卫生间可以洗澡,卧室床单被套我刚换过。”小周把钥匙递给陈述,“冰箱里我放了点牛奶面包和方便食品,你先凑合一下。秦队交代,让你尽量不要外出,有需要打我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只印着电话号码的名片,“我就在附近,随时能过来。”
陈述接过钥匙和名片,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有暂时安全的松懈,有对未知的茫然,还有对秦聿这种安排的……一丝微弱的暖意和不解。秦聿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是因为纸条?因为林教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他低声道谢。
“不客气。你先休息吧,看你这脸色,熬了不止一夜吧?”小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别想太多,秦队既然插手了,肯定会查清楚的。我走了,锁好门。”
小周离开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陈述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陌生的、临时性的“避难所”,有些恍惚。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战战兢兢地待在自己可能被监视的出租屋里,今天就到了刑警队安排的“安全屋”。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楼下是安静的院落,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偶尔有自行车骑过。看起来平静无害。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林教授失踪了,家里有异常,还关联着“鸟”。而那张警告他的纸条,此刻应该已经到了秦聿手里。
秦聿现在在干什么?勘察现场?寻找林教授?分析纸条?
他拿出手机,点开秦聿的微信。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地址分享那里。他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最终,他只是打了一行字:「我到了,谢谢秦哥。」发送。
意料之中的没有立刻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床铺果然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他脱掉鞋袜和外衣,躺了上去。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极度的疲惫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尽管脑子里依旧纷乱惊恐,但紧绷了太久的精神和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支点,他几乎是在躺下的几分钟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境混乱交织着童谣声、坠落感、以及秦聿那双时而冰冷时而复杂的眼睛。但他终究是睡着了,得到了几个小时的、勉强修复精神的睡眠。
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卧室里光线昏暗,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多了。他竟然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重,但很清晰。
“陈述?是我,秦聿。”
是秦聿的声音。
陈述立刻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客厅,透过猫眼确认了一下,才打开门。
秦聿站在门外。他还是早上那身深色便服夹克,但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右边眉毛上的断痕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刻。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一次性餐盒。
“醒了?”秦聿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刚睡醒的凌乱和依旧不佳的脸色。他没等邀请,侧身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秦哥。”陈述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吃饭。”秦聿言简意赅,把塑料袋放在客厅的小餐桌上,自己先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边吃边说。”
陈述这才闻到餐盒里飘出的饭菜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走过去坐下,秦聿已经把餐盒打开,是简单的两荤一素一汤,还有两盒米饭。
秦聿自己先拿起一盒饭,埋头吃了起来,动作很快,但丝毫不显粗鲁,像是抓紧时间补充能量。陈述也默默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饭菜味道不错,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和虚浮感。
两人沉默地吃了片刻,秦聿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抬眼看向陈述。
“纸条我看了,已经送去技术部门检验。纸张普通,打印无法追溯,暂时没发现指纹或其他生物痕迹。”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但内容和出现方式,结合林教授家的情况,确实不正常。”
陈述的心提了起来:“林教授家……到底怎么了?他人在哪儿?”
秦聿的眼底掠过一丝凝重。“人还没找到。家里没有打斗挣扎痕迹,但书房和卧室有被小心翻动过的迹象,目标明确,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些书籍、笔记被挪动过,抽屉有被开启的痕迹,但贵重物品和现金没少。”他顿了顿,看着陈述的眼睛,“我们在书房一个锁着的抽屉暗格里,发现了几页残破的手稿复印件,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手稿内容涉及一些地方民间传说和……鸟类图腾崇拜。照片上是一个残缺的石刻图案,看起来像是一种鸟。旁边有手写的标注,其中一个词被反复圈画过。”
陈述的呼吸屏住了:“是……‘知更鸟’吗?”
秦聿摇了摇头:“不。是‘鸱鸮’。”
“鸱鸮?”陈述一愣,这是猫头鹰的古称。
“嗯。但手稿其他地方提到了‘雀’、‘鸢’等多种鸟类,其中一页边缘空白处,有一个很小的、用红笔写的英文单词——‘Robin’。”
Robin. 知更鸟。
陈述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所以……真的和‘鸟’,和‘知更鸟’有关?林教授他……是不是因为研究这些东西才……”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秦聿打断他,但眼神锐利,“关键在于,林教授的研究内容,为什么会引来别人的觊觎甚至……危及他本人?而这张写着‘知更鸟知道太多秘密’的纸条,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口袋里?陈述,”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你到底知道什么?或者,你接触过什么,和‘知更鸟’、和这些鸟类图腾传说有关的东西?”
来了。最直接、最核心的质问。
陈述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到了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候了。但不能说循环,那会彻底毁掉秦聿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秦聿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秦哥,我之前报案说的,有人要杀我,不是胡说的。我感觉……我被盯上了,可能就是因为我知道,或者被认为知道一些事情。关于‘知更鸟’,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是什么。直到第三次……不,直到我听到那首童谣,收到这张纸条,还有你刚才说的林教授的研究……我才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选择性地透露:“我父亲是考古工作者,去世很多年了。林教授是我很尊敬的老师,我之前帮他整理过一些资料。但我发誓,我没有故意去探查任何秘密,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知更鸟’的秘密。我只是……可能无意中看到过一些东西,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说的半真半假,但核心情绪——那种无辜被卷入的恐惧和茫然——是真实的。
秦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着他,评估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语气。
“你父亲是考古的?叫什么名字?”秦聿忽然问。
“陈……陈志远。”陈述低声回答。
秦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抓不住。“林教授让你整理的是什么样的资料?”
“就是一些拓片、地方志复印件、零散的考古笔记和论文草稿,很杂,按时间和地域分类。我当时就是机械干活,没仔细研究内容。”陈述如实回答,这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关联点。
秦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感觉到被人跟踪、监视?”
陈述的心猛地一跳。监视……纸条的出现就是证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有……尤其是收到纸条之后,我觉得……好像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但我不确定是谁,也不知道在哪。”
秦聿的眉头锁得更紧。“从今天起,你暂时住在这里,不要随意出门。小周会在附近,有急事联系他,或者直接打我电话。”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林教授的案子,和你收到的威胁纸条,我会并案调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的安全是第一位。”
这算是……保护性监禁?还是某种形式的控制?
陈述看着秦聿冷峻而严肃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更多东西。有关心,有责任,但更深处的怀疑和审视,似乎并未完全消失。秦聿相信他了吗?可能并没有完全相信,但至少,秦聿现在认定他处于危险之中,并且这个危险可能与一桩正在调查的教授失踪案有关。
这就够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片浓重的黑暗了。
“嗯。”陈述低低应了一声。
秦聿看着他微微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脖颈,和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心里那点烦躁和疑虑又翻腾了一下。这小子太会激起人那点不必要的保护欲和……探究欲。
他移开目光,站起身:“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饭菜趁热吃光。晚上我会再过来一趟。”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记住,别乱跑。也别再瞒着我任何事。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陈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已经微凉的饭菜,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秦聿最后那句话,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冰冷的承诺。
活下去。
他拿起筷子,用力地、大口地吃了起来。
味道如何已经不重要。
他需要力气。
第三天的黑夜,很快又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