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陈述把微凉的饭菜全部塞进肚子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仿佛在进行某种维持生命所必须的仪式。食物的温度没有带来多少暖意,秦聿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

活下去。

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三个字。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活下去不仅意味着对抗一个未知的、手段莫测的凶手,还意味着要在秦聿那锐利而多疑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既不能暴露循环的秘密导致被彻底当成疯子,又要提供足够引起他重视的线索,换取那点脆弱且不确定的保护。

他收拾好餐盒,拿到厨房洗净。水流冲刷着手指,带来一丝清醒。他环顾这个临时避难所,两室一厅,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空无一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安全,但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他不能坐以待毙。秦聿去查林教授的案子了,他呢?他必须利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间,做点什么。

父亲。林教授。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秦聿听到父亲名字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虽然快,但陈述捕捉到了。那意味着什么?父亲陈志远……难道也和这些事有关联?

他走回卧室,打开背包,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记录父亲信息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行:陈志远,省考古所副研究员,专攻新石器时代至商周考古,参与过数个黄河中下游流域的重要遗址发掘。卒于十年前,死因:突发性脑溢血。

太简单了。对于一个儿子而言,关于父亲的记忆和了解,竟然如此贫乏。父亲去世时他才十二岁,印象中的父亲总是很忙,经常出差,回到家也多半埋在书房里看那些他看不懂的拓片和报告。父子间的交流很少,母亲也总是避谈父亲工作的具体内容,只说那是重要而辛苦的工作。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父亲最后参与的项目,关于他可能的研究方向,关于……任何可能与“鸟图腾”、“知更鸟”扯上关系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直接上网搜索“陈志远 考古”?

他输入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父亲生前发表的一些学术论文,内容专业艰深,他快速浏览,没有发现直接提及鸟类图腾的。他又尝试搜索父亲参与过的具体项目名称,但记忆模糊,只能找到一些零碎的新闻报道和学术综述。

公开渠道的信息太有限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父亲当年的同事,或许也是他曾经的导师,现在应该已经退休的梁秉文教授。梁教授是考古界的泰斗,父亲在世时很敬重他,逢年过节偶尔会带他去拜访。梁教授对他这个故人之子也颇为和蔼。只是父亲去世后,联系就渐渐少了。

要不要联系梁教授?以请教问题或怀念父亲的名义?

这个念头让他既期待又恐惧。期待可能获得关键信息,恐惧可能因此暴露自己,将危险引向一位老人,或者……打草惊蛇。

正犹豫间,手机震动起来,是秦聿发来的微信。

「在干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陈述心头一跳。秦聿在监控他?还是只是例行确认安全?

他想了想,回复:「在整理一些东西。」这不算撒谎。

秦聿几乎秒回:「别乱动房间里的东西。也别用这里的网络做任何敏感搜索。」

陈述心里一凛。他果然被监控着,至少是网络行为被关注了。这让他感到一丝不适,但同时也明白,这大概是秦聿保障他(以及案件调查)安全的手段。

「知道了。」他回复,然后放下手机,打消了立刻联系梁教授的念头。不能冒险。

他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天色渐暗,院落里的老人已经散去,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一片静谧,但他知道,小周或者秦聿安排的其他人,一定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栋楼。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晚彻底降临。

陈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秦聿下午说的话,林教授家中发现的“鸱鸮”和“Robin”,父亲可能存在的关联,还有那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寂静和焦虑逼疯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立刻坐直身体,紧张地看向门口。

门开了,秦聿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的休闲装,但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更深的疲惫,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进来后反手关上门,动作有些沉重。

“秦哥。”陈述站起身。

“嗯。”秦聿应了一声,将公文包随手放在餐桌上,自己则走到客厅的小沙发旁,几乎是跌坐下去,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陈述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似乎有擦伤,已经结痂,但不严重。

“你……受伤了?”陈述下意识地问。

秦聿放下手,瞥了一眼自己的指节,没什么表情:“没事,勘察现场时蹭的。”他抬眼看向陈述,目光锐利依旧,但少了些白天的紧绷,多了些深沉的思虑,“下午没乱跑吧?”

“没有。”陈述摇头,“一直在房间里。”

“那就好。”秦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刚要点燃,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述,又把烟收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把玩着打火机。“林教授那边有进展,但不太乐观。”

陈述的心提了起来:“找到人了?”

“没有。”秦聿的声音有些沙哑,“扩大了搜索范围,调取了小区和周边道路监控,林教授最后一次被拍到是三天前的傍晚,独自一人提着个布袋子回家。之后再也没有他外出的影像。小区监控有盲区,但基本可以确定,他是在家里失踪的,或者说……被带走的。没有强行带离的迹象。”

“那……”陈述喉头发干,“他会怎么样?”

秦聿沉默了片刻,打火机在他指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藏起来了,或者被胁迫带走了,目前还活着。第二……”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陈述感到一阵寒意。林教授,那个严肃古板、学识渊博的老人,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他家里的那些资料……有什么发现吗?”陈述艰难地问。

“技术队还在详细勘察。那些关于鸟类图腾的手稿和照片复印件,来源不明,内容比较零散,像是一个长期研究项目的片段。我们联系了师大人文学院和历史系,林教授近几年的公开研究课题里,没有明确涉及这方面。这可能是他的私人兴趣,或者……未公开的研究方向。”秦聿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东西,走到陈述面前,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有没有印象?”

陈述接过证物袋。里面是一张复印的老照片,已经泛黄模糊,但能看出拍的是一个石质器物的局部特写。器物表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中心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刻图案——那是一只鸟的轮廓,线条简洁,有点像……猫头鹰?或者说,鸱鸮?

在照片的右下角边缘,有一行非常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钢笔字迹小字。陈述凑近仔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岗……出土……陈……”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陈”?是父亲的姓氏吗?还是巧合?

“这照片……是林教授资料里的?”他声音有些发颤。

“嗯。夹在那叠关于鸟类图腾的手稿里。”秦聿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你对这个图案,或者这行字,有印象吗?”

陈述的手指隔着证物袋抚过那个模糊的“陈”字,脑子里拼命回忆。没有。父亲的书房里好像有过类似的拓片,但他当时年纪小,根本不关心内容。

“图案……有点像猫头鹰,就是你说的鸱鸮。字……太模糊了,‘陈’字……我父亲姓陈,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留下的。”他抬起头,看向秦聿,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急切,“秦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鸟,和我父亲,和林教授,还有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秦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回证物袋,重新放回公文包,走回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陈述脸上。

“根据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我做一个初步推测。”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林守拙教授可能在进行一项未公开的、涉及某种特定鸟类图腾(可能以‘鸱鸮’为主,但关联‘知更鸟’意象)的考古或历史研究。这项研究可能触及了某个秘密,或者某个利益集团敏感的东西。你父亲陈志远,十年前去世的考古学者,可能也曾涉足相关领域,甚至可能掌握某些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看着陈述骤然苍白的脸,继续说:“而你,作为陈志远的儿子,以及林守拙的学生,可能被某些人认为,通过家庭传承或师生关系,知晓或可能接触到这个‘秘密’。哪怕你实际上对此一无所知。那张警告你的纸条,与其说是警告你知道秘密,不如说是在警告你‘不要试图去知道’,或者‘你已经进入这个危险的领域’。”

“所以……他们要杀我,是因为我父亲?因为林教授?”陈述的声音干涩无比,“可我只是个学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些人眼里,‘可能知道’本身就是风险。何况,”秦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帮林教授整理过资料。你对‘知更鸟’的童谣和警告有反应。你甚至能准确预感到危险——虽然你的说辞漏洞百出。陈述,你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矛盾点。这正是让我无法完全放心的地方。”

又回到了原点。信任与怀疑的拉锯。

陈述感到一阵无力。他想大喊,想把自己四次死亡的经历和盘托出,想告诉秦聿那些匪夷所思的细节。但他不能。那只会让一切更糟。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只是想活着。我害怕。”

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敲击在人的心弦上。

秦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低着头,脖颈的线条脆弱,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的样子,确实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但秦聿没有忘记他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与这副柔弱外表不符的决绝和……某种深藏的韧性。比如他独自跑到市局对面坐一夜,比如他此刻虽然恐惧却依然试图理清线索的眼神。

矛盾。太矛盾了。

这种矛盾让秦聿烦躁,但也让他无法彻底将陈述归类为“骗子”或“疯子”。他身上确实有秘密,但未必是恶意的秘密。可能只是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言说的秘密。

“行了。”秦聿忽然站起身,打破了沉默,“今晚我留在这里。”

陈述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小周还有其他任务。你这儿目前是重点。”秦聿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开始打量两个卧室,“我睡小的那间。你继续睡你的。晚上有任何动静,不要自己出来,立刻打电话或者喊我。”

他走到小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又转身看向陈述:“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查。”说完,便拎着公文包进了小卧室,关上了门。

留下陈述一个人呆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秦聿……要住在这里?保护他?还是……就近监视?

或许两者都有。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充满未知恐惧的夜晚,知道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个持枪的刑警队长,哪怕对方对自己疑虑重重,陈述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竟然奇异地,往下落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他起身,默默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上床。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隐约的、秦聿走动和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整个屋子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似乎和之前不同了。多了一丝……有人同在的微妙气息。

陈述走到床边坐下,拿出笔记本,就着台灯的光,写下:

【第四循环·第三天晚】

秦聿介入加深。林教授确凿失联,家中发现鸟类图腾(鸱鸮/Robin)研究资料,疑与父亲陈志远有关联。秦聿推测我因父辈及师承关系被卷入。信任危机仍在,但获得初步保护性安置。秦聿今夜同住。

现状:信息迷雾重重,敌暗我明,危险迫近(第六/七天)。暂时安全,但如履薄冰。

目标:1. 自保;2. 在不暴露循环前提下,协助秦聿理清线索;3. 探查父亲与林教授研究的潜在关联(需极度谨慎)。

写完,他合上本子,小心地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检查窗户?然后是拉椅子的声音,坐下……接着,是极细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秦聿还在工作。

这细微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竟成了某种安心的背景音。

陈述紧绷了数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在隔着墙壁传来的、另一个人存在的微弱讯号中,终于有了一丝丝松懈。

困意如同温柔的海浪,缓慢地包裹上来。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秦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他便坠入了无梦的、短暂的深度睡眠。

隔壁房间。

秦聿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区域。他面前摊开的是林教授家中发现的部分资料复印件,以及关于陈志远的初步背景调取报告(来自内部系统,权限有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有些飘忽,没有完全聚焦在资料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陈述听到父亲名字时的茫然,看到照片时下意识的反应,还有那句带着哽咽尾音的“我只是想活着”。

真麻烦。

秦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本该集中精力在鸿运百货的案子和林教授失踪案上,这两桩才是清晰明确的工作。可这个陈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还激起了他不想承认的、多余的情绪波动。

保护证人,是他的职责。

但保护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危险来源、身上疑点重重、还动不动就眼睛发红像要哭出来的“证人”,这感觉糟透了。

尤其……那双眼睛。

秦聿猛地合上面前的资料,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灯火。

明天,得去会会那位梁秉文教授了。

或许,十年前的事情,和今天的一切,能找到连接点。

至于房间里那个睡得不安稳的年轻人……

秦聿弹了弹烟灰,眼神深沉。

但愿,他能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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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N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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